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苍平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渊,气得胡子乱飞,一脚踩出去,半空气息倏然震荡:“论转移话题,本座远不及你裴渊!”
一句话说完,三长老凌空呵了一声,挥袖摆出,这回不止是气息,连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我魔族行事向来不避讳什么人,既说到此处,本座也无不可对人言!此次万重山徐平安携众叛乱,已被君上就地正法。交战之中确有仙妖两族弟子被无辜波及,这事儿,本座认!此事虽是因叛乱而起,非我魔族本意,但我魔族也绝不推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半空之下,站在六长老延阙身旁的吕章抱着胳膊亦呵了一声,当着延阙的面,给万山传了讯。
万山几人不及三长老黄苍平动作迅速,接到吕章传讯时才刚领着一群叛乱之徒从秘境中走出。
传讯符甫一拿起,便听吕章直截了当地道:“回万重山。”
万山微微瞪大了眼眶,随后瞬间了悟,凝了神色,也不多说什么,朝吕章点头。
看三长老先前那意思,只怕要与仙妖两族的人好一番理论,魔族内部叛乱,不便在此时露于人前,自然是直接回魔界妥当。
心领神会后,万山便朝杨卫远使了个眼色,同时唤了周召等人,也不多耽搁,出了秘境,便从不知谷底下绕道,直接往魔界传送阵而去。
传讯符落下,延阙皱眉看了吕章一眼,眉间明显带着几分不满。
吕章却仿佛没看见似的,依旧抱着胳膊,冷冷地注视着凌水派诸人。
半空之中,黄苍平冷睨着裴渊,一字一顿地问:“倒是你裴渊,本座今日无论如何也得问一问究竟。你派弟子意图挑起妖魔两界纷争一事,是星衍宗未提前告知?还是你凌水派制不住弟子?又或者——”
黄苍平重重地呵了一声,“是你凌水派故意为之?”
裴渊面色铁青,抬手便朝坍塌中心仍被困住的李玉言凌厉拍去。
李玉言被裴渊毫不留手的掌风拍得轰然倒地,手撑着地面勉强咳了一声,口角瞬间浸出了血迹,下一瞬,僵硬着抬头,面容沉寒地看向裴渊。
“此人,绝不是我凌水派弟子!”裴渊寒着一张脸,连余光都没往李玉言身上放,仿佛真是气急了一般,先拍完人,后半步不让地质问黄苍平,“害人者身份尚未查明,三长老便带人相逼,这是要以势逼人?”
黄苍平尚未出声,一直抱胳膊看热闹的吕章冷幽幽地回了一句:“照裴掌门的意思,凌水派明知有异,一不提醒贵派长老与弟子多加留意防备,二不与被算计的妖族与魔族作交代,就只靠面上吼两句,谁吼得有气势,谁就有理了?”
讽刺地哈了一声,吕章放开胳膊,下巴往李玉言处点了点,瞥着裴渊,一脸啧啧,“裴掌门断然否认此人是凌水派弟子,那我就想多问一句,你凌水派弟子李玉言现如今在何处呢?藏于门内的身份玉牌可还在?”
四下气息倏然一滞,围观的众人恍然回神,缓缓看向裴渊。
裴渊面色极冷,目如寒刀地盯着吕章:“一个外门弟子,本座如何得知其人在何处?”
不待吕章说话,裴渊便冷漠地瞥了眼倒地的李玉言,转向诸人,凌声道,“魔族既有疑虑,那就搜一搜此人的魂,看看他是否是我凌水派弟子,受我凌水派指使!”
