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蝶度厄 第18章 第①⑧章

等荣哥回到清居的时候，叶栎和强子正等他，看他走进来，强子适时说了句：“人走了。”

荣哥听得直叹气，惊道：“你们知道了！”

他瞅了眼叶栎，本来还在想怎么跟叶栎开口说，这下倒好，也不用纠结了，于是伸手往外衣兜里掏烟：“妈的，老子真是看走眼，头也不回就往豪车里坐，以为婉露小姑娘娇气，没想到她段可溪才是个狼心狗肺的。”

叶栎皱眉：“你说的不是苏十一...”

荣哥却愣了，才明白过来，声音一下弱了下去：“这...哎呀...我......”

他有点慌地看向叶栎，只见叶栎怔住，看不出情绪。

叶栎抱手，脑子慢慢转明白了，怪不得他总觉得很多东西模模糊糊，其实自己根本没有认知过全貌罢了。

长时间以来，他都认为段可溪和自己的妹妹有相似之处，看她就像看叶馨，也是这个年纪，只是比叶馨还文静些。

叶馨的死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内疚自责的痛苦之中，后来再看到段可溪的时候，总忍不住想多照顾她一下，他也总认为女孩在社会中行走难免吃亏，至少在他这里能帮衬一下就帮。

当他有这个想法在前，就有了偏见，谣传者固然是恶之源，可若传闻者本身就非常不堪呢？

荣哥以为叶栎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栎啊，是好事，这女孩儿藏得忒深了，就算在一起了也不知道哪天就能抛弃你......”

话还没说完，叶栎突然出声打断：“怪我太过想当然，可溪展现的一面，可能只是她想让我们看见的。”

强子一如既往，甚至冷笑了下瞟向荣哥：“我早说了，他俩不合适。”

荣哥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反驳道：“行行行，你都知道，瞎猫碰上死耗子。”

叶栎见话题逐渐走偏，拉回注意道：“苏十一走了。”

他低沉着眼，把昨天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告诉了荣哥和强子。

荣哥惊讶得合不上嘴，最后反应过来猛吸了几口烟，他老荣走南闯北这么些年，稀奇古怪的事儿没少听说，真遇上的倒是没两个：“什么东西，把她往水里拽啊？这事儿经不得细想。”

“小江的事情还没弄明白，又有这出。”荣哥叹气，随后一摊手：“得，咱谁也别管了，都什么事啊。”

强子也觉得棘手，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都涌到眼前，必定有妖，他突然说：“那姑娘是个好人。”

叶栎明白强子的意思：“昨天回来路上我注意了，她手臂被划的口子很大，衣服都烂了，刀子很锋利，对面的人不好对付。按照我们之前说的，既然危险转移到小江身上，那他指定不是失踪失联那么简单。”

荣哥慢一拍接受这个事实：“有家伙在手，是要她命的。”

尽管老荣不想承认，但说不定她还真和三年前的事情扯上什么关系，就是那个长久以来寻找的突破口。

“且不说她和小江的关系如何，为了别人豁出性命，普通人怎么做得到，她又是为了什么。” 叶栎好不容易想出了部分问题合理的解释，又有更多谜团跳出来，像漩涡把东西不停地往下吸。

事情越神秘，即便是危险，也让人想靠近。

这边正说到紧张处，手机的通知声却不断响着，荣哥听得心烦，从兜里拿出来想开静音，商户群中又陆续冒出好几条消息，简直炸开了锅，荣哥有些在意地打开了群聊：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还是哪国总统访华要来他们这个破落地方？

消息太多，索性先点了新发的两条视频，被拍的人是个叫花子，周围的人都隔着他有一段距离，窃窃私语。

荣哥盯着认真看完了视频，不是为别的，是直到最后他才想起来，那件衣服很眼熟，怪不得，他一拍脑袋想起来，忙冲叶栎和强子说：“赶紧去看看！”

强子和叶栎两人一对眼，无需多语，强子留下看店，叶栎默不作声三两步追上荣哥。

“视频里头这个很像昨天的，他是不是苏十一要找的人！”荣哥一边要启动他的小电驴，拧了几下钥匙，没有反应，一边向叶栎说。

叶栎一把拿过荣哥的手机，匆匆看了两秒便往外跑去，荣哥急忙喊着叶栎，手上着急忙慌想把钥匙拔出来，谁知越急越乱，钥匙卡着迟迟拿不出来，等他追出去的时候已经不见叶栎的身影。

——————————————

事发的这边，围观中有人说：“这人精神有问题，别靠太近。”

蜷缩成一团的人身上很脏，破烂的衣衫露出里面已经抓挠得血肉模糊的皮肤，好几根手指头全部磨烂，露出新肉，甚至还能瞅见森森的白骨样，怎么可能不叫人害怕。

他嘴里还一阵阵念着：“不是人，那不是人，有鬼，有鬼！”

不知是受到了什么刺激，那人突然像惊弓之鸟一般颤颤巍巍地站起往后退，大声喊道：“鬼，是鬼！”

又这样走了几步，随后被绊倒在地上，他身上本就没有几块好肉，这下磕出了血，又胡乱地抹开挠去，最后往自己的脸上摸去，他拍打着自己的脸惊恐地说：“黑的，不对，怎么是黑的。”

