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垂下眼帘,瞥了眼落在自己手上的修长手指,面不改色地收了手。
“为何能引动?”
宴凌悬空的手指扣在石桌桌面上,指尖擦着桌面收拢,他怅然又无奈地笑了笑,抬眼,目色盈盈地望着顾青,颇有些幽怨。
“神魂本就与身躯自成一体,能脱开躯壳引动万物的神魂屈指可数,言语极难赘述,青青不愿体会,又非得问缘由,这可叫我如何解释?”
顾青极其无语地睨着他。
知道神魂引动万物屈指可数,还拉着她体会?
体会了有何用,她能凭神魂引动气息?
宴凌被她看得眉眼舒展,眸底映着顾青面容,满目皆是笑意。
扣在桌面上的手指抬起,他朝顾青伸手,另一只手支着脑袋,半偏着头看顾青,款款含笑,潋滟惑人。
“看来,青青对自己的独特之处还真是不自知呢。”
他感慨地叹了口气,望着顾青,意味深长地笑,“可脱离躯体而长存的神魂,世间罕见,绝无二致,青青是我见过的第二个。”
顾青心底划过些微诧异,挑眉看向宴凌。
他说她是第二个,那第一个……是他自己?
默了一瞬,顾青缓缓看他一眼,抬手搭在宴凌摊开的掌心之上。
指尖相触,些许暖意自指腹浸入肌理,让人深思豁然一清。
她搭着宴凌的手,抬眸,目光落进他含着深笑的眼里,坦然问他:“为何?”
以神魂引动万物,宴凌说得随意,仿佛只要她愿意他便可帮她一试。
但顾青很清醒,借着宴凌的手体会神魂与万物的连通,无异于共鸣。
那意味着,她的神魂在他眼里,将一览无余。
很有可能……她也能借此浸入他的神魂。
可她跟宴凌没有这份可完全坦诚相待的信任,这也是为什么她先前问完与红梅共鸣的代价之后放弃了的原因。
但此刻,顾青不得不重新审视宴凌的意图。
让她触碰神魂的话,今日,已是宴凌第二次主动提及。
他对她,有些出乎意料的坦诚,几乎是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与九断山中的刻意暧昧试探不一样,此时的他,似乎,更多了些真情实意的慷慨。
顾青心底有刹那的怔忡。
是因为延崆?还是因为黎黯?
又或者,商澜?
想不明白,便直接问。
她看着他,并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不解:“我并没有什么值得你如此相待的理由。”
“不是说最喜欢红梅?”宴凌直起身子,衣袂落在桌面上,覆上顾青腕间衣袖,他低眸注视着她,笑靥盛春,“万树寒无色,南枝独有花——我在青青眼里,不也与旁人不同么?”
顾青滞住,没好气地斜他。
那话,本就是看他入戏太深,她实在是被腻歪得不行才刻意拿红梅点他的,这会儿从他口中说出,倒平白无故多了深情厚意。
她怎么就看他与旁人不同了?
“延崆,闻熠,在我眼里,也与旁人不同。”收回视线,顾青冷静接话,“这份不同,不值得你如此。”
“可红梅在你身上。”
宴凌低笑出声,顺势握住顾青手指,倾身靠近她,目色在日光中愈发绚烂,他眼里浸漫笑意,一字一顿道,“我与青青,本就与这世间旁人不一样,青青为何就不肯多信我一分呢?”
顾青看着凑近眼前的脸,微微蹙眉,是因为红梅吗?
