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以工代赈的计划,在第二天就开始了。
沈昭宁没有等粮食运到才动手。她知道,雪灾不等人。每耽误一天,就多一批牲畜冻死,多一户牧民断粮。她把两千两白银分成了三部分——五百两采购粮食,从大梁边境紧急调运;五百两采购盐和茶叶,这是牧民最缺的东西;剩下的一千两,全部用来支付工钱和购买羊毛。
塔娜看到账本的时候,下巴差点掉下来:“王妃,一千两用来买羊毛?现在雪这么大,羊毛都冻在羊身上了,收上来有什么用?”
“现在收,不是为了现在用。”沈昭宁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雪灾过后,牧民们需要钱来重新买牲畜、重建帐篷。那时候,他们手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羊毛。现在趁价格低收进来,等春天雪化了再加工,利润至少翻三倍。”
塔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乌云听明白了。她看着沈昭宁的眼神,已经从敬意变成了敬畏。
“王妃,”乌云小声说,“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昭宁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这是她在商学院学到的“逆周期操作”——在经济萧条时收购资产,在经济繁荣时卖出。草原上没有股票,没有房产,但羊毛就是最好的资产。
当天下午,塔娜带着乌云和几个妇人,开始在王庭周边挨家挨户地收羊毛。雪还在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但牧民们听说有人收羊毛,还是冒着风雪把家里的存货翻了出来。
价格是沈昭宁定的——六十斤羊毛换一张羊皮,比雪灾前的市价整整翻了一倍。牧民们拿到羊皮的时候,有人哭了。
“王妃是活菩萨!”一个老妇人跪在雪地里,要给沈昭宁磕头。
沈昭宁扶起她,把她冻裂的手合在掌心里暖了暖。
“不用磕头,”她说,“您把羊毛卖给我,是帮了我的忙。我还要谢谢您呢。”
老妇人愣在那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在王庭,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谢谢”。
二
三天后,第一批粮食从雁门关运到了。
王老板这次没有掉链子。接到沈昭宁的信后,他连夜组织了二十辆大车,装满了小米、黍米和黑豆,冒着风雪赶了十天的路,硬是在雪封山路之前送到了王庭。
随车来的还有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精瘦,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妃,”他跳下马车,抱拳行礼,“小人姓周,是王老板的掌柜。王老板说了,这批粮是赊给您的,等您手头宽裕了再还。利息不要,只求您以后有了好货,先想着他。”
沈昭宁看了一眼随车送来的货单——小米五百石,黍米三百石,黑豆两百石。按照市价,这批粮至少值八百两银子。王老板敢赊给她,说明他已经看到了和她长期合作的价值。
“周掌柜,”沈昭宁说,“回去告诉王老板,这批粮我三个月内付清。另外,我有一批毡布,半个月后能运到雁门关,请他帮忙代卖。卖得的银子,一半还粮款,一半采购下一批货。”
周掌柜眼睛一亮:“毡布?王妃做的毡布,品相如何?”
沈昭宁让塔娜拿了一张样品过来。周掌柜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用手捻了捻,最后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好!”他一拍大腿,“这毡布比我们在关内买的好多了!厚实、均匀、没异味。王妃,您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沈昭宁心里有了底。
第一批粮食卸车后,她立刻组织人手分发给受灾最重的牧民。分粮是有条件的——每户按人口领取,每人每天一斤粮食,不能多领,不能囤积。领粮的人要在账本上按手印,由塔娜和乌云共同核对。
这是她在现代见过的赈灾流程,简单、高效、防舞弊。
第一天分粮的时候,苏合派人来看了。那人回去后,苏合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哪来的粮食?”她问。
“从雁门关运来的。”手下人说,“姓王的商人赊给她的。”
苏合沉默了很久。
“去查,”她终于开口,“查她的银子从哪里来。我不信她一个刚来的和亲公主,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手下人领命去了。
苏合站在帐帘边,望着沈昭宁帐篷方向升起的炊烟,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紧。
这个女人,比她想的难对付。
三
雪还在下。一天接一天,没有停的意思。
北边三个部落的牲畜损失已经超过了三成。额尔古部的首领亲自来王庭求援,跪在阿古拉面前不肯起来。
“左贤王,求您救救我的族人!再这样下去,我们连明年的种羊都保不住了!”
