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烟雨连绵不绝。
濛濛细雨如银丝细帘,笼着千里烟波,将平江两岸的青瓦白墙、垂柳长堤都揉进一片朦胧水汽里。水汽氤氲,染得远山含黛,近水含烟,乌篷船摇着橹声悠悠划过碧波,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也荡开满城浸在雨雾里的温柔与寂寥。
运河渡口边,青石板路被连日阴雨浸得湿滑透亮,泛着深浅不一的冷润光泽。来往行人大都撑着油纸伞,步履匆匆,语声细碎,混着雨打芭蕉的淅沥声、船家吆喝的粗犷声,拼凑出江南水乡独有的烟火气韵。只是这喧嚣热闹,似都与渡口旁泊着的一艘素雅乌篷船无关。
船身朴素无华,没有雕花饰彩,也无旌旗标榜,只静静泊在岸边长柳之下,随水波轻轻起伏。船檐低垂,遮去大半内里光景,唯有一缕浅淡墨香,混着雨后草木的清冽气息,若有若无随风漫出,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船舱之内,静坐一人。
谢清砚身着一袭素色长衫,并非往日在朝堂之上常着的玄色锦官袍,只是寻常文士所穿的月白细麻布衣衫,料子柔软贴身,裁制合体,却依旧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世家贵气与疏离风骨。他身姿清挺端坐在窗边矮几旁,脊背挺直,肩线清瘦利落,周身仿佛自成一方清冷天地,将外界所有喧嚣烟雨都隔绝在外。
窗外烟雨迷蒙,天光本就晦暗,船舱内更显清幽黯淡。一缕微弱天光透过船帘缝隙落进来,恰好洒在他半边侧脸,勾勒出完美得近乎疏离的轮廓。眉如远山含雾,眼似寒星藏渊,鼻梁秀挺温润,唇色偏淡,眉眼清绝得宛若画中走出的谪仙,不染人间半分烟火。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盛着化不开的倦意与沉沉城府,眼底深处藏着历经朝堂倾轧、世事浮沉后的凉薄与淡漠,像是千年冰封的寒潭,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深不见底。
他指尖轻捏一枚白玉茶盏,指节修长干净,骨相分明,肤色是常年身居书斋与朝堂养出的冷白,衬得那温润白玉愈发莹润。盏中盛着浅浅半盏清茶,水汽袅袅,升腾起淡淡的茶香,萦绕在他眉眼之间,却半点也暖不了他眼底的寒凉。
离开京城,已是整月有余。
如今静下心回望那段风起云涌的朝堂岁月,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恍惚。
谢氏乃是京中百年世家,累世公卿,门第显赫,根基深植朝野。谢清砚身为谢氏嫡长子,自幼便被当作世家接班人悉心培养,五岁诵诗书,十岁通谋略,弱冠之年便入朝为官,一路步步沉稳,运筹帷幄,不过数年光景,便登临宰辅之位,身居朝堂中枢,手握朝中半数权柄,深得先帝托孤,辅佐新帝理政。
彼时的他,着一身墨色绣纹官衣,立于金銮殿上,朝堂文武百官俯首,天下民生疾苦系于心头,眼底是山河万里,胸中是家国乾坤。世人皆赞谢郎风华绝代,少年宰辅,温润持重,城府深不可测,是朝堂之中定海神针般的人物。
可高处从来不胜寒。
庙堂之上,从来没有永恒的君臣恩义,更没有一成不变的朝堂安稳。权柄过重,便会引来帝王猜忌;世家势大,便会招致朝臣嫉恨。数年宰辅生涯,他周旋于帝王疑心、宗室野心、朝臣党争之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一面要稳住朝局,安抚民生一面要提防明枪暗箭,派系构陷,半生心思谋略,尽数耗在了波诡云谲的权谋博弈之中。
他素来清冷寡言,不结私党,不涉党争,只守本心,护朝局,安谢氏一门。可偏偏这份超然独立,反倒成了旁人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新帝日渐年长,忌惮他权高震主;宗室藩王觊觎皇权,视他为夺权路上最大阻碍;旧日朝堂宿敌,更是暗中串联,罗织罪名,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将他狠狠拽下高台,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场算计,蓄谋已久,布局缜密,环环相扣,几乎不给人半分喘息辩驳的余地。
从藩王暗中散播流言,污蔑谢氏私通外敌,到朝堂御史联名上奏,罗列十大罪状,桩桩件件,看似有理有据,实则皆是凭空捏造,恶意构陷。一时之间,京中流言四起,朝野震动,谢氏顷刻间被推到风口浪尖。
新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淡漠,不问是非,只冷眼旁观这场风波。
谢清砚心里清楚,帝王心中,从来只重皇权稳固,不重情义恩宠。他位高权重,功高震主,本就是帝王心头一根刺,如今有了绝佳机会,帝王巴不得顺势削去他的权柄,打压谢氏气焰,又怎会真心为他分辨是非?
