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完颜烈来的那天,王庭刮起了白毛风。
这种风是草原上最凶险的东西——不是因为它大,而是因为它从地上卷起积雪,漫天飞舞,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牧民们把牲畜赶进圈里,把帐篷的系绳紧了又紧,一家人挤在炉火旁,等待着风停。
沈昭宁正坐在账房里核算这个月的收支,塔娜掀帘进来,脸被风吹得通红,睫毛上挂着冰碴。
“王妃,有人要见您。”
“谁?”
“辽国的商人,说是姓完颜。”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完颜——这是辽国皇族的姓氏。她放下炭笔,抬头看着塔娜:“几个人?”
“三个。领头的看着三十来岁,穿得很好,说话客客气气的。刀疤刘陪着一起来的,说是他的老相识。”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刀疤刘的老相识,辽国皇族姓氏,在这种时候登门——来者不善。
“让他们去金顶大帐等我。”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告诉巴图将军,请左贤王也在。”
塔娜愣了一下:“王妃,见个商人还要惊动左贤王?”
“不是普通的商人。”沈昭宁从箱笼里翻出那件压箱底的翟衣,这是她从大梁带来的最好的衣服,一直舍不得穿,“塔娜,你记住——在草原上,一个人的排场就是他的筹码。对方来头大,我们的排场就要更大。”
二
金顶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沈昭宁走进来的时候,阿古拉已经到了。他坐在上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这不是他平时的打扮,沈昭宁注意到,他甚至还换了一双新靴子。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阿古拉也懂“排场”。
帐内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面皮白净,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一件灰鼠皮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他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远不近,一看就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身后两个人,一看就是护卫。身形魁梧,手不离刀柄,目光始终在帐内扫来扫去,像两条警惕的猎犬。
“草民完颜烈,参见左贤王,参见王妃。”那人抱拳行礼,汉话流利得不像一个辽国人,“冒昧来访,叨扰了。”
阿古拉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沈昭宁在阿古拉左侧坐下,抬手示意:“完颜先生请坐。”
完颜烈在客位上坐下,目光从阿古拉脸上移到沈昭宁脸上,又移到阿古拉脸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早就听说左贤王娶了一位大梁的公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完颜先生过奖。”沈昭宁端起奶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不知先生此来,是为了什么事?”
完颜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这是萧太后给左贤王的亲笔信。”
帐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阿古拉没有接。沈昭宁也没有动。巴图上前一步,接过信,放在阿古拉面前的桌上。
阿古拉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印——是一只展翅的鹰,辽国皇室的徽记。他用小刀挑开火漆,抽出信纸,扫了一遍。
信不长,不到两百字。阿古拉看完,把信递给沈昭宁。
沈昭宁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
萧太后的字写得很漂亮,笔锋刚劲,不像女人写的。信的内容也很简单——问候左贤王安好,祝贺新婚之喜,然后话锋一转,提到“闻贵部盐场初立,日有盈余,实为可喜。然漠北苦寒之地,盐业艰难,若得大辽相助,必能事半功倍。特遣完颜烈为使,与左贤王商议合作事宜。”
翻译过来就是:听说你们自己搞盐了,不错。但你们搞不长久,不如跟我们合作,我帮你,但你得听我的。
沈昭宁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萧太后的美意,左贤王心领了。”她替阿古拉开口,“不过漠北的盐场,目前产量有限,只够自用,没有余力外销。合作的事,恐怕要等以后了。”
完颜烈微微一笑:“王妃误会了。萧太后的意思,不是要漠北把盐卖给我们,而是我们要帮漠北把盐做得更好、更多。辽国的盐工,有几十年的经验;辽国的工具,比漠北的先进;辽国的销路,遍布整个草原。如果左贤王愿意,我们可以派盐工来王庭,帮你们改进工艺。产出的盐,漠北自用六成,卖给我们四成。价格,比市价高一成。”
条件听起来很优厚。
沈昭宁在心里冷笑。派盐工来王庭——那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偷技术的?产出的盐卖给他们四成——那是帮漠北销售,还是控制漠北的盐业命脉?
“完颜先生,”她说,“漠北的盐场,是牧民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我们不想让别人插手。”
完颜烈的笑容不变,但他的眼神冷了一度。
“王妃,萧太后是一番好意。漠北与大辽毗邻而居,理应互相帮助。如果左贤王拒绝这份好意,萧太后会很失望的。”
这是威胁。
沈昭宁听出来了。萧太后失望的后果,就是辽国在边境增兵,就是切断漠北通往辽国的所有商路,就是让漠北的盐卖不出去、粮买不进来。
她正要开口,阿古拉忽然说话了。
“萧太后的失望,”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关我什么事?”
帐内安静了一瞬。
完颜烈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他看着阿古拉,试图从那张古铜色的脸上读出什么,但什么都读不到。
“左贤王,”他放缓了语气,“萧太后是真心想帮你们。漠北的冬天这么冷,雪灾这么重,如果没有大辽的粮食和盐,牧民们怎么活?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族人想。”
“漠北的牧民,活了上千年。”阿古拉端起酒碗,“没有辽国的粮食和盐,他们也活下来了。”
完颜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种“我明白了”的意味。
“左贤王的意思,我回去转告萧太后。”他站起来,抱拳,“告辞。”
“等等。”沈昭宁叫住了他。
完颜烈回头。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那是她用蒙古话写的盐场产量规划图。
“完颜先生,”她说,“把这封信带给萧太后。告诉她,漠北的盐场,明年产量能翻五倍。到时候,我们不仅够自己吃,还能卖给别人。辽国如果愿意买,价格好商量。但如果想用盐来控制漠北,那是不可能的。”
完颜烈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王妃,”他压低声音,“您知不知道,您在跟谁说话?”
