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 第145章 黎黯

红雾深处，百丈之外，杨卫远盯着胭雾林边上，目色微凛，手中剑鞘猛然震动。

谁知剑锋尚未出鞘，便被宴凌轻飘飘的一眼按了下来。

“拔什么剑？没叫你，看着就行。”

说话人殷红的衣袂在红雾中若隐若现，声音似乎有些缥缈辽远，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笑，“你以为，咱们君上凭什么能让大长老点头入三十六域？”

杨卫远顿了一瞬，手腕轻震，剑鞘赫然没入虚空，抬眼，面无表情地瞥过宴凌，肃着声音提醒他：“那不是寻常蛊虫。”

那是生机修为堪比化神期的千面蛊！

窥人神魂，窃人心智，食人生机，仿人面容，成年蛊虫，比之先前在林边的虫蛊，会更加诡异难测！

他不过就是追着先前那只蛊虫动用了剑法而已，那东西竟能在顷刻间模仿成型，惟妙惟肖，让外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这样的东西，时隔万年，竟然出现在了三十六域！

不是什么好兆头。

宴凌慢悠悠地看着红雾深处，眸色氤氲，极是好看，声音里也浸了若有若无的笑意：“若是寻常蛊虫，哪儿还用得着咱们君上以身为饵？”

杨卫远皱眉看向宴凌，面上明显带着不赞同，默然片刻后，拧着眉头涩声问：“君上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呀？”宴凌轻笑着叹了一声，似反问，又似在感慨，目光穿透红雾，看着与青年男子相对而立的顾青，眸底笑意愈发潋滟，“大约是想深入敌营，投石问路吧。”

……

胭雾林边上，随着人影散开，雾气愈发浓密，遮人视线。

笼罩着夜犴的结界已溃灭，但夜犴却蜷了蹄子缩在一旁，头角耷拉着，半点儿没动。

面如冠玉的男子隔了一步的距离，笑意悠然地看着顾青，一面随意抬手拂过缥缈雾气，一面极有兴致地问她：“你想问什么？”

顾青仰头看着眼前仿佛极好说话的男子，并未急于答他的话，似是认真思量了一番，方带着好奇开口问道：“先前红潮漫开时，我在林子外头也遇见过一个人，与阁下长得一模一样，这是你们共同寄生的皮囊吗？”

眼前这位，面容虽与那人一模一样，但很显然，言行举止更像一个“人”，出手便直接碾压元婴期，也不知道是否算得上是宴凌口中的成年蛊虫。

顾青看着对方，心下微吟，照宴凌的话，成年蛊虫可凝聚神魂幻化形态，若是寄生他人的皮囊，那眼前这人，就不算是成年蛊虫。

“寄生的皮囊？”男子挑眉而笑，意外又赞赏地看顾青一眼，眼里兴致愈发深浓，满目笑意绽开，恰如朝阳初升春风拂面，浸人心脾，让人不自觉地想亲近靠拢，“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

对于活了成千上万年的物种来说，她确实只能算个小姑娘。

顾青静默地看着对方，自动略过对方口中的称呼，默了片刻，扬眉：“我猜得不对？”

“这是在试探我吗？”目光在顾青脸上停了一瞬，男子面上笑意渐深，视线漫入顾青眼里，意味深长中带了几分打趣。

先前如旭日般的和煦缓缓渗透神魂，引人恍然。

四目相对，男子无声无息地勾了勾唇角，掌下红雾骤然翻涌。

下一瞬，雾气中一道人影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猝然拉拽而出，哗啦一下破开雾气，直直地落在了两人跟前。

那人四肢瘫软地匍匐在地上，身子先颤了片刻，随后极其怪异地撑着手脚从地上爬起来，动了下脖子，抬头，看向顾青，面上一点一点扯出笑意。

顾青偏头，看着那张脸上僵硬的笑意一点一点变得慈眉善目，仅是片刻的功夫，便让人分辨不出任何差别。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站起来时身形矍铄，面上长须垂落，看着她的时候正慢悠悠捋着胡须，目光亲切和善，俨然是先前被唤作“林师”的老者。

“不知姑娘要问什么？”

老者抬手朝顾青作揖，眉目含笑，神情动作，语气声调，处处皆是“林师”。

“窥人神魂，窃人心智呀……”顾青仔细看了老者一眼，轻喃一声，颇有些意外地叹了口气，随后转目看向男子，商量道，“既然如此，那就不用问别人了，我直接问你吧？”

她只是想问一问那位“林师”的出身渊源以及为何会对自己感兴趣而已。

若是她没看错，这位林师在府兵与驻军中都相当有地位，这可不算是好事情。

但此刻，不必问别人了。

既然能窥人神魂，那她要问的，眼前的男子必定知晓。

怪不得之前“林师”想靠近她的时候，“杨卫远”一声不吭地动了剑，他应该是一眼就窥透了“林师”的企图！

都在放饵，春娘他们要钓的，大约是些有用的草虫鸟兽。

但眼前这位，钓的却是放饵的人。

不动声色，因势利导，诱人深入，这是计谋！

千面蛊，六界诸人以此命名这些东西，大概是觉得它们与蛊虫相似，但——

顾青此时心底却十分清明，拥有智慧的物种，不能简单地归类为蛊虫，准确来说，应划分为族群！

迎着顾青的目光，男子眸底泛起涟涟笑意，眉目温润柔煦，只随意瞥了老者一眼，老者的身形便赫然坍缩，仿若融化了一般，迅速没入四周雾气中，眨眼便透明不见了踪迹。

“林无渊，炼丹师，眼目异于常人，可辩生机。”