满朝文武,往日受过他提携恩惠者不在少数,可事到临头,人人明哲保身,缄口不言,无人敢站出来为他说一句公道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权力漩涡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立于朝堂之上,望着阶下百官缄口沉默,望着龙椅之上帝王冷漠疏离,心底那点仅存的温热,一点点被寒意彻底冰封。
半生运筹,半生筹谋,为国为家,为谢氏宗族,到最后,却落得个被构陷猜忌、无路可走的境地。
心寒之余,亦是倦怠。
厌了朝堂尔虞我诈,厌了权谋勾心斗角,厌了日日如履薄冰、步步小心翼翼的日子。
于是在朝野风波最盛之时,他未曾自辩半句,只当庭呈上辞呈,自请卸去宰辅之位,交出所有权柄,愿弃官离京,归隐山林,不问朝堂世事。
此举出乎所有人意料,却也恰好遂了帝王与宿敌的心意。新帝顺水推舟,准了他的辞呈,虽未降罪谢氏,却也暗中削去谢氏部分朝堂势力,默许他孤身离京,远离朝堂中枢。
昔日风光无限的少年宰辅,就这样一身轻简,卸下满身荣华与权柄,悄然离开了那座困住他半生、也耗尽他半生心血的帝都京城。
身后繁华荣辱,朝堂权谋,宗族牵绊,尽数抛于脑后。
只是他心里明白,这场构陷从未真正落幕。宿敌依旧视他为隐患,帝王依旧对他心存忌惮,朝堂旧怨如同无形暗影,早已缠上他的周身,纵使远离京城,也未必能真正避世安稳。
南下江南,不过是暂且蛰伏,避其锋芒,躲开京城风波,寻一处烟雨僻静之地,暂且安顿身心,静观时局变幻。
江南烟雨温柔,山水温婉,本是避世隐居的绝佳去处。可谢清砚独坐孤舟,望着窗外连绵雨雾,心底却无半分闲适安然,只剩一片沉沉空寂。
他本就体质偏弱,常年劳心劳神,殚精竭虑,身子早已亏空。此番历经朝堂风波,心绪郁结,一路舟车劳顿,水土不服,身子更是添了几分孱弱。眉宇间那抹淡淡的倦意挥之不去,身形看着清瘦矜贵,带着一种易碎的清冷病态。
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玉盏,清茶已渐渐凉透,再无半分暖意。谢清砚缓缓垂了垂眼眸,长睫如蝶翼轻敛,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思绪,只余下一片淡漠平静。
既已离京,便暂且安身江南。从此不问朝堂纷争,不理世俗荣辱,只做个闲云野鹤,泛舟江湖,静待时机便可。
至于那些旧怨阴谋,来日方长,他从不惧,亦从不急。他半生权谋城府,岂会轻易任人摆布,任人构陷?只是此刻心倦,暂且抽身,待休养身心,时机成熟,那些亏欠算计,他终究会一一讨还。
雨势依旧淅淅沥沥,未有停歇之意。
渡口的人声渐渐淡了些,偶有几声船橹摇荡的声响,远远传来,又消散在烟雨之中。船舱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雨丝落在船篷上的细碎滴答声,清冷孤寂,漫无边际。
谢清砚正欲抬手斟茶,忽听得岸边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鲁的呵斥与少年隐忍的闷哼,打破了这片烟雨渡口的静谧。
声音不算近,却隔着濛濛雨雾,清晰传入安静的船舱之中。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抬眸望向船帘之外,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这平江渡口向来平和,少有这般凌厉蛮横的争执响动。
稍一凝神,便听得岸边几道粗哑男声嚣张跋扈,带着恶意的戏谑与胁迫。
“跑?我看你往哪儿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一个毛头小子,还想赖账不成?”
