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仔仔细细看了眼惶恐抗拒的周召,漫笑道:“怎么不行了?你是觉得年龄没杨将军大,还是修为没杨将军高?”
周召哽住,手摆到一半,胳膊抽筋了似的僵住,被顾青一句话问得摆也不是不摆也不是,只瞄着顾青,挣扎着解释:“属下哪哪儿都不如杨将军,当不起大任……”
顾青气定神闲地接话:“周大人太谦虚了!要说年龄,虽说你比杨将军小些,但真论起来,本君还得叫诸位大人一声大哥呢,本君腆颜坐在浮云宫都不怕,你怕什么?”
周召再次哽住,胳膊落回去,颓然得很,几乎快哭出来了:“属下不是……”
“若是担心修为,那也无妨。”顾青慢条斯理地摆手,语速轻缓而沉静,“你放心,本君亲自指点你,势必让你赶超杨将军。”
周召颤巍巍的心猛然缩动,瞪着眼睛,满脸惊愕地盯着顾青。
片刻后,周召眨眼,咽了口口水,脸上惊愕渐渐换成了小心翼翼,瞄着顾青的脸色,不怎么确定地问:“君上……要指点属下?”
顾青挑眉笑:“怎么,不乐意?”
“乐意乐意乐意!”周召怔愣一下,慌忙摇头,脑袋晃晕前,又赶忙改成了点头,一张脸瞬间笑成了花,恭恭敬敬地往地上磕了个头,十分直白地表忠心,“能得君上指点,是属下三生有幸。”
真神期的君上啊,即便是神魂真受损了,那指点他一个元婴后期也绰绰有余!他们这群人里头,一多半的同僚,包括杨卫远,不就是冲着想跟君上过过手才来九断山的吗?这不是现成的机会?
当然,也有少数几个人,对君上的“妇人之仁”素来颇有微词,打心眼里希望君上退位。
但此时此刻,周召脑子异常清醒,那些说君上妇人之仁的,脑子铁定少了根筋!
君上这样的,那叫胸有丘壑!
先说理,再罚人,罚得还让你说不出半句不是来!
这都不服,还能服谁?
纵观九峰三十六域,如君上这般睿智又霸气的,哪儿有?
君上是志在大势!
周召飞快地自我反省,古话说得对,眼见方能为实,道听途说不可信!
他觉得,自家君上,很是值得一跟。
至于第三十六域,周召深吸了口气,决定豁出去了。
去就去!
君上都说了,势必让他赶超杨将军,谁还能没点儿豪情壮志了?
君上把十几域的要职一锅端了都没抬抬眼,他还怕个锤子!
周召直起身子,郑重拱手,再行一礼,一副慷慨就义的语气:“君上放心,属下虽不才,但必定竭尽全力,誓与三十六域共存亡!”
“共存亡?”顾青极轻地笑了声,不紧不慢地纠正周召的说法,“周大人这话太严重了,不过是临时顶个值而已,谈不上什么共存亡。”
声音顿住,顾青抬目看向杨卫远等人,慢悠悠地笑,“若是此次拿不到洗神珠,诸位再想想怎么与魔界共存亡吧。”
周召愣了下,摸着胳膊赔笑,干脆至极地承认“错误”:“君上说得是,是属下大惊小怪了!”
顾青好笑地看了周召一眼,也不再多话,视线越过他,落在已敛了神色面色不定的杨卫远身上。
“杨将军可有异议?”
杨卫远脸上的震惊已褪去,目光沉沉地盯着顾青,片刻后,垂下眼帘,未吭声。
莫松水跪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杨卫远,又瞥了下周召,最后瞄向顾青,嘴唇蠕动了两下,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开口。
顾青看向他,极其善解人意地问:“莫大人有话说?”
莫松水被顾青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得心头晃荡了一下,踟蹰了一瞬,斟酌着开口:“君上容禀,第三十六域乃魔界最外域,域内守将若是实力太低,不利于安定,周大人毕竟……咳咳,恐一时不能服众——”
话到中途,莫松水瞄见顾青眼里扬起的轻飘飘笑意,气息顿时一滞,忙止住话头,再拱手行了一礼,极其乖顺地结束了话题,“此皆是属下微末之见,若有不妥之处,请君上勿怪。”
“无妨。”顾青笑得很是和煦,摆手,环视众人一圈,漫不经心地笑,“本君这儿,有疑问可以直言,有不满亦可坦言。不过——”
顾青轻轻地笑,语气闲适,“若是你们自己没本事,本君就只好独断专行了。”
莫松水顿时讷讷。
其余人等有汗颜无措的,亦有愤懑不敢言的,当然,也有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但实则不服气的。
顾青转脸看向面色晦暗不定的杨卫远,慢慢敛了笑意,声平气和地叙述:“杨卫远,虽为三十六域副将,但代行守将之职多年,且不论纵横谋略应当如何,些许兵法总应知晓,却在魔族倾全力夺圣物之际擅离职守,置域内安定于不顾,将可趁之机拱手奉于他族,就只为到九断山中,借着秘境压制的机会,逼本君知难而退!”