“这么看来,若是不搜魂,裴掌门也不是十分确认此人是不是贵派弟子李玉言呀。”
吕章似笑非笑地呵了一声,脸上的讽刺半分也没掩饰,撇着嘴角朝众人摊手,“自己没有实证,我族君上与妖族皇子亲自出面,也不能让人家多用两分心查一查原委,就一味当着众人面嘴上喊冤,诬赖魔族以势逼人,被逼急了,就说什么搜魂,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嗤了一声,吕章挑眉扫向裴清珩,抬手却指向了先前出声的柏山望,慢悠悠地冷笑,“我记得这少年人方才说了,在秘境中碰见的另一位凌水派弟子以神魂类术法见长,且不论这人是不是裴掌门身边的人,但人乃三宗六派弟子亲见,且自称神族,还残害仙族子弟。”
顿了下,吕章往周围看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回裴渊的话,“有如此蹊跷在,情况尚未查明,贵派弟子李玉言也不曾现身,裴掌门便提议搜魂,焉知不是提前做了手脚?”
“你——”裴渊豁然抬手,指着吕章,周身凌寒陡然凌势成刃,满目震怒,“欺人太甚!”
半空之上的黄苍平觑了吕章一眼,踏空而下,走至裴渊跟前,捋了把胡子,挥手,直接将裴渊周身凌成的气息震了个粉碎:“与其逞口舌之利,凌水派还是拿出切切实实的证据,平了我等心中气怒为好。”
黄苍平抬手招了招,便有魔族弟子从人群中挤出来,规规矩矩地搬了张椅子过来安好。
往椅子上稳稳当当地坐好了,三长老神情冷淡地看着裴渊:“本座就在这儿等着你凌水派的证据!”
顿了下,黄苍平转头,望向一众神色各异的仙族长老,冷笑,“若凌水派果真图谋不轨,我魔族也不介意替三宗六派正一正清风。但若事涉神族——”
黄苍平眸光骤然凌厉,声色冷漠中透着十足的杀意,“那就另当别论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被三长老最后那句话中透出的嗜血之气惊得心头抖落。
魔族与神族可是死敌!
神族出世,魔族怕是真要见血才能了了。
心惊肉跳之际,秦中焱自人群中站出来,朝裴渊拱手道:“我等也听了这一阵,眼下看,那李玉言之事确实有蹊跷,还望裴掌门彻查。”
只提李玉言,却避开了裴清珩的异样不提,十分耐心寻味。
小山宗的长老先表了态,程岳山便也不再端着,跟着出声劝:“此事若是误会,早查明原委,解了各方心结便罢了,再多争辩也无意,还请裴掌门暂且息怒,以大局为重。”
星衍宗与小山宗接连表态,其余各宗派的人也醒了神色,纷纷来劝。
裴渊面色极不好看,冷视着众人,声音泠然:“事情未落在诸位宗门头上,诸位便能如此大方地慷他人之慨?”
出声劝言的人顿时哑口无言,随后皱了眉头,摇头叹气,欲言又止地散去,心头作何感想他人便不可得知了。
“看来,在裴掌门眼里,无论是魔族也好,妖族也罢,都当不得凌水派郑重相待。”吕章眼角下拉,余光扫了眼凌水派诸人,极不客气地冷嗤,“也是,比起驱使仙妖两族数十万年的神族来,我魔族自然入不了裴掌门的眼。”
黄苍平从藤椅上直起身子,捋着胡子,接着吕章的话,笑得有些冷:“如此看来,今日本座若不出手,倒坠了我魔族数十万年的名声了。”
……
相比于九断山的剑拔弩张,万里之外的魔界万重山就显得分外沉静。
一宫九峰皆是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气凝声,收敛了形容,连走路仿佛都怕出了声响。
因小珠在,即便未经传送阵,顾青几人也极快地入了魔界,不到一个时辰便进到万重山之中。
在望云峰脚下,顾青示意小珠停住脚步,转头朝闻熠道:“我先带着小珠去见见大长老。”
小珠不怎么放心地看了眼闻熠,拉顾青的衣角示意。
顾青拍着他的脑袋,笑着安抚:“没事儿,舅舅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怎么做才最好。”
顿了下,仿佛是在与小珠说话,又仿佛是在劝闻熠,“任何事,只有活着的人才有选择的希望,好好活着,才不会辜负别人。”
小珠悄悄看向闻熠,点头,大声道:“娘说得对,要好好活着!”
