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之不负流年不负卿 第22章 昭雪

“你！”一时间我听到好几声怒喝，隐约间却又夹了几声掩饰低笑的咳嗽，我用眼风扫到是进了大殿以来就没出过声的司命星君，便是那东华帝君也嘴角含笑目光玩味的将我瞧着，看来这太辰宫的人还算明理，我家小九的眼光果然不赖。

“墨渊上神，本君今日方知，原来昆仑虚竟还有这般狂妄的弟子！”天君沉着脸，又抹不开我师父的面子与我发脾气，脸都憋红了。可他这话分明是在暗示我师父教徒无方，我如何忍得，即刻便要冲上去与天君理论，却被我师父一个眼神拦了回来。

“我昆仑虚的人，自有我昆仑虚管教，天君不必操心。”我师父不温不火的望着天君，淡淡道：“只是将将东华帝君也说了，我墨渊最疼爱的便是我这十七弟子，若她此番受了冤屈我却不理，又何谈‘疼爱’一说。十七，你将将可是受了甚麽委屈？”

我转头对上师父沉静的目光，心中划过一丝暖流。这问题师父自醒来便问了我许多遍，从前我一直避实就虚，不肯坦白，想必师父早已察觉，才会再三询问于我。如今他顶着天君的盛怒，明摆着是要替我撑腰，我又如何能再忍心辜负他这一片苦心？思及此，我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天宫的众人，缓缓开口道：

“三百年前，十七去若水河封印擎苍，虽封印成功，可也被擎苍封了法术记忆，化作一凡人女子丢在东荒俊疾山，后遇太子殿下夜华。夜华假作受伤博了那女子的同情和收容，与她一同在俊疾山生活了一段时日，还替她取了个名字唤作素素。夜华瞒了素素他太子的身份和与青丘的婚约，让素素误以为自己是正妻的情况下与他成了一个既无纳吉亦无聘礼更无高堂做主的亲，后来素素被天君发现，抓来了天宫，若不是身怀有孕，只怕立时就会被天君灭口。素素在这九重天上受尽了屈辱，一上来便被关在荒废已久的昭华殿里三天三夜，还差点让红莲业火取了性命，之后怀着身孕日日跪在乐胥娘娘的寝殿听她训诫，却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这天宫之中比比皆是高高在上的神仙圣人，她一个凡人，委曲求全、四处讨好都无人愿意睬她，还百般刁难处处陷害与她，而她那口口声声说爱她护他的夫君，只打着保护她的名义对她不闻不问冷漠异常。最后逼得素素心灰意冷，又听信了天妃素锦的谎话，以为跳下那诛仙台便能回去凡间，可怜素素一心只想过回原本平淡的生活，却最终只落了个香消玉殒的下场。我想问问天君，那素素究竟何错之有，只因是个凡人，便要被你们一家逼迫到如此地步麽？你们这般恃强凌弱、罔顾性命、毫无善念，竟也配做神仙！”

“放肆！”天君老儿面红耳赤，可还没来得及多说，便听东华帝君在旁幽幽的长叹了一口气，惋惜道：“当年我也略微听说过这女子一二，却没想到这般凄惨，唉，可怜呐可怜。司命，你说你好好的干嘛如此为难一个弱女子，这都写得什么命数呀！”

“帝君这可就冤枉小仙了。”司命星君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当年太子殿下曾来找小仙查过一个凡人老道的命数，我便也将那素素姑娘查了一查，不料竟查无此人，当时小仙便觉得怪异，也曾思索过个中缘由，只是既然太子殿下都没深究，我一个小小的星君自然也就不好多说甚麽了。”

“倒是有理。”东华帝君了然的点点头，“可惜啊可惜，若是那时太子殿下多探究探究这素素的来历，或是与青丘通上几分消息，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难以收场的地步了。也莫怪墨渊这小徒弟生气，她一个上神，莫名受到如此礼遇，可不是憋屈的慌嘛！”

东华帝君的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饱含深意。堵的天君干瞪眼说不出话，而那头夜华眼中的愁苦又多了三分，瞧着我的目光着实让我有些难以承受，只好视而不见，又往我师父身边挪一挪位置，才继续开口。

“东华帝君果然深明大义。”我还了帝君一礼，遂又转向我师父，正色道：“师父，后来十七从那诛仙台下醒转，想起了自己青丘女君的身份，方才明白原来素素便是我飞升上神所要历的情劫，故而十七虽不待见这天君一家的做派，但只要想到以后退了这门亲事，不用再上这九重天，便觉得那些旧事算不算帐也没甚要紧。只是有一件事，十七万不能姑息，便是素素当年被天君一家诬陷，不由分说便被剜了眼睛。师父，十七今日来这天宫，就是为拿回自己那双眼睛的！”

