无妄湖外的浅滩地里,成片成片的芦苇边上,穿着粗布衣衫的男子仍站在原地,悄无声息地隐在芦苇之中,将顾青几人从湖底出来到入了密林边上举动尽收眼底。
因轮回界开启,原本遍布湖边与林间的浓雾已在不知不觉中散开,视线之外,一片晴朗,男子站在湖畔,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顾青的脸。
芦苇之中湖水随风漾动,男子踏着水波,静静地看了片刻,眼里渐渐多了抹兴致。
不多时,先前在水草边上躬身回话的下属静悄悄地转了回来,站在男子身后两三步的地方,拱手待命。
男子望着远处密林之中晃动的树影,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笑起来,并未回头,只漫声问道:“都安排好了?”
“是。”回话的人躬身拱手道,“所有人都已过了幻镜,只待浮云宫那位入神影境。”
男子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手指落在芦苇花上,轻轻拨了拨,仿佛随口一问:“林子里那些人呢?”
回话的人正要说话,听得男子发问,身子往下更矮了一分,一五一十地答:“浮云宫那位并未下死手,属下远远看着,那些人,除杨卫远与周召之外,方才都跟着吕章出了密林,往无妄湖另一面去了。至于其中详情,属下无能,尚未探明”
“不是你无能,”男子转过身,冲回话之人温和地笑,“是咱们这位君上太让人意外了。”
一声轻笑之后,男子又缓缓问,“她身边跟的那个女子,可查清楚了?”
回话的人身子顿了下,道:“尚未查明,只知此人是在秘境开启时现身的,一直跟在浮云宫那位身边,先前雾气太大,也未能探到其施术的情形。”
男子看着回话的人,笑叹了一声,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提点下属:“浮云宫那位,自出关时就已摘了面具,还在人界露了回脸。可入秘境之时,反而又把面具戴上了。这看着,总觉得有些刻意呀。”
回话的下属眼眶微缩,直起身子,瞄着男子的神色,迟疑着问:“您是怀疑那个女子……”
话到中途,回话的人又猛地顿住声音,眉头紧拧,脸上也浮出疑惑来,拱手朝上峰坦言,“能让杨卫远一招落败,除了浮云宫那位之外,在秘境中能有如此修为的,属下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人,除非——”
刚说到一半,下属深吸了口气,看向上峰,眼目紧缩,声色里带了几分紧涩:“大长老亲至?”
男子面色平静,淡淡地摆手:“不会是大长老。”
回话的下属松了口气,下一瞬,呼吸骤然滞住,眼里惊诧更甚,声音脱口而出:“是宴凌?”
大长老安排了宴凌与万山护卫浮云宫那位进秘境,可自秘境开启时起,宴凌就不见了踪影,万山却还在,这不符合常理!
是他大意了,先前他竟然没往宴凌身上想!
听得下属下意识的判断,男子伸手挡开垂下来的芦苇叶,脸上无半分意外,只轻笑道:“现在就得看看,那两个女子,究竟哪位才是咱们君上了。”
下属敛了惊诧,目色渐沉,点着头应了声“属下明白了”。
男子重新望向湖面的另一边,目光悠远,脸上笑意淡了些,声音清冷:“她若是早几百年能有这份胆略,魔族何必龟缩至如此地步!”
这话,语气听着很平静,但回话的下属却从中听出了凌厉,夹杂着似乎还有些意料之外的气怒。
……
湖面往外,另一个方向,怪石嶙峋,山脉拔起。
裴清珩站在山巅,脸上温厚笑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满目沉郁中带出的缕缕威压。
一根水柱飞快自水面浮出,李玉言踏水走上悬崖,如履平地,至裴清珩身前站定,冷目看了他一眼:“还用我禀报吗?”
裴清珩视线由远及近,落在李玉言身上,满目沉郁散去,脸色恢复如初,依旧是风轻云淡的笑意,不怒也不恼,心平气和地接过李玉言的话:“时间太短了,不像是入了轮回界。”
“入了。”李玉言嗤了一声,眼里带了意味不明的笑意,慢慢看裴清珩一眼,移开目光,望向湖面之外,仿佛毫不关己一般,冷着声音说完后话,“顷刻之间入轮回,转瞬即出,如入无人之境。靠你那些纵横谋略,能杀了这些人?”
裴清珩顺着李玉言的目光看过去,默了片刻,缓缓笑道:“要杀人,自然不止是一种方法。”
……
密林边上,顾青几人已从林中走出,再次踏入了无妄湖。
湖边浅滩地与悬崖上的人影几乎在几人走出密林的同时便悄无声息地隐去。
周召老老实实地跟在万山之后,离顾青、宴凌及闻熠三人隔了十来步的距离,走了一段,方极其隐晦地扯了扯万山的胳膊,不怎么有底地问:“万大人,这个,君上虽说让咱们跟着,但也没安排差使,那万一一会儿动手,咱……是动还是不动啊?”
君上一看就是已有谋算的,想必各种境况早已作了安排,他与杨卫远两人恁事儿不知的,万一动了不该动的手,那不是乱了君上计划嘛!
还是先问一问好,稳妥点儿!
