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雾林边缘,红雾淌动,过了良久,才缓慢地往远处收缩了一些。
裸出的地面上冒出了点点繁星似的嫩苗,顺着雾气中淌过的微风盈盈而动,肉眼可见地窜动拔高,伸展出长长的叶脉。
日光洒在草叶上,斑斓的色彩自草丛中放出,五光十色,也分不清究竟是日光被折射而成的光线还是草叶自动散发的微光。
顾青看着那些瞬间拔高的草丛,眼里有片刻的波澜,似惊讶,又似疑惑,侧脸氤氲在光澜中,平静柔和,让人看不真切情绪。
默然审视片刻,抬手,握住手腕,顾青轻轻吸了口气。
照神树的说法,红潮会消耗血肉。
但这些模样像草一样的东西却在红潮退去后疯狂生长。
如此情状,宛如红梅的神韵被引动时秘境中万物蓬勃变幻的场景。
这儿的红雾,恐怕远不止神树与三十六域那些人知道的作用!
“这些草——”压下心底微澜,顾青转头看向身旁的老者,甚是好奇地问,“也是因红雾而生的吗?”
老者似看出顾青疑惑一般,也不遮掩迟疑,含笑点头,迎着顾青的目光,大大方方往前走了一步,步入草丛中,扬手,魔气蜿蜒而出,瞬间自地里拔出一根,笑眯眯地示意顾青看。
草叶静静地躺在老者掌中,仍在散发着幽光,根须不算长,随风舞动。
见顾青看过来,老者将草递过去,徐徐解释:“这草唤作引气草,可用于炼丹,也可直接服用,有疏通经脉之效,小儿引气入体前服之,可事半功倍,筑基期服用,亦可助于结丹。”
顾青似看稀奇事物般点了下头,拾起草根,诧异地观察着。
视线凝聚,盈盈绽放的幽光在她眼里,似乎颤动了下。
这气息……
仿若无意间渗透神魂的清透感……
与她在浮云宫时顿悟那一次感受到的,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相似。
顾青顿住目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老者:“我能拿几株吗?”
“本就是无主之物,想拿就拿。”老者笑呵呵点头,挥手往红雾退去后越来越大片的草地扫去,“这东西不算贵重,但也能用,每回红潮退去后就能冒出来一茬,也有不少人来采,反正没什么毒,谁拿了就算谁的。”
说到此,老者又嘿嘿笑着瞄了眼夜犴,“相比之下,还是姑娘身边这只夜犴更稀罕,寻常可见不着!”
“老人家再等等吧,碰运气的事儿,只能看天命了。”
顾青脸上漫着笑意,四平八稳地应了一声,拢了引气草,转手递给杨卫远:“既然如此,咱们也拔几株,带回去种上,让人瞧瞧稀罕。”
杨卫远沉默地瞥了眼顾青递过来的东西,顿了顿,伸手接过。
草叶在其手上一隐而没。
下一瞬,也不见他如何动作,离得近些的草地之中眨眼便冒了一片草叶出来。
再一看,那些引气草竟似主动从地里连根冒出来了一般,脱出草丛,转眼飞入杨卫远手中。
老者眼皮跳了跳,惊奇又佩服地看杨卫远一眼,抬手,客气地朝他作了一揖:“好手段。”
一面说一面笑,心底却多了抹深思。
那引气草,根须看似不长,却与地脉相连,若不以魔气小心牵引,极难拔出。
方才那一瞬,魔气波动让人仿若无觉,这护卫竟随意拔了一片!
如此精妙的操控气息之术,确实不像是普通势力出身之人。
赞完杨卫远手段,老者极有眼色地闭了嘴,笑看向顾青,眉目间愈发温和。
这小姑娘心思让人看不清,也很稳得住气,那句“姓宴”,不会是无的放矢。
是随意透露还是故意迷惑人心?
此时确实不好判断。
但她那副身躯,生机磅礴无物能及,红雾之下这些草兽加一块都比不上,她自己大约并未意识到……倒是个好机会。
顾青被看得挑眉,面露疑惑。
“后生可畏呀。”老者含笑摇头,不动声色移开目光,一下一下捻着胡子,看向远处红雾,似有些感慨。
这么好的炼丹圣品,若是错过,也太可惜了。
姓不姓宴,都还是让她死了吧。
说话间,地面引气草已越来越多,与此同时,红雾仍在向远处缓慢收缩。
顾青对这红雾本就存了诸多疑虑,此刻等在雾气边上,一时无事,心思微动,索性问这位分外热情的老者:“老人家,这红雾到底是怎么起来的?怎么看着有些邪性?别的地方也没见过。”
“邪性?”老者转目看向顾青,好笑地摇了摇头,末了,又凝重了神色,叹道,“说起来,这红潮起来也确实是件无根无源的怪事,往前几千上万年都没听说,近几百年才出现。都知道这些雾气是从神魔战场上溢出来的,但退去之后,竟寻不到半点儿踪迹。”
说着,老者抬手指了指远处红雾遮掩下只露了个石头尖的山包模样的东西,“差不多就以那片石头山为中心,红雾退去后,每回都是自那儿消散,先前也有人去探过,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恁是看不出半点儿东西来。”
顿了一瞬,老者垂下手,手舞足蹈地同顾青解说,“那石头山不好动,神魔战场上又遍是诡谲,大家伙儿轻易也不敢动用太惹眼的术法,有人以寻息之法探过那石头底下,也没探出个究竟。”
顾青听得纳罕,余光落在红雾上,若有所思。
这些红雾,无形无根,却能嗜人骨肉,还疑似能催生特殊草木。
几乎在刹那间,顾青脑子里闪过裴清珩的两副身躯以及人脸花复刻的凌水派弟子面庞,眼前似绽开一缕微光,一闪而过。
如果,以她上辈子熟悉的知识体系来看,这些红雾目前所呈现的效能,有些像是——能量转换,生态净化!
