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来客
雨是从戌时三分落下来的。
林墨听见雨声时,正在用竹刀刮着一块陈墨上的霉斑。那是块十年前制的松烟墨,已经干裂成半,但她舍不得扔——外祖父在世时说过,墨是活物,养得好,百年不坏。
坊子里没开灯。她习惯摸黑做事。
老韩下午就回去了,临走时嘟囔着"这雨要下大",她没应。老韩是外祖父的徒弟,六十八岁的人了,耳朵比嘴巴好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有数。他走后,坊子里就剩她一个。
墨香很浓。
这是林墨最熟悉的气味——松烟、牛胶、麝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朽味道,像是从那些老旧的工具里渗出来的。铁杵、石臼、木模、竹刀,每一样都在这坊子里待了三五十年,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
她刮完霉斑,把那块松烟墨放回架上。架子上密密麻麻摆着上百块墨,有的黑得发亮,有的灰扑扑的,有的裂纹纵横。外祖父还在时,这些墨是有名字的——"龙香剂""麝香月""荔枝香",都是古方里来的名目。现在没人叫了,她就按年份把它们码在一起。
墙上的老座钟敲了十一下。
林墨打了个哈欠,准备收工。明天还要早起,城东的文墨轩要来取一批学生用的墨块,得在天亮前把最后的工序走完。她刚要把铁杵洗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是敲门声。
很轻,像是在试探。
林墨皱了皱眉。这个时辰,谁会来?老韩有钥匙,不用敲门。送货的不会这么晚。讨债的——她想想,摇头。外祖父在世时就没什么债主,这几年更不可能。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重了些。
"谁?"她走过去,手按上门闩。
"林师傅。"是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有事相求。"
林墨愣了一下。"林师傅"这个称呼,她听了二十四年,只会从老一辈人口中听到。年轻人都叫她"小林"或者"林姐",连老韩平时也只是说"丫头"。能这么叫的,都是知道她外祖父的人。
她拉开半扇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雨已经下大了,雨水顺着檐口往下淌,打在她肩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像被人抽干了血的那种苍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喝水。
"林师傅,"女人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我想订一块墨。"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打量这个女人——那双眼睛不对劲。瞳仁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而不是站在面前的她。而且,这女人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血味,不是药味,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
"进来说。"她把门拉开。
女人迈过门槛,脚下一步一趋,像是在水里走。林墨注意到她的鞋是湿透的,踩在坊子的青砖地上,留下一串水印。
门重新关上。
林墨转身,没有请她坐——坊子里没有给客人坐的地方。她走到案台前,点了一盏油灯。微弱的黄光亮起,照亮了女人的脸。那张脸在灯火下显得更白了,像是白纸糊的。
"你要订什么墨?"
"血墨。"女人说。
林墨动作一顿。
她做墨二十四年,从没听过这个词。
"什么墨?"
"血墨。"女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出口的禁忌,"林师傅,你外祖父陈老,他一定知道。"
林墨的手指收紧。外祖父的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
她盯着女人看了几秒,转身走到坊子深处。那里有一口漆黑的木箱,上面积了厚厚的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打开锁,从里面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是外祖父的手记。
老人不识字,但他会让识字的徒弟把一些关键的事记下来。这本册子是其中之一,里面全是制墨的方子和一些外祖父觉得重要的东西。林墨翻到后半本,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两个字——
"血墨"。
那两字是用朱砂写的,在一堆墨字里格外刺眼。
她把册子拿到灯下,看清了下面的几行小字:
"血墨,古方失传。相传以指血和墨而成,七日之内,必见亡者。凶墨也。陈氏祖上曾制一块,后埋于后院槐树下,誓不再制。癸酉年记。"
林墨看完,合上册子。
她转身看着女人,平静地说:"这墨我做不了。"
"能做。"女人的眼神忽然聚焦了,直直地盯着她,"林师傅,你外祖父的祖上做过,你一定也能做。"
"你知道这是凶墨?"
"我知道。"女人点头,声音很轻,"我要的,就是凶墨。"
林墨沉默了。
坊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在檐下响。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女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林墨盯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没戴戒指,手腕上没有疤,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写了很多字的人。
"为什么?"林墨问。
女人没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棚顶垂下来的那些铁钩。铁钩上挂着用来晾墨的绳索,一排一排,像是某种刑具。
"有人要死。"她说,"但不是我。"
"那是谁?"
