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抬眼看过去:“有难度?”
“没有。”杨卫远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在顾青平静的注视中,把到了嘴巴的话又咽了回去,垂下视线,拱手,“谨遵君上指示。”
顾青看他一眼:“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
杨卫远肩膀顿了顿,抬头看向顾青,余光瞥了眼懒洋洋坐在一旁看热闹的宴凌,默了一瞬,涩声道:“丁南任三十六域域主数百年,向来循规蹈矩,鲜少出差错……”
域主与守将虽同守一域,但职责不同,有合作,亦有制衡掣肘。
他与丁南,除共事外不算有深交,也没什么深仇旧怨。
丁南在三十六域数百年,敬上慰下,按部就班,确实挑不出什么差错。
但君上那话,明显是对其不满。
“就是因为他太循规蹈矩了。”
顾青淡然接话,面上笑意冷了几分,抬眼看着杨卫远,说出的话也丝毫没给他留情面,“神魔战场上的东西滋生了几百年,域主府与将军府竟无一人深究重视,任由他界之物侵蚀三十六域,你与丁南,皆是失职。”
杨卫远身形僵住。
“你这副将一职本君撤了,暂且算是罚过。至于丁南——”顾青拢住石头,淡声道,“本君给他机会,但能不能把握得住,就是他的事儿了。”
“属下明白了。”杨卫远手指搭在剑柄上,胳膊动了动,深吸一口气,朝顾青郑重躬身行了一礼,见顾青没什么嘱咐了,这才掉头出了院子。
待杨卫远走远,宴凌半靠在石桌上,望着顾青笑:“三十六域域主与守将皆动,怕是会引起魔界诸域震动,内外交困,青青就不怕有人趁虚而入?”
“若不然,让你驻守三十六域?”顾青看着宴凌一脸看热闹的兴致,颇有些无语地睨他一眼,正色道,“给延崆传讯吧。”
·
数千里之外,第三十六域中心,了无城内。
副使向小行穿着件不起眼的短褂,急匆匆地进了域主府。
府内巡查的护卫远远停住脚步朝他躬身行礼,被向小行直接挥手赶开了。
穿过大门前地影壁,向小行一步跨进府内客议事厅,朝上首坐着的人抬手道:“大人可听说了,咱们那位新上任的副将调驻军封锁了三十六域。”
撇着嘴角呵了一声,向小行昂首看着高坐上的身影,十分不屑地冷嗤,“说什么君上在三十六域遇刺,三十六域近万年都没什么波澜,能遇什么刺?”
说到此,向小行一巴掌拍在椅子上,面上多了几分讽刺。
“杨卫远往九断山去了一趟,三十六域就成了禁地了?还派个毛头小子来接任副将,打着浮云宫的旗号说什么恐有叛族之人遗漏,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准就是浮云宫那位想拿着三十六域杀鸡儆猴——”
“你话说多了。”上首的人抬头,缓缓看向小行一眼,“君上岂是你我能议论的?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今日我就当没听见。”
顿了一瞬,他推开案几上堆着的册子,抬手点着向小行,儒雅面容上浮出些慨然笑意,颇有些无奈地数落,“你这性子太急躁了些,我再多嘱咐一句,九断山一事,三十六域已存了诸多变数,万重山此时意图尚不明朗,不宜试探。多事之秋,少生波澜,些许小事,不要跟驻军起冲突。”
“大人就是脾气太好了,才由着这些毛头小子耀武扬威!”向小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身满脸都是不忿,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端起桌上盛好的半碗茶灌了两口,这才勉强压下火气哼了一声。
上首之人摇头失笑,抬眼看向厅堂外,面上笑意没入眼里,看着分外和煦:“毕竟是新将就任,总得拿出些手段震慑三十六域,只要不闹出什么大乱子,咱们看着就行,别挫了年轻人的锐气。”
向小行呵了一声,将茶碗拍在桌案上,不以为意地冷笑:“我倒看看他能有多少锐气!”
·
与此同时,登云城内,繁华的街道深处,幽深小巷中,偌大的院子里人影寥落。
日光落入院内,明明十分亮堂,行走在其中的侍女却只觉得浑身透凉,屏气凝声,悄无声息地走过回廊,到最里处的院门外停住脚步,埋首行礼。
几乎是身子躬下的刹那,寂静的院子里传来声音,像是浸了寒霜的冷风般,一刻不停地往骨髓中钻:“说。”
侍女微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垂首回话:“主上,刚传回来的消息,将军府的人调了驻军封锁三十六域,说是君上在域内遇刺重伤,恐域内仍有叛族余孽,须彻查。”
院内冷风有一瞬间的凝滞。
片刻后,正屋门吱呀一声打开,成年男子的身影自屋内透出,上身拖着件月白色的绸衣,胸膛坦露,肌理起伏,带了些靡丽的懒散。
男子披衣坐在窗前矮榻上,面部轮廓在光影下显得分外深邃,一面抬手斟茶,一面漫声问:“孙时望跟聂元呢?”
院门外,侍女依旧埋着头,半丝目光都没敢往男子身上落,闻言忙躬身回道:“昨夜已退出神魔战场,皆受了重伤,与他们同路的府兵跟驻军仅有两人幸存,已半身不遂。”
男子执壶的手顿了顿,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面上笑意缓缓浮出,衬着五官轮廓愈发深邃惑人。
隔了几丈远的侍女却只觉一股寒气迎面铺来,无端端地打了个冷战,不等男子发问,便继续道:“林无渊也出了神魔战场,只受了轻伤,根基未损。春娘及其下属尚未探得行踪,目前推测,应已折损在神魔战场。”
侍女声音落下,院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院外晴空之上,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叽喳飞过,却在靠近院子上空的刹那又扑腾着翅膀掉了个方向,渐渐远去。
茶水入杯,缭绕的雾气氤氲而起,男子端起茶杯,慢慢呷了口茶。
“以楼溱的名义,把那几颗人脸花种送去林府。”
侍女应了声“是”,又站了会儿,见男子并无别的吩咐,这才拱手行礼,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小院内,男子捏着茶杯,垂眸看向杯底。
茶水嫩绿清澈,映出男子深邃五官,在暖阳照耀下,分外惹眼。
如此面容,让人过目难忘,与顾青在胭雾林边见过的那个被当人饵的孩童极其神似。
“君上遇刺重伤?”男子似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一声,随后若有所思地笑,站起身,肩上衣衫顺势滑落,身前肌理轮廓分明,高大身影映在门扉上,露出背后两道似火灼一般的红痕。
他转身,手中杯盏瞬间化成齑粉,连带着杯中茶水也一齐化成了水汽。
“浮云宫那位,竟入了三十六域么。”
男子面上笑意缓缓渗入眸底,带出意料之外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