这人惊叫着抓挠脸上的皮肤，生生撕开一道道血痕，让围观的人看得惊悚害怕。突然，他又开始干呕，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只见脸却逐渐变成猪肝色，活像一只蛆在地上挣扎挪动，过了很久后，他才终于大口地喘着粗气，颤抖地摸着自己的脸。随后看向自己的手，他的脸因为血肉模糊，也看不出表情。

有人正在报警，有人因为看得反胃而害怕地跑走了。

谁也没想到，就在下一秒，这人一头便跳进了河里。

围观的人中有人惊呼尖叫，却没人敢动，没人敢救。

而苏十一在远处，遥遥看见一切后便转身走了。她淡淡地看到最后，说不出什么滋味。

今天一早，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刚出清居走了不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环卫大爷。

他在等她，苏十一明白过来了，世界上所有信息和情报也是明码标价的，大爷跟她讲的那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是‘免费’的。

“姑娘，你是个有本事的，我一个苦命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要你能帮我，要钱还是要命，都可以给你。”他没有铺垫，直截了当地说着，沟壑纵横的脸一皱，鼻涕和眼泪就下来了，那是深陷痛苦的人才有的表情，苏十一也不忍多看。

没交代前因后果，或许他已经笃定苏十一知道。

苏十一呆滞良久，鬼使神差地说：“会有消息的。”

她不知道是什么驱使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但她肯定的是，这个人情在将来的某天一定会还回去。

然后她也像知道什么似的，站在刚才那处等闹剧演完转身才走，这下昨晚上的情形在她脑海显现：高俊龙向她扑过来的瞬间，贴身带的蝶纸飞出，触碰到那人时，墨蝶迅速渗透到了他的皮肤里，接着他便开始用指甲用力地抓挠皮下的黑色印子。

可印迹如墨水渐渐晕染开来，黑色的蝴蝶游走在他身上各处，甚至五脏六腑，普通的抓挠根本无济于事。

一开始苏十一心里叫好，他可能是痒，痒得抓心挠肝，却根本触碰不到。

很快，他的眼白也逐渐被墨色侵蚀，整个人痛苦倒地，四处翻滚。

苏十一被这个样子骇住，往后退了好几步，她看见那人用手抠住脖子，一副快要窒息的情景。

渐渐地，他的耳朵溢出黑色液体，过了会儿那黑液又从嘴里和鼻腔倾泻而出，几乎挤占掉了呼吸的空间，呛到气管和肺里，此时，人已经脱力，在地上艰难扭曲爬行。

高俊龙兜里掉出来东西，有几个散落滚到苏十一脚边停下，她一眼就认出来是手串上的其他珠子。

苏十一心硬下来，这副惨样，也改变不了他畜生都不如的事实。

低头间，她发现周围突然安静了，苏十一才察觉不对，抬头看高俊龙已经停止动静，脸上也没有了黑液的印迹。

猛然间，她感觉到有几只黑色的东西在自己周围盘旋，来不及动作。墨蝶飞到身上的时刻，她只脑海里疑惑升起：这东西也要攻击我？

之后苏十一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就是她压在叶栎身上的时候，她清醒的第一反应是观察自己，看了露出的手臂和其他地方没有出现黑印。接着苏十一连忙去搜那张纸，上面却没了那一只水墨蝶，这东西去哪儿了。

她暗暗察觉到自己的一些变化，隐约和那墨水蝴蝶有关。

昨天墨蝶虽然侵入她的身体，却没有攻击她，晚上回去后，她就明显发觉到很多不同，首先是手臂和头部的伤口，愈合速度惊人。

她是一个普通人，这里也不是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可以念一个咒语就恢复如初。

血流如注，以自己身上的血迹看来，头部和手臂的伤口肯定不小，是要留下印子的。

可现在手上的刀痕已经愈合结痂，照这个速度，不知道明天会恢复成什么样。

并且昨晚上她再次做了梦，正是那个要她救人的梦，与之前机械重复传递的信息不同，漆黑一片中，这次她看到小江在水中一点点下沉。

水中的世界安静得恐怖，他最后的信念，是强烈地想着段可溪的安危。

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在消逝时，首要念头竟然不是祈求有奇迹出现救下自己，而是保全别人。

死了的人她总觉得遗憾，如果一开始小江说的是救自己，可能现在他也不是这样的结局。

她无力改变人的性格，左右他们决定，也不判断值不值得，只知道这是人与人不同的选择，也是某种宿命。

回想起种种，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沿着路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一处花台，就想顺势坐下歇息。从包里拿出点干粮面包，胡乱塞满一嘴的同时，心里翻江倒海的酸楚袭来，眼泪不自觉滑落。

委屈和渺小，这两种感觉像滴入清水的墨渍般蔓延、放大，她只是需要饱腹的普通人，却不得不面对超出自己认知的残酷事情。被勒住脖子会窒息痛苦，被割伤也会真切地疼。

她凭什么答应环卫大爷，凭什么给出毫无凭据的承诺。

鲜活的生命消逝，她却无力挽回，那已不是一个单纯的梦或平面图像，而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她鲜少流露这些情绪，失忆后没心没肺，五脏六腑都坚硬，偏偏在吃东西这种非常人性化的、制造热量的时候，胃里才掀起一股暖流，顺带把邻近的心脏也提高了温度。

所以这一刹那，恰好也成了她脆弱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