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间,贾思敏脸上强撑的笑意却难掩眼底的迷茫。
方才爱丽丝那句“这份宠爱,究竟是冲着贾小姐本人,还是冲着贾将军手中的兵权呢?”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
魏晴卿看着贾思敏因为爱丽丝的言语失魂般的样子,心中却觉得这样也好,贾思敏一时的
失魂落魄,倒能让她暂时从那些虚假的繁华与追捧中抽离出来,看清一些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魏晴卿端起桌上的白玉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扫过宴会厅内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面孔。
准备这场宴席的用意已经达到了,魏晴卿知道,爱丽丝的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已经在贾思敏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而这涟漪,终将扩散成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惊涛骇浪。
送走爱丽丝和贾思敏,魏晴卿独自站在空旷的宴会厅中央,晚风从半开的雕花窗棂中拂入,卷起地上散落的几片玫瑰花瓣。
方才强装的从容与冷静在无人处悄然卸下,她走到窗边,望着贾思敏离去时乘坐的那顶八抬大轿渐渐消失在夜色尽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这场精心策划的“偶遇”与“失言”,耗费了她近半日的心思。
爱丽丝性情直白,又素来与贾思敏有些隐约的竞争之心,稍加引导便会说出那些诛心之语;而贾思敏虽出身将门,性子却单纯热烈,一旦对感情产生怀疑,便如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后续的连锁反应自然会接踵而至。
魏晴卿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掐着窗台上那盆晚香玉的叶片,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险,若被三皇子察觉分毫,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转身回到案几旁,拿起那支珍珠发簪,对着月光细细端详。
发簪上的珍珠圆润光洁,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这是上个月皇帝赏赐给贾思敏的物件,今日却被贾思敏遗落在了这里。
魏晴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连最珍视的赏赐都能轻易遗失,贾思敏此刻的心神不宁,已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窗外的梆子声敲了三下,夜已深沉。
转日醒来,魏晴卿找到哥哥魏明彦说出这几日自己的筹谋。
就先说了三皇子对贾思敏的各种“偶遇”和“巧合”又说了自己因为不想贾思敏这样单纯的贵女陷入命定安排的剧本走入那个凄惨的未来。
说完一切,魏晴卿才盯着哥哥魏明彦的眼睛,看着他想要说些什么。
却见他只是沉默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眉头微蹙,半晌才缓缓开口:“卿卿,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三皇子势大,贾将军手握重兵,这二人之间的纠葛,岂是你我能轻易插手的?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我们魏家……承受不起这样的风险。”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担忧,“父亲常说,明哲保身,方能家族长久。你这般行事,太过激进了。”
魏晴卿早料到哥哥会有此顾虑,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却异常坚定:“哥哥,明哲保身?可若贾思敏真的嫁入三皇子府,以三皇子的野心和手段,一旦他借贾将军之力成功上位,我们魏家又能置身事外吗?如今三皇子对贾思敏的意图如此明显,若我们不提前布局,待他羽翼丰满,魏家恐怕连‘明哲保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心中虽然不是这个原因做下这些事情,但口中却说的义正言辞。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魏明彦:“我并非要与三皇子为敌,只是不想让贾思敏成为他权谋路上的牺牲品。她是无辜的,她的单纯不应该被这样利用。而且,哥哥,你难道没有发现,三皇子最近对我们魏家的态度也颇为微妙吗?让贾思敏看清真相,至少能让三皇子的计划受挫,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
魏明彦沉默地听着,手指依旧没有停下对衣袍的摩挲。
妹妹的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些被刻意忽略的担忧。
他何尝不知道三皇子的野心,只是他习惯了按部就班,习惯了在既定的规则里寻求安稳。魏晴卿的大胆和前瞻性,是他所欠缺的。
“可是,”魏明彦终于抬起头,眼中依旧带着犹豫,“你如何确保贾思敏的怀疑不会引火烧身?又如何保证三皇子不会查到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爱丽丝那边,你又打算如何安抚?”
一连串的问题,显示出他作为长兄的谨慎。
魏晴卿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哥哥放心,我已算好。爱丽丝本就心直口快,她说出那些话,在旁人看来,不过是贵女间的争风吃醋,断不会联想到其他。
至于贾思敏,她此刻心神不宁,定会自己去求证,一旦她开始怀疑,以她的性子,定会露出蛛丝马迹,到时候,三皇子只会以为是贾思敏自己起了疑心,与旁人无关。
而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坐收渔翁之利。”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爱丽丝,我自会派人送去些她喜欢的珠宝,堵住她的嘴,也算是给她一个‘失言’的补偿。”
看着妹妹条理清晰、胸有成竹的模样,魏明彦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赏与后怕。
欣赏的是妹妹的胆识与智谋,后怕的是若此事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与此同时,贾思敏回到府中,一夜辗转反侧,爱丽丝的话如鬼魅般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想起三皇子每一次“偶遇”时恰到好处的关切,每一次“巧合”中对她喜好的精准把握,甚至他看向自己时,那深邃眼眸中偶尔掠过的、让她当时未曾深思的复杂光芒。
越想心越凉,她猛地坐起身,唤来贴身侍女:“去,把我梳妆台上那支皇帝赏赐的珍珠发簪取来。”侍女应声而去,片刻后却空着手回来,面露难色:“小姐,那发簪……不在梳妆台上,奴婢找遍了您的闺房,也未曾寻见。”
贾思敏的心猛地一沉,那发簪是她最为珍视之物,昨日赴宴时还簪在发间,怎会遗失?
