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凌水派诸人面色都有些难看。
云落身旁,陈乡也适时站出来,冲凌水派诸人拱了拱手,视线自裴清珩身上一晃而过,顺着云落的话,歉然地笑:“此事是有些离奇,不过裴公子方才也说了,秘境开启时未曾出过凌水派,想来秘境中那人也有些蹊跷。”
凌清波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陈乡也,冷静出声:“那人未必不是千面蛊所化。”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对凌清波的判断有赞同,亦有观望不定的。
云落眨了眨眼,似还有些疑问,话未出口,便见陈乡也直接上前一步,挡开了小姑娘望向裴清珩的目光。
“秘境中毕竟只是匆匆一面,晚辈等人也无法确认。”
陈乡也含着歉意,再次冲凌清波拱手,随后又十分自然看向程岳山等人,声色谦逊地建议:“此次入境,境中景物巨变,诡异之处甚多,千面蛊也曾现身其中。依晚辈浅见,一味纠缠于口舌之争也无用,反倒容易伤了三界和气,不如趁着秘境尚未关闭,入其中再探一探究竟,兴许还是探出点儿眉目来。”
这话出来,凌清波面色又缓和了几分。
裴清珩亦怔了一瞬,随后朝陈乡也客气地点了点头。
裴渊极其冷淡地扫了眼陈乡也,冷着脸,转目直视黄苍平:“只怕是魔族不想就此罢休。”
其余人闻言,刚有些赞同陈乡也的念头,头点到一半又顿住,齐齐看向黄苍平。
澜凤拧着眉头,倏然放下胳膊,冷嗤。
云澹抬手,不动声色地拦住少年气愤上前的脚步,站在原地,朝澜凤微微摇头,面色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示意他稍安勿躁。
话已至此,眼看魔族与凌水派之争已成了僵局,裴渊不肯低头,三长老黄苍平亦不是好糊弄之人,只怕两人再起龃龉,程岳山遂赶忙冲秦中焱使了个眼色,站出人群,陪着笑意,朝冷笑相对的两人客气地拱手行礼,语重心长地劝:
“千面蛊既已现身,九断山秘境只怕变故不小,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不可不防!若不探明究竟,大家伙儿心头都不安稳,不如两位暂且都消消怒气,等先查明了情况再说?”
顿了下,见黄苍平睨着自己没吭声,程岳山又是一拱手,先退一步表态, “此事也有我星衍宗之过,还请三长老歇歇怒气。”
说到中途,程岳山叹了口气,既开了口,索性就直白了些,秉着不偏不倚的态度,直截了当地道:“凌水派之事,令人疑惑之处颇多,又正逢秘境开启,各宗各派都顾着入境之事,难免有所遗漏,这会儿再怎么争论也难有定论。还请三长老再宽限几日,待查明原委再说其他。”
牵涉千面蛊,动则是灭宗灭派之祸,小山宗秦中焱尚且出了剑,作为三宗六派之首的星衍宗若是再沉默不言,终究说不过去。
是以,程岳山此时言语便多了几分落到实处的郑重,倒也没推脱撂挑子,态度上也算是承了魔族留的情面,无可挑剔。
黄苍平斜睨着程岳山,眼皮上抬,似笑非笑地看了两眼,方捻着胡子,冷笑着瞥过裴清珩,不怎么气顺地哼道:“此事究竟如何,你们三宗六派心里都有数,我老头子也不在这儿浪费时间,星衍宗既然表了态,此事,我魔族就等你三宗六派彻查后的说法!”
言罢也不管其余人脸色如何,转身,冲不远处的六长老延阙等人摆手,“都杵在这儿干什么?别碍人眼,回魔界!”
延阙张了张口,面色复杂地看了眼黄苍平,究竟没敢说什么,拱手应了声“是”,回头朝众人使了个眼色,一群人怔愣过后,便静悄悄地往外退去。
仙族众人面面相觑,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便见魔族众人哗啦啦地散了个干净,连驻地里头的东西都一同收了去,空出一大片杂草野花,在光秃秃的旷地上显得尤其明显。
魔族走得出乎意料地干净利落,仿佛先前真就是为了争一口气罢了,刚得了星衍宗的保证,便掉头而去,竟一个人也没留下。
连争论中途说的放开第十域的话,都像是玩笑一般,让人恍觉不真切。
秦中焱看着魔界众人的背影,心下很快起了另一重疑惑,余光在裴清珩身上顿了顿,随后收了视线,面上看不出几分情绪,只转身示意小山宗诸人:“回驻地。”
同时冲柏山望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柏山望抱着剑,面容平静地点头,跟在小山宗众人之后,转步踏入了驻地内。
几人没入后,小山宗驻地外阵法亮起,一切声响光影均在刹那被结界断开。
其余宗派之人见状,观望着看了看星衍宗与凌水派诸人,其后同样告辞离去——不管是凌水派之事还是魔界开放第十域的消息,都是大事儿,得赶紧同宗派中掌事之人禀报!
