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羊毛战争进入第五天,沈昭宁的白银见了底。
她坐在矮桌前,面前的账本上写满了数字。左边是支出——收购羊毛、支付工钱、采购工具、买水买柴。右边是收入——零。第一批茶叶还在路上,第一批毡布还没成型,账上只有出没有进。
青萝端着奶茶进来,看了一眼账本,小声说:“公主,银子只剩不到三百两了。”
沈昭宁没有抬头。她的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计算着每一种可能。
三百两银子,如果继续按五十斤羊毛换一张羊皮的价格收购,最多还能撑两天。两天之后,她就没钱了。而苏合那边,已经开始反击——她把羊毛收购价提到了四十五斤换一张羊皮,虽然没有沈昭宁高,但足以留住一部分摇摆不定的牧民。
价格战不能一直打下去。她需要找到新的收入来源。
“塔娜,”她放下炭笔,“毡布做得怎么样了?”
塔娜正在角落里跟乌云学纺线,闻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羊毛屑:“乌云说第一批已经压好了,晾干了就能用。大概有二十张,每张这么大。”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约莫三尺见方。
“拿来我看。”
乌云很快抱着一卷灰白色的毡布走进来。沈昭宁接过来,摸了摸质地——比她在现代见过的工业毡布粗糙得多,表面还有没梳匀的毛茬,但厚度足够,手感扎实,用来铺帐篷或者做马鞍垫子完全没问题。
“好。”她把毡布放下,“乌云,这样的毡布,在王庭能卖多少钱一张?”
乌云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张羊皮。”
沈昭宁在心里快速换算——三张羊皮折合白银约六钱。而生产一张毡布的成本,包括羊毛、人工、工具损耗,大约是一钱半银子。利润率百分之三百。
她的心跳加速了。
“塔娜,”她说,“明天一早,把所有的毡布都搬到市集上去卖。定价两张羊皮一张——不,一张半。我们要尽快回笼资金。”
塔娜瞪大了眼睛:“一张半?那不就赚得少了?”
“我们要的不是暴利,是速度。”沈昭宁说,“钱要流动起来才是钱,压在手里就是石头。越快卖出去,就能越快收购下一批羊毛,越快生产下一批毡布。这是一个循环,循环越快,赚得越多。”
塔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乌云听明白了。她看着沈昭宁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
二
第二天一早,塔娜带着乌云和两个妇人,扛着二十张毡布去了市集。
沈昭宁没有去。她留在帐篷里,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写信。
她要给雁门关的王姓货栈老板写一封长信,详细说明她的商业计划。不只是采购茶叶和布匹,而是建立一个长期的、稳定的贸易网络——大梁的茶叶、布匹、药材运到草原,草原的羊毛、皮货、毡布运回大梁。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一个双向的、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她需要让王老板看到这个模式的价值,看到和她合作的长远利益,而不是仅仅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客户。
信写了整整一个上午,改了三次,最后誊抄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她盖上和亲公主的印鉴——那是一枚小小的玉印,原主带出来的唯一一件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然后把信折好,封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塔娜,”她喊了一声,才想起来塔娜去了市集。
青萝在旁边说:“公主,要不让我去送信吧?我虽然不认路,但您告诉我找谁,我能找到。”
沈昭宁摇了摇头。青萝是大梁来的面孔,在王庭太扎眼。塔娜虽然也是外来人,但她会说草原的话,长得也像草原人,不容易引起注意。
“等塔娜回来再说。”她把信收进袖中。
下午,塔娜回来了。
她不是走回来的,是跑回来的。脸蛋通红,气喘吁吁,一进帐篷就扑到沈昭宁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王妃!毡布……毡布全卖光了!”
沈昭宁心里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卖了多少钱?”
塔娜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倒出来——十几张羊皮,还有几块碎银子。
“一共卖了二十二张羊皮,外加三钱碎银子。”塔娜笑得合不拢嘴,“那些人抢着买,一张半羊皮一张毡布,有的人嫌便宜,还主动加价。乌云说咱们卖亏了,应该卖三张羊皮的。”
沈昭宁拿起一张羊皮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不亏。”她说,“明天再生产二十张,继续卖。价格不变。”
塔娜急了:“还卖一张半?”