难道是遗落在了魏府的宴会厅?一个念头闪过,她竟莫名觉得,那发簪的遗失,或许并非偶然。
三皇子府内,三皇子正听着属下的汇报,得知贾思敏在宴席后情绪有异,且与爱丽丝发生了些口角,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低声斥道,随即又冷静下来,“贾思敏那边,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待她情绪平复些再说。另外,派人盯紧魏府,尤其是那个魏晴卿,本王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属下领命退下,三皇子望着窗外,眼神阴鸷。他谋算多年,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的计划,尤其是一个看似无害的女子。
而魏晴卿在得到哥哥的支持后,并未有丝毫松懈。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她派人将精心挑选的珠宝送到爱丽丝府上,爱丽丝本就心无城府,见了珠宝,早已将宴席上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只当是魏晴卿体恤她失言,对其感激涕零。
魏晴卿则每日关注着贾思敏的动向,她知道,贾思敏那颗单纯的心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便会疯狂生长,直到破土而出,将一切伪装撕裂。
几日后,京中开始流传一些关于三皇子与其他贵女过从甚密的流言,虽无实证,却足以让本就心存疑虑的贾思敏更加不安。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三皇子的“偶遇”,甚至在宫宴上,也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三皇子察觉到贾思敏的疏远,心中焦急,却又不敢逼迫过甚,生怕适得其反。他越是想要挽回,贾思敏心中的疑云便越重,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漩涡。
魏晴卿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知道,多米诺骨牌已经开始倒下,接下来,她只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轻轻推上一把,便能让这盘棋局彻底朝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
而那枚遗落在她手中的珍珠发簪,便是她手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只待在最恰当的时刻,发挥它的作用。
这日,魏晴卿算准了贾思敏会去皇家寺庙上香,特意也带着侍女前往。果然,在寺庙后山的锦鲤池边,她“偶遇”了独自凭栏、神色落寞的贾思敏。
贾思敏见到魏晴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强打精神的模样。魏晴卿走上前,柔声问道:“贾小姐,别来无恙?前几日宴席匆忙,未曾好好与你说上几句话。”
贾思敏勉强笑了笑:“魏姐姐有心了,我还好。”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魏晴卿的发髻。魏晴卿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伸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鬓角,仿佛整理发丝一般,那支珍珠发簪的一角便恰到好处地露了出来,圆润的珍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贾思敏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支发簪,嘴唇微微颤抖,失声道:“这……这支发簪……”
魏晴卿故作惊讶地取下发簪,递到贾思敏面前,故作疑惑地问道:“贾小姐认识这支发簪?这是前几日宴席散后,我在厅中拾到的,正想寻机会还给失主呢。莫非,这是贾小姐遗失的那支?”
贾思敏接过发簪,指尖冰凉,那熟悉的触感和温润的珍珠,无疑就是皇帝赏赐给她的那一支。
她抬起头,看向魏晴卿,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魏姐姐……是在哪里拾到的?”
魏晴卿垂眸,做出回忆的模样,缓缓道:“就在宴会厅靠近窗边的位置,当时地上散落了不少花瓣,这支发簪就静静躺在那里,想来是哪位小姐不慎遗落的。
我想着如此贵重之物,失主定然心急,便一直妥善收着。既然是贾小姐的,那真是太好了。”她将发簪轻轻放在贾思敏手中,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拾金不昧的好心人。
贾思敏紧紧攥着那支发簪,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窗边……她记得自己昨日确实在窗边站过片刻,与爱丽丝发生口角后,心绪不宁,难道是那时不慎掉落?
可为何偏偏是魏晴卿拾到?
又为何偏偏在今日“偶遇”时还给她?
一个荒谬却又让她心惊肉跳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这一切,难道真的是巧合吗?
魏晴卿将贾思敏脸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这枚棋子已经成功落下。
她轻轻拍了拍贾思敏的手,语气温和:“贾小姐也不必过于自责,谁都有疏忽的时候。天色不早了,我还要去前殿还愿,就先告辞了。”
说罢,带着侍女,翩然离去,留下贾思敏一个人在原地,握着那支冰冷的发簪,心乱如麻。
魏晴卿走出很远,才微微侧头,看向身后那个呆立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怀疑的种子已经茁壮成长,接下来,只需要一场春雨,便能让它彻底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将三皇子精心编织的情网,撕裂得粉碎。
而她,只需要在这场风雨中,继续扮演好一个旁观者的角色,偶尔,再轻轻扇动一下翅膀,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