顾青柔和地笑了笑,偏头,看了闻熠一眼,也未在多言,转身,朝一旁含笑带怨的宴凌走过去,默了下,清声道:“九断山一行,多谢将军一路费心。既回了万重山,将军就暂且歇一歇吧。”
自几人进了万重山,便早有人迎上来,青樱几个小侍女也在其中,听得此话,青樱忙会意上前,躬身待命。
宴凌定定地看了眼顾青,视线落在躬身候着的青樱几人身上,眉梢微动,随后极轻地笑了声:“那属下便在浮云宫中候着君上。”
顾青四平八稳地“嗯”了一声,示意青樱几人将宴凌请上浮云宫,这才低头抚着小珠的脸,拉着他一起入了望云峰。
望云峰乃万重山第一峰,也是万重山中除浮云宫外的最高峰。
此刻,峰中云气缭绕,人迹鲜少,显得分外幽冷。
各处候着的侍卫侍女们都极其乖觉地退避在山路林间,躬身俯首。
另有两个侍女早在峰下候着,恭恭敬敬地引着顾青与小珠上了峰顶。
刚行至主殿前的瞭望台,两个侍女便朝顾青与小珠行了一礼,安安静静地退了下去。
主殿之内,大门已开,大长老延崆一身墨袍,静默地站在殿门前,目光沉沉地落在顾青身上,顿了下,又移向正好奇望着他的小珠,原本沉寂晦暗的眸底倏而划过一丝微光。
小珠拉着顾青的袖子,一点儿也没露怯,仔仔细细看了眼延崆,方偏头问顾青:“娘,他是谁呀?”
“魔族大长老,延崆。”顾青并未敷衍,认真给小珠作了介绍,将他从身旁牵至身前,示意他上前,笑道,“以后,就由大长老教你秘法秘术,去跟大长老打个招呼吧。”
小珠又看一眼延崆,仰着头,转回目光,不甚确定地问顾青:“那大长老算小珠的师父吗?”
顾青笑,抬手摸了摸他发顶,点头肯定:“算。”
小珠顿时眉开眼笑,放开顾青衣袖,两步蹦至延崆眼下,昂着脖子,两眼亮莹莹地叫了声:“师父好。”
延崆暗沉的眸底有一瞬间的微澜,神情却仍旧冷凝,让人望而生畏,默了下,俯身,抬手,手掌在小珠头顶上悬了一瞬,方缓缓落下,极其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小珠的话。
小珠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冲顾青眨眼间。
顾青莞尔失笑,招手唤了小珠过来,指着殿内幽旷的大殿,轻声道:“小珠先去殿内玩玩吧,娘跟大长老说几句话,一会儿再让大长老带你去见见那颗大珠子。”
“好呀好呀。”小珠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点头如蒜。
顾青替他理了理散落的头发,含笑嘱咐:“娘跟大长老说的是秘密,不能被人窥探——小珠也不行。”
小珠脸上天真烂漫的笑意僵住,迟疑地看了顾青一眼,又扭头看延崆,似是考虑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点头:“好吧。”
“去吧。”
顾青声色温和地放开小珠,看人进到殿中,已有殿内伺候的侍女上前迎着,遂直起身子,转目看向延崆,面上的温柔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大长老布个结界吧。”
不紧不慢地提了醒,余光瞥向殿内,隔着延崆,朝不甚放心地望过来的小珠安抚地笑了笑,顾青方移回目光,看着延崆,淡然解释,“那孩子天赋异禀,可窥透神魂,轻而易举看破他人所思所想。”
延崆目色沉沉地看顾青一眼,顿了下,抬手落了道结界,将两人笼罩在其中,随后沉声开口:“洗神珠?”