顾青面露冷意,盯着杨卫远,声音里带了讽刺,“这也就罢了,本君在明,你们在暗,敌寡我众,但凡用点儿心思筹谋,也不至于连人都找错了!三十六域一众能人志士,万般准备,一招落败,被一锅端了。就这样的蠢事儿,还想凭着一官半职的脸面大义凌然地揭过错去,以为本君必不会重罚!”
声音停下,顾青冷睨着杨卫远,嗤笑着问:“如此心胸见识,当三十六域守将,杨卫远,你配吗?”
一群人纷纷屏气。
这话,虽是在问杨卫远,但却莫名地让其余人心虚。
杨卫远面色铁青,手掌握拢成拳,直直地盯着顾青,瞪视片刻后,垂下眼眸,完好的那只胳膊捏着拳头咯吱响,慢慢呼了口重气。
周召眨着眼睛,看看杨卫远,又瞄一眼顾青,再瞥一下其余人,讪讪地笑。
顾青收回视线,将一言未发的杨卫远晾在一旁,转目看着林子外的场景,似有些出神。
林边恢复了寂静,只余风声瑟瑟。
须臾的静默之后,顾青眼里的讽刺散去,一字一顿地朝着众人笑:“君上太过心慈手软,不服众,可以大张旗鼓迫其退位。属下狂妄自大,愚蠢不自知,就非得由着他们尸位素餐吗?”
语气平静,仿佛在诉说他人事一般。
被指着鼻子骂蠢,偏偏还辩驳不出什么来,众人俱是心头一哽,相顾惴惴。
杨卫远的身子往下落了一分,垂着脑袋,盯着地上铺开的落叶,半晌无话。
顾青站起来,看向万山:“都留好影了?”
“好了好了!”万山赶忙上前,躬身捧着玉简递上去,“从杨将军——”
“杨将军”三字刚一出口,万山又急忙咽回去,改口道,“从杨卫远出声起,到君上方才说的话,都留好影了。”
“把这玉简多复刻几份,送回万重山,让诸位长老们都看看。”顾青抬手指着玉简,轻描淡写地吩咐了一句。
言罢转向尚跪在地上讷讷不敢起的众人,漫看了一圈,声平气和地道,“除三十六域之外,诸位大人所在界域都非本君直管,便是本君有所责罚,想来诸位大人也不服气。既如此,该属于哪峰长老管辖的,自去哪一峰领罪。”
三言两语说完话,也不待众人反应,顾青伸手,点了点杨卫远与周召,转脸看向万山,语气平淡地嘱咐:“与大长老传个讯,就说本君的话,长老们怎么处罚下属本君不管,但今日露面的这些人,除周召以外,没有本君的允许,若敢擅自回三十六域的,格杀勿论。”
女子平静的声音在林中落下,明明是十分轻缓,却如千斤巨石般轰然撞入一群人脑子,直撞得众人头晕目眩,只余下一个念头,君上先前说不用回三十六域那话,这会儿竟半分没打折扣啊!
万山张了张口,短暂的意外之后又觉得完全在意料之中,遂闭上嘴巴,咽了口唾沫,点头,十分果断地应道:“是。”
“还有,”顾青的目光移向杨卫远,慢慢看他片刻,声音冷淡,“杨卫远既然是第三十六域的人,本君也不好劳其他长老管教,他犯了错,是本君管教不利,这一趟,让他与周召一道,本君亲自教导她。”
魔界三十六域,魔君直管的九域包括前三域、中三域与后三域。
第三十六域,向来是魔君直管,只不过以云叶的性子,不怎么好同这些浑不吝的人打交道,先前多半是大长老代管。
顾青说不劳其他长老管教,那是点明了连大长老也不容插手。
万山什么话也没说,规规矩矩地应“是”。
处置完一群乌合之众样的下属,顾青转目看了眼吕章,十分自然地道:“先前说的印记,吕大人可以动手了。”
吕章睨着顾青,呵了一声,翻着白眼,拿眼角余光扫了眼一群蠢货,慢吞吞往前迈步。
莫松水冷不丁地听见这话,怔了证,短短时间,受震惊的次数太多,这会儿已说不上什么惊讶了,只心头晃荡着迟疑起来,看了眼虽满脸不乐意但明显听了吩咐打算动手的吕章,心底那丝疑惑之下又起了点儿莫名的敬畏。
能使唤动吕章,浮云宫这位,可不只是面上说的这么简单。
他们这位君上,太让人意外了!
挨个下完印记,吕章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拍着手木着脸转回去,盯着顾青,颇有点儿没好气地问:“君上还有何吩咐?”
顾青笑,顺着他的话,还真多吩咐了一句:“要不大人再查探查探,四下里看热闹的那些人可都走了?”
吕章撇着嘴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