男子的声音如面容一般，清润沁人，不疾不徐，缓缓渗入顾青耳畔。

顾青若有所思，其后笑起来，难怪这位林师一来就盯上了她，她这副身躯，大概本来也不是什么凡物，又承载了圣器红梅，可不就是生机磅礴嘛！

但眼前的男子只答了林无渊的身份，却并未言其背景及与府兵跟驻军的关系……

余光瞥见男子饶有兴致的神色，顾青思绪猛然顿住，垂眸看向手腕的红绳。

论窥探神魂的本事，神树老头也不遑多让，能在九断山秘境中造就神影境，本身就是实力。

但腕间红绳连着的树根自男子出现后就一直静悄悄的，老头的念叨声也仿佛被隔绝了一般，连丝叹气的声响都听不出。

很明显，神树老头这是遇见了棘手的对手，直接装死，靠不上了。

搭着手腕默了一瞬，顾青抬眸望向男子，仿佛自嘲般轻叹了一声，叹过之后，脸上又漫了些笑意，望着男子，十分自然地转了话题：“你们一族，会随意让人吃了自己吗？”

既然能窥人神魂，那就索性直入主题吧。

此人既然假扮杨卫远跟了她一路，那对她应该也是有些兴趣的。

试探嘛，彼此心知肚明也不影响，你来我往才是关键。

男子眉梢微扬，似怔了一瞬，随后宛然而笑，俯身，缓缓靠近顾青，低头看着她，轻笑出声：“并不会。”

顾青岿然不动地站着，问得更是直截了当：“那为何先前那人问我要不要吃了他？”

顿了下，顾青呼了口气，目光瞥向男子，面色实在是说不上好看，实话实说，“我觉得有些恶心人。”

“恶心吗？”男子面上却并无半分气恼，眉间笑意反而愈发温润浸人，眸底兴致之外更添了些欣赏与纵容，缓缓抬了胳膊，在顾青脸颊外停了一瞬，手指微弹，轻轻扫开已缠绕至顾青发丝处的红雾，目光柔和看着她，一字一顿地笑，“对我们来说，吞噬是天性，只有十分喜欢对方，才会舍得让对方来吞噬自己。”

雾气微澜中，细风吹过，几缕发丝在顾青身后轻晃，仿佛不经意间擦过指腹，男子捻着指边若隐若现的青丝，垂眸，温柔纵容地笑，“你身上，有我们的气息。”

顾青搭在腕间的手指微顿，心头蓦然往下沉坠。

什么叫她身上有他们的气息？

商澜……是用了天堑里头的东西给云叶塑造身躯么？

关于她这副身躯，宴凌一句话都没有提及……

此时想来，确实是有些蹊跷。

顾青脑子里似突然被拨开一片迷雾，瞬间清晰起来，心底却往下更沉了几分。

盯着男子温浸动人的笑容默了一息，顾青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腕，眼里刹那的波澜已瞬间平复，抬头望着对方，平静以对：“所以呢？”

男子笑意纵容地看她，却并未答她的话：“要去神魔战场看看吗？”

顾青挑了下眉头，静默地看了男子片刻，点头答应：“自然要去的。”

言罢垂开视线望向胭雾林尽头的那一片涌动红雾。

红雾翻滚，细风依旧，男子不再出声，只兴致盎然地望着顾青，笑意清柔，仿佛在等着顾青做决定。

在林边静立了一瞬，顾青已压下心头涌起的微浪，再次抬头，似突然起了兴趣一般，随意问道，“你有名字吗？”

明知他的来历却先问他名字呀……

男子眸底映着顾青的面容，嘴角轻勾，声色徐徐，满目含笑：“黎黯。”

百丈之外，宴凌靠在绯红的藤蔓旁，视线落在远处涌动的红雾中心，眉目嫣然氤氲，明明是艳胜桃林的形容，却莫名地透出股慑人的幽冷。

片刻后，红衣胜火的男子极轻地呵了一声，抬手拂袖，啪的一下拍开飘散的雾气。

一阵风波骤然荡开，瑟缩的红雾转瞬泯灭成烟霾。

艳红衣袂之外，方圆几丈，明明什么结界与术法波动都没有，红雾却自动绕行，仿佛被吓破了胆一般，瑟缩不敢前。

杨卫远面无表情地瞥宴凌一眼，握着剑柄的手顿了下，又皱起了眉头，转脸，上上下下再次看了宴凌一眼，随后抬脚，默不作声地往旁边挪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