“小小年纪就敢混迹渡口码头,打伤我们弟兄,还不肯赔银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乖乖跟我们走一趟,给爷几个赔罪认错,再把银子补上,不然今日打断你的腿,扔到河里喂鱼!”
语声粗鄙蛮横,带着市井无赖的凶悍戾气。
而与之相对的,是一道少年清亮却带着隐忍倔强的嗓音,音色干净,带着山野少年独有的桀骜不驯,纵然身陷困境,也半点不肯服软示弱。
“我没欠你们银子!是你们故意找茬,强收过路费,欺辱路人,我出手不过是路见不平!”少年声音带着几分喘息,似是受了伤,却依旧脊背挺直,语气桀骜,“想要我低头认错,绝无可能!有本事便动手,我陆惊遥从没怕过谁!”
陆惊遥。
三个字落入耳中,清淡悦耳,却带着一股野性凛然的韧劲。
谢清砚坐在船舱内,静静听着岸边争执,眸色微沉,几分了然。
听这情形,大抵是渡口市井泼皮无赖,仗着人多势众,欺压孤身少年,故意寻衅找茬,强索钱财。这般市井纷争,随处可见,本是寻常小事,与他无关,他本可置之不理,冷眼旁观。
他如今只想避世蛰伏,不愿再沾染半分是非纠葛,更不想无端惹上麻烦。
可少年那道清亮倔强的嗓音里,藏着不肯折腰的傲骨,藏着山野间生长出的纯粹桀骜,明明身陷围困,孤身一人,面对数名凶悍泼皮,依旧半点不退,不肯卑躬屈膝,骨子里那股烈性与赤诚,莫名撞入他沉寂已久的心间。
又听得岸边传来拳脚相撞的闷响,还有泼皮怒骂之声,少年压抑的一声闷哼,听着便知已然落了下风,受了实打实的伤。
“还敢嘴硬?给我打!好好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
“看你还敢嚣张!今日非得治得你服服帖帖!”
雨声淅沥,掩盖不住拳脚交加的动静,还有少年咬牙隐忍、绝不求饶的低喘。
谢清砚静坐片刻,眸色沉沉,指尖轻轻叩了叩身侧矮几。
他本是清冷疏离之人,半生沉浮,见惯了世间凉薄,人情冷暖,早已很少为外物动心,更不爱多管闲事。庙堂权谋尚且抽身避之,何况市井江湖的无名纷争?