"七天之内,你知道的。"女人收回目光,看着她,"得到血墨的人,七天之内必有人死去。这是传说了。"
林墨不说话。
"我要让一个人死。"女人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但我不会杀他。他要自己走到那一步。血墨会让他走到的。"
"那是诅咒。"
"是诅咒。"女人点头,"也是解脱。你要是知道他做了什么,你会觉得这是解脱。"
林墨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外祖父的手记得清清楚楚,"誓不再制"——这不是说着玩的。但她的手指动了动,那本泛黄的册子还在她手上。她来回翻着朱砂写的两行字。
"七日之内,必见亡者。"
她并不害怕。
倒不如说,她有一点好奇。
好奇心是手艺人的通病。外祖父在世时说过,做墨的人,都有点疯。不疯做不了墨。墨要磨,人也要磨。磨到最后一口气,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定金。"她声音低沉,"五百。"
女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
"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
女人从风衣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林墨接了,捏了捏厚度,没数,扔到案台上。
"地址。"
女人报了一个地址。城南,老巷子。林墨记下了。
"七天后来取。"她说。
女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门被拉开,雨声一下子涌进来。风灯的光在门缝里晃了晃,女人的身影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要回头,但最终什么也没做,迈进了雨里。
林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等等。"
女人停下脚步,没转身。
"那块血墨的'血'——"林墨顿了顿,"你带来了?"
女人肩膀一动,像是在笑。
"林师傅,你猜。"
门关上了。
林墨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股味道还在。
她刚才就闻到了——从女人进门,到她离开。那股味道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不是她身上的,不是信封上的,不是这坊子里原本就有的。
那股味道是从某个地方飘来的。
像是有块看不见的东西,正躺在案台上,散发着血腥气。
林墨走到案台前,看着那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厚厚一沓钞票。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信封的边缘——
一阵寒意从她后背爬上来。
她看见了。
案台上,信封旁边,躺着一块东西。
那东西黑沉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矿石的碎片。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红的光泽,不像是墨,倒像是凝结的……
她把手缩回来。
那东西不是女人留下的。她进来时就空着手,走时也是空着手。而且林墨敢肯定,这壁台之前什么都没有。她一直面对着女人,没看见她扔东西。
那这是从哪里来的?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林墨盯着那块东西,呼吸慢了下来。她隐隐感觉到,那东西正在"看"她。
这很荒谬。一块墨不可能有眼睛,也不可能看人。但她就是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躲在黑漆漆里,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她忍住那股寒意,伸出手,碰了碰那块东西。
凉的。
冰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她把它捻起来,凑到灯下。
那东西只有小指头的一半大,黑中泛红,断面有细密纹路,像某种胶质的结晶。她凑近闻了闻,那股味道冲进鼻腔——
她的手指烫了一下。
林墨猛地松开手。
那块东西掉在案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淡淡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烫的。但那块东西明明是凉的。
她把指头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那股味道又散了。她张开眼睛,那种轻微的不适从手掌蔓延到手臂。她愣了愣,用力甩了甩手。
油灯的火苗忽然往上一蹿。
林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火苗恢复了正常。坊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在檐下响。
她走到墙边,拉了拉灯绳,把油灯吹灭。
黑暗重新笼罩了坊子。她习惯了黑暗,但今晚的黑暗有点不一样——那股味道还在,而且比刚才更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慢慢苏醒。
她摸索着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让外面的风灌进来。
雨还在下。
她用力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把那股味道压下去。
然后她锁上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漆黑的街。这附近没什么人家,只有几家老作坊,大早就关了门。街灯是坏的,不知道坏了多少年。她摸着黑往前走,雨点打在她身上,很快就湿透了她的衣裳。
她没打伞。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坊子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暗红的光。
她愣了愣。
她没点灯,里面不可能有光。而且那光也不是油灯的光——太红了,像是炭火,又像是……
她打了个寒噤,没再想下去。
回家。
明天还要早起。
---
到家时已经是子时。
林墨住的地方离坊子不远,是外祖父留下来的一间老宅。三层楼,青砖灰瓦,门板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漆皮。她打开门,进去后反手关上,没有开灯。
屋里有股陈旧的味道。旧家具、旧书、旧衣服。她没改过这屋子,外祖父生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唯一的新东西,是二楼那间卧室里的一台电脑——那是三年前买的,用来查资料。
她摸黑上了楼,到自己房里,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她在搜索栏里输了两个字:"血墨"。
回车。
页面跳出一堆结果。大多是网络小说的章节名,还有几个是游戏道具的介绍。她翻了翻,点开一个看起来最靠谱的——一个古董论坛的帖子,标题叫《血墨传说》。
帖子里写的是:
"血墨,又称'凶墨',相传是明清时江南墨工间流传的一种禁墨。制法失传,仅存记载称需以'指血'和墨,成型后七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具体原理不详,有说是墨本身带煞,有说是制墨者的怨念凝聚而成。总之是凶物,得者多灾。"
下面还有几条回复,大多是"真假""楼主虚构的吧"之类。林墨看到最后一条,发布时间是三年前:
"我是苏州人,听老人说过一个故事。上世纪二十年代,我们家附近有一家墨坊,老师傅姓陈,手艺很好。有一年,他做了块'血墨',后来铺子里死了人。那墨被埋了,老师傅发誓不再做。后来铺子传给他徒弟,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林墨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
姓陈的老师傅。
她看了一眼那行字的发布时间。三年前。
她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屋子很空,只有那些老旧的家具在黑暗里排着队。她忽然想起外祖父临终前说的话。
那是十年前了。
老人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抓着她的手腕。
"丫头,"他说,"记着,有些东西不能做。外祖父这辈子做错一件事,你要替我记着。"
她问什么事。
老人没说,只摇了摇头。
"你长大了会知道。到那时候,你会有自己的选择。但我告诉你——做墨的人,不能被墨吃了。"
她说:"什么是被墨吃了?"