“还卖一张半。”沈昭宁把羊皮放下,“塔娜,你记住——我们现在要的不是赚钱,是抢占市场。等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家的毡布又好又便宜,等到大家都用习惯了,那时候再涨价,谁也跑不掉。”
这是现代商业中最经典的策略——低价抢占市场,培养用户习惯,建立品牌忠诚度,然后再逐步提价。塔娜虽然不懂这些理论,但她听得懂“先便宜后涨价”的逻辑,点了点头。
“王妃,还有一件事。”塔娜压低声音,“今天在市集上,苏合家的人也来了。他们看到我们的毡布卖得好,脸色很难看。走的时候,那个领头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羊毛生意做不下去了,就改做毡布?做梦。’”
沈昭宁的笑容淡了。
苏合不会善罢甘休。毡布是羊毛的延伸产品,只要她还在用羊毛赚钱,苏合就会继续打压。她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苏合无法插手——或者说,让苏合不敢插手。
三
当天傍晚,阿古拉派人来请沈昭宁去金顶大帐。
来传话的是巴图。光头大汉站在帐外,表情有些微妙,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
“王妃,”他压低声音,“大祭司也在。您小心些。”
沈昭宁心里一沉。大祭司——苏合的父亲,王庭的精神领袖。他在这个时候出现,显然不是为了跟阿古拉讨论天气。
“多谢巴图将军。”她整了整衣襟,把阿古拉送的那把短刀别在腰间,跟着巴图走向金顶大帐。
帐帘掀开,里面的气氛比她预想的还要凝重。
阿古拉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碗马奶酒和几碟干果。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比平时更冷。
大祭司坐在右侧,白发苍苍,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绣满图腾的白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雕刻着狼头的木杖。他的眼睛很小,但目光锐利,像两把藏在皱纹里的刀。
苏合站在大祭司身后,黑袍,面无表情,但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帐内还有几个沈昭宁没见过的人——三个中年男人,穿着比普通牧民讲究得多的袍子,腰间都佩着刀。从他们的坐姿和神态来看,应该是王庭有头有脸的部落首领。
沈昭宁走进帐内,在阿古拉左侧的空位上坐下。
“左贤王,大祭司。”她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大祭司没有回礼。他盯着沈昭宁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苍老而低沉,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大梁来的公主,”他说,“我听说,你在王庭收羊毛、卖毡布,价格比市价高一倍,又比市价低一半。你这是在做生意,还是在收买人心?”
沈昭宁迎上他的目光:“大祭司,我在做生意。”
“做生意?”大祭司冷笑了一声,“你出五十斤羊毛换一张羊皮,比市价高一倍。牧民们都说你是活菩萨,恨不得把家里的羊毛都送给你。这不是收买人心是什么?”
“大祭司,”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市价是苏合姑娘定的。三十斤羊毛换一张羊皮。这个价格,牧民们卖一斤羊毛,连一口盐都买不起。我出五十斤,他们能多赚将近一倍。这有什么错?”
大祭司的眼神冷了一度:“王庭的羊毛价格,是多年来形成的规矩。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说改就改?”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昭宁说,“如果规矩让牧民们吃不饱饭、穿不暖衣,那这个规矩就该改。”
帐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部落首领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低头喝酒掩饰自己的表情。
大祭司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向阿古拉:“左贤王,您看到了。这个女人在挑拨离间,破坏王庭的秩序。如果不加制止,用不了多久,整个王庭都会被她搅乱。”
阿古拉端起马奶酒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
“大祭司,”他说,“你觉得该怎么制止?”
大祭司挺直了腰背:“羊毛生意,历来是我家在管。请左贤王下令,禁止她在王庭收购羊毛、贩卖毡布。恢复原有的规矩。”
阿古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沈昭宁。
“你怎么说?”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一刻的回答,将决定她在王庭的命运。
“左贤王,”她说,“大祭司说的‘原有规矩’,我请教一句——这个规矩,对王庭有什么好处?”
大祭司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昭宁站起来,面向帐内的所有人,“原有的规矩下,牧民们把羊毛卖给苏合姑娘,三十斤换一张羊皮。苏合姑娘把羊毛卖给辽国商人,价格是多少?塔娜打听到的是——十斤羊毛换一张羊皮。”
帐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合的脸色变了:“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账本一查便知。”沈昭宁没有看苏合,目光一直盯着大祭司,“大祭司,羊毛从牧民手里到辽国人手里,中间经过苏合姑娘的手,价格翻了整整三倍。这三倍的利润,进了谁的口袋?”