虽是问句,但话里的肯定已十分明显。
“算是。”顾青点头,声音平静中透着丝丝温柔,“我没见过他本体,不过,他与洗神珠有相似的神韵。小珠这个名字,是我给他取的。这孩子聪颖天成,看着天真烂漫,实则什么都懂。出秘境前,我问过他,要像洗神珠一般干活行不行,他答应了。”
顿了下,顾青轻笑,“虽聪颖,但到底也还留着孩子心性,我答应了他,让洗神珠帮他分担分担,不让他受累,大长老可别逼他太紧。”
延崆未置可否,只静默地看着顾青,目光愈发沉晦。
顾青迎着延崆的视线,略顿了顿,随后叹了口气,并未避开,脸上噙着笑意,神色自若地问:“浮云宫若无主,大长老可有继任的人选?”
山巅骤然起了风,拍得厚重的殿门也吱呀作响。
正在殿中与几个侍女笑眯眯说着话的小珠一下子没了笑意,站在殿内,定定地望着顾青与延崆两人,小短腿动了下,又十分犹豫地收了回来。
几个侍女也猛然打了个寒噤,心惊胆战地垂了视线,小心翼翼哄着小珠,连余光都未敢往殿门处撇去。
片刻的静默后,延崆声色中带着慑人心魄的冷寒,却不是答顾青的话,而是反问:“你以为,魔族近万年以来为何只有一位君上?”
顾青微微挑眉,随后坦然地笑:“我确实不知缘由。”
延崆目光晦暗地看着她,声色愈发沉冷:“魔界历任君主,皆须经洗神珠认可——浮云宫,不是什么人都能入的!”
顾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默了一瞬,迎着延崆的视线,一字一顿地问,“但若魔君修为尽失,成了个废人呢?”
山巅吹过的寒风骤然停滞。
延崆沉沉地盯着顾青,半晌,才收了视线,面无表情地道:“能一剑灭杀真神,即便是废人,也足够震慑三十六域。”
顾青眼底划过一丝微澜,讶然挑眉,这回是真真切切有些意外了。
延崆先前或许对她的身份还有所顾忌,但如今,云叶神魂已消散,她又修为尽失,这位大长老不可能看不出她身上的蹊跷。
她选择在此时挑明,也确实是想看看延崆的态度,毕竟这位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择对大家都好。
但……出乎顾青意料的是,大长老太平静了,平静到,连她跟云叶的关系过往都还未提及,他便已作了决断。
片刻的讶异后,顾青缓缓笑了起来。
果然,这位大长老比她以为的,可更有谋算多了。
能把控魔界近万年的人,其心思之深沉,远非常人可比。
既已说到此处,延崆也干脆地表了态,顾青便也更多了几分坦然,默契地揭过浮云宫易主之语,直截了当地转入了另一个重要话题:“我身上,封了一件东西。”
延崆倏然皱眉。
顾青神情淡然,面不改色地说完后话,“神族圣器——红梅,宴凌就是为它来的。”
顿了一瞬,顾青含笑看向延崆,不紧不慢地问:“宴凌的身份,大长老应当知道吧?”
延崆静默地盯着顾青。
她这是在质问他?
顾青笑了下,若无其事地收了视线,仿佛也不奢望眼前这位大长老会作解释,只缓声道:“据宴凌所言,神界在万年前开了一道天堑,有东西自其中溢出,诡异难挡,迫得神族不得不窃取洗神珠以封锁天堑。”
山峰之上,冷雾顺风而来,脚下浮草亦在冷风中瑟缩而动,顾青掸了掸衣袖上飘来的雾气,言简意赅地叙述,“秘境中,我跟宴凌碰见了昊天神君司旭,以神魂寄居他人之躯,存世万年。”
延崆目色陡然下沉,殿门前气息泠然成霜,所有花草之上,均无声无息地凝了层寒冰,瞬间枯萎。
顾青抬首,视线重现落在延崆身上,直视着对方,声平气和地补充:“那道天堑至今仍在,神族既已现世,神界重开便已在眼前,魔族不能固步自封。”
略停了停,顾青移开视线,透过重重寒雾,看向望云峰远处,声音也似淹没在雾气中,有些缥缈,“放开魔界第十域,准仙妖两族入其内吧。”
第一卷还剩了点儿尾巴,估计还要码一大章,实在是码不动了(╥﹏╥),明天继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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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都是有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