可不知为何,那少年骨子里那股桀骜纯粹、宁折不屈的野性,却让他心头微动。再听那隐忍闷哼,分明伤势不轻,若是再僵持下去,孤身少年只怕真要被这群泼皮重伤,甚至落得凄惨下场。
烟雨江南,本该温婉平和,却也藏着这般恃强凌弱的阴暗。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起身。
身形清瘦伫立在船舱中,素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孤绝,眉眼间依旧是惯有的清冷淡漠,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浅淡的恻隐与决断。
罢了。
既已听闻,便无法坐视不理。
他虽已卸官归隐,远离朝堂,可骨子里的风骨与本心从未磨灭。见恃强凌弱之事,若冷眼旁观,反倒违了自己半生坚守的底线。
何况不过是举手之劳,驱散几个市井泼皮,救下一个孤身少年,也算不得沾染多少是非。
谢清砚抬手,轻轻掀开船帘一角。
微凉的雨雾瞬间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水汽,拂过他清绝的眉眼,吹动他鬓边几缕发丝。他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越过濛濛雨丝,望向岸边喧闹之处。
只见渡口柳树下,四五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壮汉,个个面色凶悍,膀大腰圆,正围着一名少年步步紧逼,脸上满是蛮横戾气。
而那被围困的少年,便立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孤身一人,身后是滔滔运河碧水,已是退无可退。
少年身形挺拔劲瘦,年岁约莫十六七岁模样,身形已然长开,肩背笔直,如同山野间迎风而立的青竹,带着天然的凌厉野气。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养出的健康麦色,不同于江南文士的白皙温润,反倒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粗犷坦荡。
一身简单的粗布黑衣,衣料寻常,边角甚至带着几分磨损,却被他穿得利落挺拔,不显落魄,只衬得身姿愈发矫健利落。发丝未束整齐,几缕黑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前,平添几分桀骜不羁。
眉眼生得极为凌厉深邃,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眸子漆黑透亮,如同旷野星辰,炙热坦荡,此刻正紧盯着身前几名泼皮,眼底满是警惕与戾气,却无半分畏惧退缩。唇线抿得紧绷,下颌线条利落硬朗,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野性。
他肩头衣衫微微撕裂,露出结实的肩臂,隐约可见青红淤伤,唇角也破了一道小口,渗着淡淡的血丝,显然已是受了伤。周身气息紧绷,双拳紧握,即便身陷重围,身形微颤,依旧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深山荒野里独自生长的孤狼,纵然四面受敌,也绝不低头,绝不示弱。
那般野性,那般赤诚,那般桀骜孤勇,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旷野星火,热烈莽撞,自带一股蓬勃生命力,在这清冷烟雨里,格外夺目。
谢清砚立在船边,隔着雨雾静静望着那少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这便是陆惊遥。
人如其名,惊遥山野,桀骜肆意,带着不受世俗拘束的野性,坦荡热烈,纯粹干净,与他常年身处朝堂的城府凉薄、隐忍克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岸边的争执还在继续,几名泼皮已然失去耐心,摩拳擦掌,步步逼近,眼中带着凶光,显然是打算下狠手伤人。
少年陆惊遥眼底戾气更盛,周身紧绷,已然做好拼死相搏的准备,纵然寡不敌众,也绝不束手就擒。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谢清砚收回目光,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沉静。
他不欲张扬,也不愿过多露面惹来注目,只微微抬手,低沉温润的嗓音隔着雨雾缓缓传出,音色清冽好听,不高不低,却自带一股无形的沉稳气场,平静中透着不容小觑的威压。
“诸位住手。”
一声轻语,不怒自威,轻轻落在喧闹的岸边。
那几名凶悍泼皮动作骤然一僵,下意识循声望来,脸上的蛮横戾气微微一顿。
烟雨渡口,柳下孤舟,白衣文士立在船边,身形清绝,气质温润疏离,自带世家贵人的矜贵气场,明明语气平和,却莫名让人不敢轻视。
陆惊遥也闻声抬眸,漆黑锐利的目光越过雨丝,落在乌篷船那道素白身影之上。
雨雾朦胧,看不清那人详尽容貌,只觉身姿清挺如玉,气质清冷出尘,宛若烟雨里走出的谪仙,周身自带一股淡漠疏离的贵气,与这市井渡口的烟火俗气格格不入。
四目相隔烟雨,遥遥相对。
一人立于孤舟,清冷孤绝,墨骨藏心;一人立于江岸,野性桀骜,星火满身。
烟雨缠绵,宿命悄然相逢,自此一眼入局,半生纠缠,漫漫前路,缘起今朝。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