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言语漫谈,到得奕心厅时,不早不晚,姑苏蓝氏的内门长老、主事及家眷,来了多半,个个白衣素雪,抹额顺垂,无论是高士雅正,还是美人温婉,人人都轻声细语地交谈,没有一个高声喧哗的。
一屋子的蓝家精锐,把魏无羡的眼睛都看直了。原本想大声叫好的,却在瞬间想起不能让蓝忘机丢脸,压低声音,拉了拉蓝忘机的袖子,凑近了说道:“真是大开眼界了,果然是一流的仙门世家,个个都是品貌超凡啊。”
蓝忘机心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姑苏蓝氏是“一流”仙门世家的?
当然是魏无羡自己给蓝忘机脸上贴金的。他不打自招:“我就说嘛。能出蓝湛你这样人物的家族,只能是当今一流的仙门世家了。蓝湛,你干嘛不说?太谦虚啦。”
蓝忘机微微摇头,迎面走来二人,正是蓝荀及其夫人,蓝忘机行礼道:“七叔、七婶。”魏无羡依模依样,也跟着鞠躬拜见。
蓝荀夫人模样娟秀,容颜较好,性格却分外爽利,目光在魏无羡身上转了好几圈,直接说道:“魏公子如今也入家宴了,真是可喜可贺。”她和蓝荀夫妻情笃,自然知晓蓝荀所知的忘羡的一切。
蓝忘机点头道谢,魏无羡却茫然无知,不解其意,等蓝荀他们寒暄两句走开了去,方才低声问道:“蓝湛,七婶说可喜可贺,什么意思?”
她并不知道你失忆之事。蓝忘机心道,却踌躇着如何跟魏无羡解释,一时眼神微妙。
但魏无羡脑子转得飞快,已经自己脑补出来一个异常合理的答案,并且愉快地说了出来:“我知道啦!蓝家家规严格,就算是结义兄弟,也不能自己决定,必须得长辈们认可!所以,今日我能来,就是开端,好的开端!”
想到能堂堂正正做蓝忘机的结义兄弟,魏无羡欣喜非常,也不要蓝忘机的确认,自己则笑眯眯地对着每个跟蓝忘机打招呼的蓝家亲眷行礼,多半都是学着蓝忘机对他们一样的称呼,有时候一连好几位根本来不及称呼,便只连着行礼,动作十分标准优雅,比真正的蓝家人也不遑多让。
蓝忘机也不想去纠正他的想法,两人一路走到座位前入席。好在蓝氏亲眷向来都是最重礼仪,即便有人不认识魏无羡的,有人对魏无羡仍颇有微词的,相见之际也并不显山露水,表示不解,礼仪相当周全。是以一切都十分顺利。
蓝忘机带着魏无羡入座之后,家主上席两侧的侍立门生,如同双生子一般,节律相同地敲响了银铃,悦耳的铃声细而悠长,奕心厅的每个角落都听得一清二楚。
之前一直聚集在大厅左前方,低声交谈的十多位蓝家人闻声散开,各自归座,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几个人终于敛声静气,端然坐下。
魏无羡也看见了,悄悄凑近蓝忘机问道:“蓝湛,他们是谁啊?”
长案中间,是一位年约三十的陌生蓝家修士,其实他面貌正当盛年,看不出实际年龄,只是从他蓄须且身旁坐着两个五六岁的孩子来判断。他身材魁梧健壮,蓝家略显修身的家袍隐隐勾勒出他滚滚的肌肉线条,宽肩细腰,锋芒毕露。
他的身旁,坐着一位美貌妇人,眉眼绝丽,神情稍显孤傲,与她夫君鹰隼一样的锐利神态十分般配。
但最令人注目的是他们中间坐着的两个孩子,珠圆玉润,唇红齿白,被蓝氏校服一衬,更仿佛美玉雕成,巧夺天工的精巧娃娃,令人十分着迷。真如两个雪团子,令人恨不能搂进怀里使劲疼惜。
特别是那些女眷们,几乎个个都看着他们俩,舍不得挪开目光。偏生这个两个雪团子还乖巧十足地坐得规规矩矩,姿势标准,神情专注,毫无其他同龄孩子的顽皮好动,这更让人越发怜惜了。是以半个奕心厅的女眷们都心心念念地盼着这晚宴早点结束,好再去捏一捏雪团子的脸。
蓝忘机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们,想起云深不知处最近的来客,蓝绍的后辈,再加上厨房里听到的传闻,看来就是他们了。果然是各有风流,后生可畏。只是那一双孩子,原本以为只是厨子的过誉之言,没想到如此玉雪可爱,倒是出乎意料。
“蓝湛?”魏无羡悄声地喊他,只将头微侧,坐姿端庄,声音细微可辨,双眸警惕十足地转动,比蓝忘机自己还守规矩。
蓝忘机转头答道:“我也不识。猜测是最近归来的旁支。”
魏无羡“喔”了一声,也盯住了两个小雪团,继续悄声说道:“蓝家就连小孩子也这么可爱!”