老人没回答,手松开了,眼睛闭上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和他说话。
林墨睁开眼,看着窗户上的雨水。外面的路灯透过雨幕照进来,把她房间照得一片模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城南——那个女人说她在城南。
她抬起手,摸了摸窗户上的玻璃。玻璃冰凉,手指传来一阵凉意。
然后她看见玻璃上映出了一个影子。
不是她的影子。
那影子在她背后。
林墨猛地回过头。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些旧家具在黑暗里站着,和她刚才进门时一样。
她盯着一动不动的房间,没动。
然后她把目光移到案台上。那台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她刚才查的网页。网页的最下面,有一条广告:
"凶宅清理、灵媒咨询、驱邪除煞——城南刘记,十年口碑,童叟无欺。"
她看着那条广告,忽然笑了。
城南。
她关了电脑,转身走出房间。
---
她没睡。
一直坐在一楼的堂屋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边开始泛白。
卯时,雨停了。
林墨站起身,走到厨房里,给自己烧了一壶水。水开后,她泡了一杯茶,端着坐回堂屋。
茶是去年的陈茶,有点涩。她小口喝着,把那些涩味压在喉咙里。
然后她听见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在试探。
和昨晚一样。
她放下茶杯,没有动。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老韩的脑袋探进来。
"丫头?"他压着声音,"起这么早?"
林墨看了他一眼:"你也早。"
老韩没应,从门缝里挤进来,关上门。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上,脚上是一双浅口的布鞋,已经湿透了。
"昨晚坊子里有事?"他问。
林墨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老韩走到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大半夜的,坊子里亮着灯,红红的一片,像火烧似的。我站了一会儿,没敢进去。"
林墨指了指茶壶。
"自己倒。"
老韩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咂咂嘴:"你这茶该换了。"
"有什么话直说。"
老韩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
"丫头,外祖父的东西……你没去动吧?"
"动了。"
老韩脸色变了。
"你想死?"
"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有些东西看了就知道了——"老韩压着声音,"知道了就得死。你知道你外祖父为什么不告诉你吗?"
"因为我太小?"
"因为你不是他。"老韩盯着她,"你是他血脉,但你没他那个命。他这辈子就做错一件事,你再去碰,你是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林墨没说话。
她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做错了什么?"
老韩不说话。
她眼一抬:"他是做了一块血墨,对吧?"
老韩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死死盯着她,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告诉我。"林墨说。
"你……"老韩的声音发抖,"你真的做了?"
"没做。"她说,"昨晚有人来订,我就知道有这回事。我查了外祖父的手记,他说了——'誓不再制'。但前面还有一句,'陈氏祖上曾制一块,后埋于后院槐树下,誓不再制'。也就是说,外祖父之前,陈家还有人做过。"
老韩的手攥在一起。
"丫头,这件事你别再管了。"
"我已经管了。"
"你接了那笔单子?"
"接了。"
老韩一下子站起来。
"你想死?"
"我做我的。"林墨看着他,"外祖父做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要是不做错,也不会发誓不再制。我想知道,他为什么错。"
"知道了又如何?"