大祭司的手握紧了木杖。
沈昭宁继续说:“而我的做法是——牧民把羊毛卖给我,五十斤换一张羊皮。我把羊毛加工成毡布,卖给牧民,一张半羊皮一张毡布。羊毛还是那些羊毛,牧民多赚了钱,王庭多了一种可以用的东西。这有什么不好?”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那几个部落首领的目光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他们不关心什么规矩不规矩,他们只关心一件事——谁能让他们多赚钱。
阿古拉放下酒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大祭司,”他说,“她说得好像有道理。”
大祭司的脸色铁青。他站起身,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左贤王,您要为了一个外来的女人,毁掉王庭多年的规矩?”
阿古拉也站了起来。他比大祭司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王庭的精神领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规矩可以改。”他说,“只要对王庭有利。”
大祭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掀帘走了。苏合跟在他身后,临走前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冷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几乎可以杀人的恨意。
帐内只剩下阿古拉、沈昭宁和那几个部落首领。
阿古拉坐回位子上,端起酒碗,朝沈昭宁举了举。
“接着说。”他说,“你想怎么做?”
四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心里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
“左贤王,各位首领,”她说,“我想在王庭开设一个常驻的市集。”
一个部落首领问:“市集?王庭不是已经有市集了吗?”
“王庭的市集,逢五开一次,卖的东西杂乱无章,价格不透明,买家卖家都不放心。”沈昭宁说,“我想开的市集,每天开放,明码标价,统一管理。大梁的茶叶、布匹、药材,草原的羊毛、皮货、马匹,都在这里交易。买的人放心,卖的人省心。”
另一个首领皱眉:“这跟苏合家做的生意有什么不同?”
“不同在于,”沈昭宁说,“苏合家做的是垄断——只有她能卖,价格她说了算。我要做的是平台——谁都可以来卖,价格由市场说了算。”
“市场?”首领们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沈昭宁换了一种说法:“就是让买家卖家自己商量价格。东西好了,自然能卖高价;东西差了,自然卖不出去。这样,牧民们会更用心地养羊、梳毛、做毡布,因为他们知道,好东西能卖出好价钱。”
阿古拉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酒碗,慢慢喝着,琥珀色的眼睛始终盯着沈昭宁。
“你打算怎么开始?”他终于开口。
“给我一块地。”沈昭宁说,“王庭边缘的,不用大,够摆二十个摊位就行。我自己出钱搭棚子、做招牌、定规矩。一个月之内,我让这个市集热闹起来。”
阿古拉放下酒碗,看了那几个部落首领一眼。
“你们觉得呢?”
首领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留着花白胡子的,开口说:“左贤王,我觉得可以试试。反正也花不了什么钱。”
其他人纷纷点头。
阿古拉转向沈昭宁:“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如果市集开不起来——”
“我不用您动手。”沈昭宁接过话,“我自己走。”
阿古拉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甚至露出了一点牙齿。
“成交。”
五
从金顶大帐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塔娜在外面等着,看到沈昭宁出来,小跑着迎上去:“王妃,怎么样?”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站在夜风中,望着满天的星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赢了这一局。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大祭司不会善罢甘休,苏合更不会。她今天在金顶大帐里说的那些话,等于公开向苏合家族宣战。
“塔娜,”她说,“从明天开始,我们有两件事要做。第一,继续收购羊毛,生产毡布。第二,开始准备市集——搭棚子、做招牌、找摊主。”
塔娜掰着手指头算:“搭棚子要木头,做招牌要木板,找摊主要挨家挨户去说。这些都要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沈昭宁从袖中摸出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物资清单,借着帐篷里透出的微光看了看。
一千两白银,到现在只剩不到两百两。
但第一批茶叶应该快到雁门关了。只要茶叶运到王庭,她就能回笼一大笔资金。
前提是——茶叶能顺利运到。
“走吧。”她把清单收回袖中,“回去睡觉。明天会很忙。”
她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塔娜,”她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
塔娜回头看了看,摇摇头:“没有啊。”
沈昭宁没有再说什么。但她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
不是狼的眼睛。
是人。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