“我在跟萧太后的使者说话。”沈昭宁迎上他的目光,“完颜先生,请您转告萧太后——漠北不想跟辽国为敌,但也不怕。生意就是生意,其他的免谈。”
完颜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王妃的话,我一定带到。”他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两个护卫紧跟其后,帐帘落下,将白毛风的呼啸声隔绝在外。
三
帐内只剩下阿古拉和沈昭宁。
阿古拉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沈昭宁坐回位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奶茶,也喝了一口。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很快——刚才那番话,她是硬着头皮说的。得罪萧太后的使者,等于得罪辽国。漠北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强大的敌人。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她在完颜烈面前露了怯,让萧太后觉得漠北好欺负,接下来就是更苛刻的条件、更频繁的施压,直到漠北彻底沦为辽国的附庸。
“你说得很好。”阿古拉放下酒碗,忽然开口。
沈昭宁看向他。
阿古拉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光。
“萧太后这个人,你越退让她越进。你顶回去,她反而会想一想。”他说,“你今天顶回去了,她至少知道,漠北不是软柿子。”
“左贤王,”沈昭宁说,“你不怪我自作主张?”
“你替我说了我想说的话。”阿古拉看着她,“我为什么要怪你?”
沈昭宁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她移开目光,低头看着桌上的奶茶碗。
“左贤王,”她说,“辽国不会善罢甘休的。完颜烈回去之后,萧太后肯定会有所动作。也许是增兵,也许是封锁商路,也许是扶植苏合跟咱们作对。我们要做好准备。”
阿古拉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想法?”
“两条路。”沈昭宁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加快盐场的建设,争取在春天之前把产量提上去。只要我们有足够的盐,就不怕辽国的封锁。第二,开辟新的商路。不能只靠雁门关一条线,万一辽国从大梁那边施压,让大梁关闭边贸,我们就断了粮。”
“新商路往哪开?”
“往西。”沈昭宁走到地图前,指着漠北以西的方向,“过了阿尔泰山,是西夏。西夏也有盐,也有粮食。如果能打通跟西夏的商路,我们就多了一条腿走路。”
阿古拉走到地图前,看着她手指的方向,眉头微皱。
“西夏跟我们没有仇,但也没有交情。贸然派人过去,人家未必理你。”
“那就先做生意,再谈交情。”沈昭宁说,“派一支商队,带上咱们最好的毡布和皮货,去西夏的都城碰碰运气。商队开路,比使节好用。”
阿古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你这个人,”他说,“脑子里除了做生意,还有别的东西吗?”
沈昭宁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有。睡觉。”
阿古拉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金顶大帐里回荡,惊得帐外的巴图探头看了一眼。
四
完颜烈没有在王庭过夜。
白毛风刚停,他就带着两个护卫骑马离开了。刀疤刘送他到王庭边界,两人在风雪中站了一会儿。
“完颜兄,”刀疤刘裹紧皮袍,“那个王妃不好对付吧?”
完颜烈没有回答。他望着王庭的方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刀疤刘,”他说,“你跟她也做过生意。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刀疤刘想了想,说:“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多了。”
“她不一样。”刀疤刘搓了搓手,“她不是不怕死,是她觉得自己不会死。这种人的命硬。”
完颜烈沉默了片刻,翻身上马。
“刀疤刘,”他说,“萧太后让我告诉你——盯紧她。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报上来。”
刀疤刘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完颜兄,”他说,“我刀疤刘是生意人,不是细作。盯人的活,我干不了。”
完颜烈低头看着他,笑了笑。
“刀疤刘,”他说,“你在辽国的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刀疤刘的脸僵住了。
完颜烈没有再多说,拨马走了。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刀疤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王庭。
五
沈昭宁不知道刀疤刘和完颜烈的对话。
她正在帐篷里,对着煤油灯整理账目。青萝坐在她旁边,歪歪扭扭地学着写字,额头的伤已经结痂了,但手指还肿着,握笔的姿势像握着一把刀。
“不对,”沈昭宁指了指纸上的字,“‘贰’字的这一撇要长一点,不然不好看。”
青萝咬着嘴唇,又写了一遍。这次好了一些,但还是很丑。
“公主,”青萝忽然放下笔,“今天那个辽国人,是不是来欺负咱们的?”
沈昭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虽然笨,但不傻。”青萝低着头,“那个人的笑,跟咱们大梁那些当官的一模一样。笑起来好看,心里全是刀子。”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青萝的头。
“青萝,”她说,“你一点都不笨。”
青萝抬起头,眼眶红了。
“公主,”她说,“咱们能活着回大梁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
帐外,风又起来了。
远处的黑暗中,有狼在嚎。
沈昭宁把账本合上,吹灭了灯。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黑暗中,青萝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沈昭宁没有听清。
但她猜得到那句话。
我也想回家。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