"知道了,我就不再做错。"
老韩站在原地,像是一口吞下许多话却吐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句:"你……你是个傻子。"
他转身往外走。
门被拉开。
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城南刘记,"他说,"你要是想找人,去找他。他欠你外祖父一条命。"
门关上了。
林墨坐在原地,把手里的茶杯端起来。
茶凉了。
冷得像冰。
---
她回坊子时,天已经大亮。
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卖豆腐的、卖早点的、卖旧货的,都扛着架子往外摆。她走路很快,穿过那条老巷子,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坊子门口。
门锁着。
她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里的锁发出"咔哒"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
钥匙还没转,门就开了。
她把门推开。
坊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她摸到电灯开关,按了一下。
灯没亮。
她按了两下,还是没亮。
坊子里只有外面的街灯透进来的一点光,昏昏沉沉地照着案台、架子、那些铁钩和木杵。她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里走。
然后她看见了案台上那个东西。
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红东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块。
足足有砖头那么大,黑沉沉的,泛着暗红的光泽。它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昨天站的那个位置,像是有入趁她不在时,把它从模具里取出来,摆在那儿等着她。
林墨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块东西。
凉的。
冰冰凉。
她把它拎起来。很重,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她把它举到眼前,借着外面的街灯光打量。
东西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精心打磨过。但仔细看,能看见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书法的字迹,被一层一层压进了墨里。
她用力闻了闻。
那股味道又散了。她睁开眼睛,把那块东西放回案台上。
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林墨往后退了一步,手攥紧了身边最近的架子。
架子上的墨块她闻了闻,那种味道又从指尖传来。
她睁开眼。
坊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簌簌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翻书。
她猛地回过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架子上那些墨块在街灯的光线里沉浮。
然后那声音停了。
她站在原地,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过了很久——她不知道多久,她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有人敲门。
"林师傅?"是老韩的声音,"文墨轩的人来了,要取货。"
林墨清醒过来。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晨光涌进来。
她眯了眯眼,看向老韩背后。
文墨轩的伙计站在外头,手里推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放着几个箱子,箱子里装的是……砚台。
"林师傅,墨呢?"伙计问。
林墨指了指坊子深处。
"架子上自己拿。"
伙计应了一声,推着车进来了。
林墨走到一边,让出位置。老韩跟着进来,眼睛在她脸上转了转,什么都没说。
伙计走到架子前,开始把那些墨块一盒一盒往下拿。林墨站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块黑红的东西还在案台上。
她看了一眼老韩,走过去。
老韩的视线移向那块东西。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不知道。"林墨的声音很轻,"但它想让我做出来。"
"它想?"
林墨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块东西。
那东西黑漆漆的,像是个静止的活物,正等着她的下一步。
伙计把最后一批墨块装进箱子,推着车往外走。
"林师傅,账回头给您送来。"他在门口喊了一声。
林墨没应。
门关上了。
坊子里又只剩下她和老韩。
"丫头。"老韩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哪来的?"
"昨晚来的。"
"谁送来的?"
"不知道。"她说,"但我猜——它本来就在这里。"
老韩皱眉。
"什么意思?"
"外祖父的手记里说,'后埋于后院槐树下'。"林墨看着脚下,声音很轻,"但我昨天早上来时,后院的槐树还活着。"
老韩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接着说:"昨晚回去之后,那树还在。"
"那树……"
"树被砍了。"林墨抬起头,眼睛盯着那块东西,"今早来时,那棵树已经被砍了,连根都被人挖走了。"
老韩沉默了。
林墨看着他。"你说,是谁挖的?"
老韩没说话。
她也没等他回答。
"我要把它做出来。"她说。
"你疯了?"
"我就是想知道——"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外祖父错在了哪里。"
老韩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错了还能改正?"
"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想问。"
老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城南刘记,"他说,"去找他。他欠你外祖父一条命。"
林墨看着他。
"他要是肯帮你,你就还能活。"老韩的声音很低,"他要是帮不了——"
他没说完。
但林墨知道他后面是什么意思。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门被拉开。
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声音。
有人在喊。
"杀人了!城南杀人了!"
林墨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喊声是从街那头传来的,很急,很乱,带着一阵骚动。
她回过头。
老韩站在坊子门口,脸色白了。
"城南……"他喃喃着。
林墨没说话。
她快步走到街边,看见几个人从巷子里跑出来,边跑边喊。
"城南老巷子,有人被杀了!"
"昨晚的事!"
"警察已经来了!"