阿古拉扶起他,把他带到沈昭宁的帐篷。
“找她。”他说,“粮食物资现在归她管。”
额尔古部的首领愣住了。他看了一眼沈昭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灰色的胡服,手指上缠着纱布,正在矮桌前写写画画——脸上写满了怀疑。
“左贤王,这……”
“信不过我?”沈昭宁抬起头,把账本推到他面前,“额尔古部现有牧民三百二十户,牲畜存栏:马七百匹,牛一千二百头,羊一万五千只。我说的对吗?”
首领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塔娜去问的。”沈昭宁指了指蹲在角落里的塔娜,“你的部落里,有一半的帐篷已经断粮了。老人和孩子在喝稀粥,青壮年把吃的省下来给牲畜。再这样下去,牲畜保不住,人也保不住。”
首领的嘴唇在发抖。
沈昭宁从桌下拿出一袋粮食,放在他面前。
“这是五百斤小米,够你的族人吃三天。三天后,我会有更多的粮食运到。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族人要帮我干活。”沈昭宁说,“洗羊毛、纺毛线、做毡布。能干活的,每人每天发两斤粮食。不能干活的老人和孩子,每人每天发一斤。干到雪停为止。”
首领看着那袋粮食,又看了看沈昭宁,忽然跪了下来。
“王妃,您的大恩大德,额尔古部世代不忘!”
沈昭宁扶起他,心里却并不轻松。
五百斤小米,只够三百二十户吃三天。她需要更多的粮食,更多的盐,更多的物资。而她的银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她翻开账本,看了看余额——还剩不到一千两。
不够。
远远不够。
四
当天晚上,沈昭宁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刀疤刘。
刀疤刘的帐篷在王庭的另一侧,靠近辽国商人聚集的地方。沈昭宁带着塔娜和两个从额尔古部借来的壮汉,踩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刀疤刘正在帐内烤火,看到她来,愣了一下。
“王妃?这大晚上的,您怎么来了?”
“刀疤刘,”沈昭宁没有寒暄,“我要跟你谈一笔生意。”
刀疤刘放下手中的羊腿骨,抹了抹嘴:“什么生意?”
“盐。”
刀疤刘的手顿住了。他盯着沈昭宁看了几秒,然后挥手让帐内的人出去。
帐帘落下后,他压低声音:“王妃,您知道盐是什么生意吗?掉脑袋的。”
“我知道。”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但我不是要你走私。我是要你帮忙牵线——把辽国盐商的底价告诉我。”
刀疤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王妃,您是认真的?”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刀疤刘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辽国的盐,分两种。一种是官盐,由辽国朝廷专卖,价格贵,但质量好。一种是私盐,由边境的商人走私,价格便宜,但质量差,有时候掺沙子、掺土,牧民买了都骂娘。”
“私盐的底价是多少?”
刀疤刘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一百斤。运到王庭,运费加五两,总共八两。卖给牧民,十五两到二十两。”
沈昭宁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八两银子的成本,卖十五两,利润率将近百分之百。但牧民们买不起——雪灾期间,一张羊皮只能卖不到一两银子。也就是说,一个牧民要卖掉十几张羊皮,才能换一百斤盐。
这太贵了。
“刀疤刘,”她说,“如果我给你提供一种盐,价格比辽国私盐便宜三成,质量比官盐还好,你敢不敢卖?”
刀疤刘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王妃,您别逗我了。大梁的盐是官营的,您搞不到的。”
“我没说要搞大梁的盐。”沈昭宁说,“我要自己做盐。”
刀疤刘愣住了。
沈昭宁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图——不是地图,是一种装置。这是她在现代见过的一种古老的制盐方法:用含盐量高的泥土,反复浇灌盐水,过滤、沉淀、蒸发,最后得到粗盐。
草原上虽然没有盐矿,但有盐碱地。盐碱地的泥土里含有大量的盐分,只要方法得当,完全可以提炼出可食用的粗盐。
这个方法,她是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的——原主读过一本杂书,里面提到北方游牧民族有一种“土法制盐”的土办法,只是效率太低,后来被放弃。但沈昭宁知道,效率低是因为方法不科学。如果用现代的思路去改进——多级过滤、分级结晶——效率至少能提高五倍。
刀疤刘看着那张图,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妃,您这是……这是要发大财啊!”