思绪豁然开朗,似拨开迷雾看清了底细,原本该有些高兴,顾青却跟着老者一样苦笑了一声,望着红雾,叹了口气,抬手揉眉心。
若果真如此,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三十六域,魔界却无人警惕,经年累日,魔界大约就得易主了。
这样润物细无声的法子,比之当年破开天堑浸入神界的举动,可高明太多了!
红绳系着的树根微微摇晃,树皮贴在顾青手腕上,有些硌人。
与此同时,神树老爷爷的声音也传入了顾青耳畔:“喂喂喂,快别发呆了,有人来了!”
顾青平了思绪,撤了手,循着树根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另一拨人陆续自胭雾林中窜出,形容面貌不一,挤挤攘攘的,显得很是杂乱。
老者也同样看过去,略扫了眼,满意地笑了笑。
为首之人是个身姿妖娆的女子,面颊白皙,唇色殷红,看人之时自带三分魅色,分外引人注目。
那女子似察觉到顾青的目光的,站在一簇藤蔓旁,偏头看过来。
视线触及顾青面容的刹那,女子似怔了一瞬,随后款款笑起来。
下一瞬,女子移步,朝顾青与老者走来。
待离得近了,女子盈盈福身行了一礼,目光仍若有若无地落在顾青脸上,话确是对着老者说的:“见过林师。”
言罢又客气地冲顾青点头。
顾青含笑颔首,算是回应。
见过礼,直起身,女子脸上顿时漫了笑意,仔仔细细瞧了眼老者缺了的半边胡子,似没忍住一般,掩面笑起来,“哎哟,林师这胡子,怎么少了一半了?”
顿了顿,女子媚眼瞥向顾青,意有所指地笑,“该不会是被什么人给拔了吧?”
老者顿时一噎,没好气地瞪了女子一眼,余光瞥过杨卫远,冲女子拂开袖子,正了脸色:“当着贵客的面,不正经的话少说!”
偏头往女子身后一群人处望了眼,老者重新捋胡子,慢悠悠地问,“都带够了?”
女子亦敛了面上玩笑,声色却依旧柔媚浸人,立在原处,笑盈盈地答:“您放心,该带的都带了,这次的饵,保管能让您满意。”
饵?顾青扬了下眉头,面上并无乍然听见秘密的惊惶,只带了些微的不解,缓缓打量着女子背后的人。
那些人,有老有少,衣着面容贵贱皆有,形色却都有些狼狈,有隐含怒气暗暗盯着女子的,亦有惶恐畏惧的盯着红雾的,还有些沉默不语埋首看不清神情的。
总而言之,这一群新来的人,不像是什么帮手。
这女子口中的“饵”,难道是指人?
老者嗯了一声,余光瞥见顾青认真思索的神色,笑了笑,语重心长地劝:“姑娘别看了,都是刑狱里出来的将死之人,一会儿看得久了,恐姑娘不忍心。”
顾青神情微讶异,目光扫过盈盈含笑的女子,落在老者面上,似迟疑了一瞬,方出声问道:“方才听这位姑娘所言,带了什么饵,是说的……这些人?”
老者哈哈笑起来,点头,虚指了指林边踟蹰的人群,不怎么在意地摆手:“各取所需罢了,都是将死之人,若放入快退去的红潮之中,还能引些好东西出来。拿了东西,咱们也能给这些人家里送个念想,算是全了他们的遗愿了。”
老者身旁,女子柔媚一笑,极是好看,目光袅袅地落在顾青脸庞上,颇有些幽怨地叹:“我这人做生意,向来讲究个你情我愿,不会平白让人吃了亏,这位姑娘的神色瞧着,倒像我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买卖似的。”
女子掩唇,眼波柔媚地嗔看顾青,“姑娘这模样,看着太和善了,可不像咱们魔族!”
顾青缓缓看她一眼,敛了讶异,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缩在人群里浑身惊恐颤抖的矮小身影,平静开口:“那样小的孩子,也是刑狱里的将死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