疑问刚起,下一瞬,思绪骤然被拉开,眼前景致倏而变幻,光影迷离,晃得人睁不开眼。
再定神时,天地间仿佛换了层色彩,满园繁花褪去,明媚春光不在,顾青眼前豁然开朗,似置身高山之巅,俯瞰万物,层层叠叠的光韵在脚下铺开,无边无际,一直蔓延至天穹。
仔细看去,重重光韵仿佛还在跳动,有欢呼活跃的,也有安静流淌的,顾青甚至能感觉出那些光韵下的朦胧的情绪。
不同于她先前看到的斑驳气息,此时此刻,山巅之中,草书繁花,滴水碎石,飞禽走兽,仿佛在她眼前都活了似的,除了萦绕在其身上的气息外,另有一重更加光彩斑斓的影子在低语,开心的,颓然的,欢呼的,沮丧的,应有尽有。
在那一瞬间,顾青仿佛听见了很多声音,一点一点地浸入她神魂之中,绕在她耳边,跟她诉说着什么。
随着念头转换,万千光澜倏而变成了蓬勃伸长的绿树繁花、绕山而动的溪水流涧、奔腾凌空的巨兽雄鹰……
世间万物,在她眼里,仿佛顷刻便可触碰。
这是与乾坤界相似却又迥异的境界,贯通神魂,闪念之间,仿佛她也能化成树,化成花,化成迎风而起的飞鸟,甚至是托着它们的云层。
顾青轻轻吸了口气,千树万草仿佛都随着她的呼吸在律动,云层飘荡,风也仿佛轻了一分。
呼气之间,又是另一重律动,仿佛随着她意念变幻,近在咫尺的光澜与声音又皆远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大概,算是另外一种共鸣。
呼吸、律动,或者有什么别的东西连到了一处。
抬手,万千风漩瞬间聚集。
自她所站之地往外,目之所及,蔓延上千里,风波轰然荡开。
与此同时,密林围绕的神魔战场之中,红雾赫然涌动,铺天盖地,遮住了天际倾下的日光。
白色人影自红雾中踏出,原本温润浸人的面庞上此刻落在阴影里,被雾气沁得有些幽光暗淡。
他凌空站在山丘之间,望向登云城的方向,半晌,垂眸落在手掌之上,悠悠叹了口气。
在他指尖,红雾氤氲淌动,不过眨眼之间,雾气凝聚起人形,人脸之上,五官缓缓明晰——俨然是顾青的面容。
那是,不同于云叶的面容。
·
登云城内,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驻足,骇然地望着天穹间骤然而起的阴云风漩。
尚未退出院落的杨卫远在大门前凝目转身,看向层层院门深处,握剑的手轻动,眸底瞬间起了亮光。
这气息,像是——
君上!
君上修为恢复了?
十里之外,人来人往的宽巷里,柳荫蔽人的小院中,白严赫然起身,胡子在四下飘荡的冷风中飞舞着,眸中浸了凝重。
这是,有高手对阵?
登云城另一头,幽深小巷尽头,层层高墙内,偌大的院子里,男子挥开身前杯盏,掀起眼帘,淡淡地扫了眼天际聚集的阴云,勾起嘴角,顺手扯下搭在身后的靛蓝锦袍,随意披在身上,一面慢条斯理地穿衣裳,一面头也不回地问:“有人进三十六域了?”
静悄悄候在外间的侍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回主上,自三十六域封锁后,属下等尚未探得有人进了三十六域。”
男子顿住动作,手落在衣襟上,慢悠悠地理着:“是吗?”
“是属下等失职,请主上责罚。”侍女肩膀微不可见地僵住,声音虽清晰,却不可抑制地有些发抖。
男子垂眸瞥了侍女一眼,声音冷淡:“下不为例。”
侍女身子几乎贴到了地上,肩膀匍匐着,一直等男子走出了院门,良久,才费力撑着地面微微起了身,叩着地面的手指微抖,她抬起肩膀,垂了眼帘,握住手指,缓缓站起身,随后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退出了小院。
·
数千里之外,三十六域中心的了无城内,尚在域主府议事厅皱眉翻阅着各城消息的副使向小行突然盖住手上文书,狐疑地往外看了眼。
高坐之上的人在向小行之前已然抬首,同样望向了域主府外,原本儒雅温和的脸上闪过一丝极轻的意外。
静默地看了一瞬,上首之人起身,朝向小行道:“登云城内似有异动,遣人去看看。”
“将军府的人这么快就有动作了?”向小行神色顿了顿,将手里文书撩会案桌上,霍然起身,随后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嗤道,“倒是小瞧了他!”
言罢又朝上首之人拱手,“属下亲自去看看。”
也不等上首之人应允,向小行捏了捏骨节,冷笑一声,转身便踏出了议事厅,身形自大门影壁前一晃而过,顷刻没了踪迹。
远在界域相交处的悬崖峭壁上,远远看着齐千霄已经领着人十分自来熟地跟姚红攀谈起来的聂峰刚准备折身回城,脚步未落,周身气息却猛地一滞,扭头看向三十六域,神情陡然沉了半分,眉头也皱了起来。
三十六域中气息似有异动!
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
无意间引动了一域气息的顾青此时暂未察觉出不对,手落下的瞬间,万千风漩已悄然泯灭,天地间重新恢复了宁静。
眼前光韵突然急剧跃动。
下一刻,画面拨开,与神魂共联的万物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浸入神魂的一股幽香。
随着气息浮动,脚下色彩重新汇聚,缓缓地显出了一点点殷红。
再之后,顾青看见了一丛丛盛放的红梅。
满目飘飞的雪花之中,朵朵红梅嫣然绽放,幽香四溢,沁人心脾。
顾青的视线微顿。
枝丫铺展的红梅树下,她看见了一个孩童。
仿佛六七岁大小,唇红齿白,映着雪地红梅,眉目如画,宛然不似真人。
他看着她,笑得十分好看。
那张脸,与宴凌分外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