沈昭宁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发不发财另说,”她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我需要盐来稳住王庭的民心。雪灾期间,盐比粮食还重要——没有盐,人没有力气,牲畜也活不成。你帮我牵线,找几个可靠的辽国盐商,我要跟他们谈谈。”
刀疤刘搓了搓手:“王妃,辽国盐商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您跟他们谈,得小心。”
“我知道。”沈昭宁站起来,“多谢提醒。”
她走到帐帘前,忽然回头:“刀疤刘,今天的事,你跟谁都不能说。”
刀疤刘拍了拍胸口:“王妃放心,我刀疤刘别的不行,嘴严是出了名的。”
沈昭宁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雪还在下。她站在夜风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盐。
如果能解决盐的问题,她在王庭就真正站稳了。
五
第二天,沈昭宁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把分粮的事交给了乌云和塔娜,自己带着几个牧民,去了王庭以南三十里的一片盐碱地。
那片盐碱地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边,地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远远看去像下了一层薄雪。沈昭宁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块土,放进嘴里尝了尝。
咸的。
很咸。
她的心跳加速了。
“塔娜,让人在这里挖坑。”她站起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示意图,“挖三个坑,一个比一个大。第一个坑装沙子,第二个坑装木炭,第三个坑空着。然后把这里的土挖出来,用雪水泡,泡出来的水先过第一个坑,再过第二个坑,最后流到第三个坑里。”
塔娜听得一头雾水:“王妃,这能做出盐?”
“试试看。”沈昭宁说,“如果成了,以后王庭就不用花高价买辽国的盐了。”
牧民们将信将疑地开始干活。雪还在下,风冷得刺骨,但没有人抱怨。沈昭宁每天给他们发粮食,从不拖欠,这在王庭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三天后,第三个坑里的水蒸发干了,坑底结了一层白色的晶体。
塔娜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眼睛猛地瞪大了。
“咸的!真的是盐!”
沈昭宁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层薄薄的盐晶。颗粒粗糙,颜色发灰,带着一股泥土味——但这是盐。可以吃的盐。
她捧起一把盐,让它们从指缝间漏下。白色的晶体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塔娜,”她说,“从明天开始,在这里建一个盐场。我要在半个月内,产出一千斤盐。”
六
消息传到了阿古拉耳中。
他正在金顶大帐里与巴图商议军务,一个兵士跑进来,单膝跪地:“左贤王,王妃在南边的盐碱地……做出了盐!”
阿古拉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
“盐!王妃用土法做出来了盐!虽然不好看,但是能吃!”
巴图张大嘴巴,半天没合拢。
阿古拉放下手中的刀,站起身。
“去看看。”
他骑马赶到盐碱地的时候,沈昭宁正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盐晶,对着阳光看。
“左贤王,”她站起来,把手里的盐晶递给他,“您尝尝。”
阿古拉接过盐晶,放进嘴里。
咸的。
很咸。
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但确实是盐。
他盯着沈昭宁看了很久,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你怎么做到的?”
“草原上有的是盐碱地,”沈昭宁说,“只是以前没有人想到用这个办法提炼。方法不难,就是费工夫。但只要有人手,要多少盐有多少盐。”
阿古拉把盐晶收进掌心,握紧。
“沈昭宁,”他说,声音有些低沉,“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
沈昭宁看着他:“我做了盐。”
“你做了王庭的命。”阿古拉说,一字一顿,“从今天起,漠北不用再看辽国的脸色了。”
风吹过盐碱地,卷起一片白色的盐霜,像雪,又不像雪。
沈昭宁站在风中,看着阿古拉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试探,不是算计,不是好奇。
是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兵士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左贤王!不好了!苏合带人去了王妃的帐篷,说是要查‘妖物’!”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帐篷里有她的账本、她的银子、她的信——她全部的身家。
阿古拉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
“上马!”
沈昭宁犹豫了一瞬,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烫,一把将她拽上了马背。
骏马嘶鸣,朝着王庭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沈昭宁紧紧抓着阿古拉的腰带,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帐篷里,还有一个人。
青萝。
(第十章完)
第一卷·草原子民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