林墨站在原地,没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那栋老宅的门口拉着警戒线,门板上还贴着一张黄纸,像是门神一类的符物。
她收回目光。
她的口袋里还有那张纸。
她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城南老巷子,七十二号,刘记"
然后她抬起手。
她把那张纸撕成两半。
撕成四半。
撕成碎末。
碎末被风吹走。
她把手插回口袋。
然后她回过头,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几步,她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
是一条新闻推送。
她点了进去。
新闻的标题是:"城南一男子凌晨遇害,案件正在调查中"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那张照片上,一个男人的脸被打了码,但旁边有一个女人的照片——那是视频监控的截图。
林墨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风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脸色很白。
苍白得像纸。
林墨把手机放下。
她看也没看。
那个女人。
那个昨晚来她坊子里的女人。
那张截图里的脸,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但新闻说的是:"死者为男性,四十五岁,职业为……"
林墨的眼睛定住了。
"城南刘记"的老板。
四十五岁。
男性。
她手机猛地收紧。
刘记。
老韩说:"他欠你外祖父一条命。"
现在,那条命还了。
但不是还给她。
是还给了那个女人。
她盯着那截小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了。
---
她回到坊子时,老韩还没走。
老韩站在案台前,看着那块黑红的东西,脸色灰白。
"刘记死了。"他说。
"我知道。"林墨走过去,"城南老巷子,凌晨的事。"
老韩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我去看了。"她说,"在警戒线外面。"
老韩没说话。
"警察查了吗?"
"查了。"老韩的声音很低,"说是入室抢劫,还没抓到人。"
林墨笑了笑。
"抢劫。"她重复了一遍,"那女人说,她要让一个人死。但不是她杀。血墨会让他走到那一步。"
老韩不说话。
林墨走到案台前,看着那块东西。
"你说,"她声音很轻,"这块血墨,是不是现在已经'做'完了?"
老韩没有回答。
"那个女人没带原料来,什么都没带。"林墨说,"但这块东西——从指甲盖大小,到现在这么大,一晚上。"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块东西。
仍然凉,冰凉。
"我要把它磨开。"她说,"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老韩的声音发抖:"丫头,你疯了——"
"我没疯。"林墨打断他,"我就是想知道,外祖父当年错在哪儿。"
"知道了有什么用?"
"知道了,我就不会再错。"
老韩想说话,但被噎住了。
林墨走到架子上拿来一把凿子。
然后她走到案台前,把那块东西固定住,举起凿子,对准了它的表面。
凿尖嵌进去。
那种触感是从凿子上传来的——不是木头,不是石头,是一种软硬之间,像是某种有弹性的胶质。
她用力往下压。
那东西没有裂。
它只是慢慢地、缓慢地往两边"让开",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正在被剖开。
然后里面露了出来。
林墨的手停住了。
那东西的里面,不是黑色的。
是红色的。
鲜红鲜红,像是刚流出来的血。
那红色的东西在凿子的挤压下慢慢溢出来,淌在案台上,散开成一片。
林墨的胸口一紧。
那股味道再次传来。
她盯着那摊红,手里的凿子差点没握住。
然后,那摊红的东西开始动了。
它像是有意识一般,沿着案台的缝隙往前爬,爬向她的手。
林墨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案台上的那块东西"裂"开了。
那摊红的东西从里面淌出来,像是某种被打碎的器官,正在往外流血。
但它不是血。
它比血更稠,更黏,颜色更红,像是某种被炼化过的……
"丫头!"老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冲过来,一把把她往后拉。
"别碰!"
林墨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回过头。
那摊红的东西已经爬到了案台边缘,悬在半空,往下滴。
滴答。
第一滴落在地上。
滴答。
第二滴。
滴答。
第三滴。
林墨看着那黑红色的角落,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是……"她的喉咙干涩。"血墨?"
老韩的脸色已经灰白到头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外祖父说过——"他的语塞住了,"'指血和墨'……不是用手去和,是用……自我的……"
他没说完。
林墨盯着那滴血。
那滴血看见了她。
林墨打了个寒噤。
那不是比喻。
她真的感觉到了——那滴东西,那看似毫无生气的暗红,正在"看"她。
她回过头。
那摊红的东西在案台边缘停下。
它等待着。
她最终会来触碰它。
今晚。或者是明天。
但迟早会。
林墨用力屏住一口气。
她转身往外走。
门被拉开。
"丫头!"老韩在她背后喊。
"我去查。"她没回头,"我要知道,外祖父当年到底做错了什么。"
夜色里的街灯昏昏沉沉地照着巷子尽头。
她跨进黑暗。
作者:许木木
血墨的传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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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夜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