蓝忘机觉得魏无羡看姑苏蓝氏的人,像半大孩子隔着纱屉看糖果子,个个都好看,个个都让人垂涎欲滴。突然有丝冷气沁心肺,蓝忘机也偏过头,注视着魏无羡的目光。
他确实是在四处张望,但大都是一瞥而过,只是时不时地关注着两个小雪团子的动静。蓝忘机心情平静了许多。
厅内仅存的窃窃私语声完全安静了下来,先是蓝启仁刻板着脸,姿态标准,不怒自威地走进厅中,不断颔首问候周围的修士和家眷。随着礼仪门生“家主到——”的宣告,蓝曦臣自屏风后走出,玉面玉冠,身着曳地礼服,仪态万方地入了主座,脸上带着一贯春风化雨的笑意,面对厅中上百蓝家亲眷修士,行主人之礼。
众人齐刷刷地在座上长跪起身,如群鹤晾翅,整齐划一地回礼。奕心厅中只闻一片衣袍悉索之声,百余人的白衣抹额缓缓舒展,一眼望去如月下流云,山间清泉,美不胜收。
蓝曦臣带头坐下,之后又是一片悦耳的丝绸摩擦声音,厅中人未发出其他任何杂音,都端坐在了各自位置上。
偌大的厅内每一个角落,都平缓地响起蓝曦臣如水的说话声:“凤凰呜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蓝淳蓝未盈公子携夫人孩子回归宗族,乃姑苏蓝氏近期第一大事。诸位都是姑苏蓝氏的内门至亲,齐聚不易,今日云深不知处设晚宴,共叙别情。还望从此之后,我姑苏蓝氏上下一心,福泽延绵。”
蓝淳站起身来,对蓝曦臣鞠躬行礼,说道:“承蒙宗主厚爱,蓝淳深表感激。“他的声音浑厚有力,连回音都有很强的穿透力,可见修为了得。他一站起来,仿佛平地垒起孤山,身材高大,比例恰到好处,不愧是蓝绍的后人。
蓝曦臣脸带笑容,儒雅中透着俊美出尘,示意他坐下。但蓝淳却又是一礼,说道:“这几日得宗主和诸位亲友的厚待,拙荆与犬子也理应向诸位致谢,请受我们一拜。”
他让身旁的妻子和孩子起身,一家四口依次从东面开始,朝三个方向的蓝氏族人各自行了谢礼,方才矜持地坐下。
原本十五岁以下的少年是不参加这种家宴的,但蓝淳是远客,带着孩子认祖归宗来的,因此在云深不知处的第一场重大晚宴,蓝曦臣也把他的孩子请了过来,和族人正式见面。
他们年纪虽小,可随着父母行礼入座一丝不苟,姿态标准优美,加之又长得玉雪可爱,让人无比舒服。而且两个孩子面对上百不苟言笑的蓝家人,也完全不怯场,落落大方的举止连蓝忘机都暗自赞许。
蓝曦臣说道:“今日经与族中长老商议,择了明日是吉日,未盈与发妻、小公子行祠堂祭祖、入族谱大礼。届时,还请诸位一并观礼。”说完做了一个开席的手势。
在说话间,早有门生推着多层小车,穿梭在席间,将分食的菜肴放在客人面前的案桌上。小车类似乾坤袋,源源不断地从里面端出碗盘,不见其绝。负责布膳的门生屏声静气,只娴熟地动作,不发出半点异响。
蓝忘机毫不意外地瞧见魏无羡注视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倒抽了好几口冷气。那盘子里清汤寡水地盛着深色的植物茎块和药材,药膳的气息在空气里传播,像是谁把药房搬进了大厅。
紧接着上来的第二盘菜也是如此,只不过换成了绿色的蔬菜和浅色的药材,还有几片薄薄的肉片,不见一点油荤。旁边那盅汤看起来稍微好点,并没有明显的药材,好像是清炖的鸽子肉。魏无羡对蓝忘机笑了笑,端起汤盅喝了一大口。
蓝忘机来不及阻止,果然瞧见魏无羡的脸在瞬间皱成了一条苦瓜,浑身那是一颤,都快捧不住手里的汤盅了。但好在旁人都在安静地吃菜,没人注意到他。魏无羡稳过第一波的打击,终于竭力恢复了平静,但手里那盅汤被他放回了原处,看样子是再也不想碰了。
蓝启仁从进厅以来,一直端坐在位置上,眉眼低垂,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偶尔朝蓝忘机方向看来,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很快就转移开去,并无过多停留,神色也没什么变化。魏无羡浑然不觉,蓝忘机心下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