万山被问得有点儿猝不及防,瞥眼看向周召,张了张口,脸上抖动着,话没说出来,先没好气地瞪了周召一眼。
“甭问我,我也不知道!”万山拍开周召的手,往前头瞄了眼,又看了看一脸茫然中又夹杂着不可置信的周召,气闷又无语地点他,“见机行事懂不懂?君上的心思,是你我能揣度的?”
“懂了懂了,多谢您指点。”周召恍然大悟,忙陪着笑意点头,两排牙齿露出来,笑得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万山白了周召一眼,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埋头跟着走。
周召会意,不再多话,落后万山一步,与杨卫远并肩而行。
杨卫远极其冷淡地觑了周召一眼。
周召扭头看向杨卫远,笑得一脸灿烂,无比直白地搭话:“我这修为有点儿低,若是遇见什么强敌,一会儿还望将军多照拂啊!”
杨卫远冷哼一声,别开了脸。
周召摸了摸鼻子,继续笑,半点儿没有被冷待的窘迫与恼怒。
说话的功夫,几人已在湖上走了百丈之远,绕着几人身上的气息波动逐渐活跃,下一步,众人皆各自踏入了幻镜。
无妄湖,本就是入幻镜之处,对寻常修士来说,踏入湖中,即入幻镜。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对顾青几人来说,过幻镜,大约如同神智清醒着在梦中走了一圈儿,会花费点儿时间,但并不费神。
身形隐入幻镜的刹那,顾青拉住了闻熠的手,两人同时落入了一片晦暗嘈杂的幻象之中。
“阿熠,”出声的是云叶,她看着闻熠,面容柔和中带着安抚,顿了下,方笑着嘱咐,“记得把洗神珠带回去。”
闻熠倏然抬头,目色赤红地盯着云叶,下一瞬,反手拽住了她的手,手下用力之后,又骤然松开。
白衣翩然的青年一动不动地望着云叶,片刻后,闭了闭眼,放开云叶的手,看着她,无奈又无力地笑:“君上这是打算丢下我吗?”
云叶张了张口,面露歉意,看向闻熠的眼里亦多了几分担忧。
两人相顾无言。
半晌之后,云叶轻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闻熠的胳膊,低声说道:“我这条命,本就是逆转轮回而来,如今神魂溃散,也在意料之中。待拿回洗神珠,你愿意继续在万重山也好,别的什么地方也罢,顺着心意过,别总那么压抑自己。”
顿了下,云叶的目光愈发温和,轻声交代,“若是血蛊压制不住,她会帮你。”
“她?”闻熠垂目看着云叶的手,默然良久,突然轻笑了一声,目色有些泛冷。
“她叫顾青。”云叶抬头看着闻熠,眼里多了抹感慨,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笑意,问他,“是不是有些意外?”
闻熠定定地看着她,未答话。
云叶迎着他的目光,欲言又止,半晌后,低叹一声,伸手替闻熠理了理袖子,也未多言,只温声嘱咐:“你别为难她,她到这儿,是意外,也是天意。她比我,更适合为君。”
“一体双魂?”闻熠眸底映着幻镜晦暗的幽光,显得有些阴沉,出口的声音十分平淡,无波无澜,似是在问云叶,也似在呢喃。
云叶放开他的袖子,默了一瞬,叹道:“也不算是,她身上融了我的一缕残魂。”
闻熠骤然拉住她的手:“残魂?”
“只是残魂而已。”云叶缓缓拨开闻熠的手,仰头看着他,郑重道,“她是她,我是我,这一点,我们都分辨得很清楚。”
闻熠默然看了云叶一眼,翻开手掌,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沉默许久,突然笑了一声,满是自嘲:“君上既已作了决断,又何必同我交代?”
四百年前他就跟着她,是她把他从阴沟烂泥中拉出来,嘘寒问暖,让他贪恋。
她喜欢什么模样,他就是什么模样,他心甘情愿。
可如今,她连一个念想都不愿让他留吗?
只是为了魔族……
“阿熠,你并不只有我。”云叶眼里多了几分无奈,伸手覆住闻熠摊开的手掌,眸色柔软地看着他,“她说,你这一腔深情,她承受不起,务必要说清楚。”
声音顿住,云叶握了握闻熠的手指,重新笑起来,声色柔和中带着宽慰,“这个动作,在顾青那儿,是示好之意——阿熠,你会喜欢她的。”
话说完,云叶轻柔地注视着闻熠,缓缓松开他的手,脸上笑意渐渐淡下去,须臾之后,那丝笑意又一点一点慢慢从眸底浸出来。
顾青站在闻熠身前,同他相视片刻,默了一瞬,笑起来,大方朝他伸手。
“君子之交,一见如故,白首同归——很可惜,我与二长老你,大概并没有一见如故,希望能有机会白首同归吧。”
闻熠看着她,眸底映着微光,分外冷漠。
原本嘈杂昏暗的幻镜轰然碎裂。
“这话,是云叶说的。”顾青脸上并无半点儿尴尬,站在幻镜废墟之上,非常坦然地收了手,顿了下,抬头,看着闻熠,一字一顿地道,“方云叶,她的本名。”
言罢,也不管闻熠如何反应,干脆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踏入了支离破碎的幻镜之中。
闻熠盯着顾青的背影,眸光在幻镜的映衬中晦暗不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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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