至于探不探秘境,怎么探,自然也得待宗门中来人支援才行。
靠仅剩的几个修为低微的弟子,显然不足以入境。
千面蛊现世,非得大能者方可为!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
长久未出声的云澹同样冲程岳山客气地抬了抬手,对着凌水派却什么也没说,只慢慢看了裴渊一眼,随后带着澜凤一径离了凌水派驻地,往妖族之中而去。
须臾后,妖族之内阵法漫开。
驻地中连人带帐,在虚空中骤然伸缩变幻,眨眼间便像是突然消散了一般,隐匿了踪迹。
不过片刻的功夫,驻地中便仅剩星衍宗与凌水派之人。
程岳山面对裴渊,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到底没再多说,只冲凌清波拱了拱手,招手示意陈乡也等人,一齐退出了凌水派驻地。
诸人皆散,凌清波面色复杂地望向裴渊,顿了一瞬,挥开拂尘,重新修复了阵法,又朝惊魂甫定的一群弟子摆手:“都先去歇着吧。”
几个弟子张了张口,触及长老面上的凝重时,心悸与忧虑一齐咽了回去,七零八落地答应着,颓然转身,踉跄着搀扶而去。
见弟子已退,凌清波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面上凝重已换成了苦笑,转身,收起拂尘,恭恭敬敬地冲裴渊俯身行礼:“此番魔族以势逼人,虽有些过分,但终究是我派站不住脚,李玉言一事,蹊跷颇多,仅靠口角之辩,难以服众,还望掌门派人彻查。”
裴渊原本阴沉的脸上此倏然添了寒气,目色凌寒地盯着凌清波,视线在其躬下的脊背上如实质般浸入,寒气彻骨。
凌清波弓着身子,在蚀骨的凌寒中一动不动,就那么恭恭敬敬地拱着手,没有半分要改口的意思。
静默之中,裴清珩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似的出声:“凌长老先下去吧。”
顿了下,又温声宽慰道,“我来同父亲说。”
凌清波身形顿了顿,其后侧身,朝裴清珩行了一礼,这才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待人影远去,裴清珩面上挂着的温和笑意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波无澜的平静,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簇雪花上,顿了一瞬,随意抬手。
无形的结界在空地中漫开。
角落的雪花之中,一抹人影自其中缓缓飘荡而出,似人,又不是人。
没有实体,像是虚幻的影像,或者说——神魂!
须臾之后,那抹晃动的人影转过头,冷漠地望向裴清珩。
那张脸,赫然是先前已魂飞魄散的李玉言!
两人之外,漫布凌寒怒意的裴渊此刻仿佛木偶一般,神情未有半分波动,像是突然被冻住了似的,身子也僵硬地站在原地,看不出一丝反应。
“看来,你的计策并没有什么用。”李玉言面上带着不屑,余光掠过裴渊,眼里便浸了层阴冷,“一个废物,还要留着?”
裴清珩淡淡地看李玉言一眼,声色平静,看不出一丝一毫措然失手的狼狈:“一枚棋子,只要还在棋盘之上,就有用得着的时候。”
李玉言瞥着裴清珩,不怎么客气地嗤道:“用你的方法,魔族占尽上风,倒不如直接杀了干脆!”
“你杀不了她。”裴清珩语气平静,不紧不慢地陈述,“此一局,是我落了后手。无论是心计与实力,她确实当得起魔君二字。”
李玉言眸底漫着冷笑:“你还有胜算?”
裴清珩看他一眼,缓缓而笑:“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呢?”
“魔族开放魔界,仙界与妖界那些鼠目寸光之辈,必定会趋之若鹜。”李玉言语气讽刺中带了几分不以为意,即便是虚像般的神魂,此刻亦引动着四下阴潮的气息,“论下棋,你没有胜算。”
裴清珩坦然地笑:“这位君上行棋,步步出人意料,却又步步顺理成章,一步牵动一局,顺大势而落子,谋人心于无形,确实是让人大开眼界。她敢放言开放魔界,必定已做好了更深的打算,如此心计谋略,倒更让人想一探究竟呢。”
李玉言盯着裴清珩,默了片刻,突然笑起来,眼里冷寒沉入眸底阴暗中,却更显慑人:“你要杀了她?”
“自然是要的。”裴清珩面不改色地笑,声色和煦如风,“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她杀了我,或者我杀了他,都不算冤枉。”
“不是说红梅在那个女人身上?”李玉言呵了一声,提醒对方,“她若真是魔族公主方云叶,商澜绝不会让你动手。”
“她不是方云叶。”裴清珩看着远处空旷的不知谷,语气平缓,似是在叙述,又似在感慨,“一个神魂与方云叶极其相似足以混淆视听之人。”
顿了一瞬,裴清珩转头看向李玉言,饶有兴致地笑,“你说,若是商澜知晓此人在魔界,会有如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