“好。”师父轻声道，看着我的眸子里却似乎略有苦意，我还没来及细瞧，他便收回目光，抬头向天君望去。

“不知天君给我这弟子定了何罪，非要让她以凡人之躯受那剜眼之痛？”但见师父瞧着天君，问话的声音并不如何的响亮，却浑身上下威压四射，仙气逼人，震得天君别过脸去不敢直视。良久才听见一旁的央错凝重道：

“启禀墨渊上神，那素素姑娘当年在诛仙台边，与当时的天妃娘娘素锦发生争执，将素锦娘娘推下了诛仙台，伤了素锦娘娘一双眼睛。故而天君判素素姑娘还素锦娘娘一双眼睛，并受三年的雷劈之刑。一切皆依照天族律例，还望墨渊上神明鉴。”

“判一个凡人受三年雷刑？还不如直接劈死她来的痛快。”东华帝君在一旁凉凉道。

“帝君多虑了，那雷刑她压根不知，全由我儿夜华替她受了，却也没见她有丝毫的感恩。”乐胥接话，言语里甚是义愤填膺，瞧我的眼神更是不忿。

“感恩？笑话！人不是我推的，事不是我做的，你们私自替我定了罪还想要我感恩？便是凡间的盗匪也没这般不讲道理的。”我怒火又起，下一刻却感受到师父的手掌压上我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这是让我稍安勿躁的意思。

“大殿下说，那素素姑娘将天妃娘娘推下了诛仙台？可有证据？”果然师父又出声询问。

“是素锦亲口所说，也是夜华亲眼所见。”央错回道。

“太子殿下当真亲眼见到素素姑娘将天妃娘娘推入了诛仙台麽？”师父望向夜华，缓缓问道。然夜华只低头沉默不语，唯有起伏的双肩暴露了他的不安和焦躁。

“太子殿下，你当真亲眼见到素素姑娘将天妃娘娘推入了诛仙台麽？”我师父一字一板的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随后也不着急，只立在一旁等着夜华的回话，不光我师父，此时所有的人都在望着夜华，连我也不例外。良久，终于看见夜华抬起了头，他对上我的目光，又转向我师父，缓缓的摇了摇头，坚定道：“本君赶到的时候只看见素锦跌入诛仙台，并没看见是素素伸的手。而且本君并不相信，素素会做出这种事情。”

一时间凌霄殿内的众人皆因夜华的话而神色各异。而夜华却相比之前变的异常平静，他目光炯炯的望着我师父，继续道：“只因素锦是忠烈之后，天族的众将士定要为她讨个说法，而天君又一向不喜素素这个凡人，所以当时的那种情况，没有人会相信素素说的话，而我越是护着她便越是害了她，为了保住素素的性命，我只能代素素领了天君的罚，用她的眼睛留住她的命。我何尝不知剜眼之痛很可能会让素素永生恨我，可我别无选择。只要她活着，便是恨我我也认了。”

夜华的这番话，委实有点出乎我的意外，倒让我认真的打量了他几眼，只是没待我多想，就听师父长长的叹了口气：

“夜华，虽说我并没见过那位素素姑娘，可我却甚是了解我的小十七。她性子洒脱又刚毅，最见不得不平，也最受不得委屈，对她来说，清誉尊严要远远胜过身家性命，我想她宁愿斗争到底慷慨赴死，都不会愿意背负污名忍辱偷生，她恨你怨你并不是因为你剜了她的眼睛，而是因为你为了留她性命，罔顾她的意愿，私自替她认了罪名，害她成了一个负屈含冤的罪人。”

“师父。”我情不自禁的走到师父身边，伸手扯住师父的衣袖，动容道：“这天下间最懂十七的，果然非师父莫属。”

师父闻言看我，回了我一个浅笑。

“我竟是错的如此离谱麽...”那厢夜华仿若不堪重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眶也跟着渐渐泛红。他母妃瞧得一阵心痛，抬起头来怒视我师父，愤愤道：“墨渊上神莫不是想混淆视听。谁能证明那素素是被冤枉的！素锦既不疯癫，亦不痴傻，好端端的总不会自己去跳那诛仙台吧！”

一旁看戏良久的东华帝君终于轻笑出声道，“有意思。这件事情扑朔迷离，每个人都说得不同，墨渊，我瞧你还是把那素锦娘娘亲自叫来问问才好。”

“我也正有此意。”师父点头，“不知天君可愿传召您那位天妃来此问话。”

“墨渊，这你可就问错人了。这位素锦娘娘如今是太子殿下的侧妃，你该向太子殿下要人才是。”东华帝君挂着一幅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老神在在的说道。

“我将将已用仙术唤了素锦前来，还请墨渊上神稍后。”夜华恹恹的说道。

我师父闻言点头，又略微思索了一下，方抬头看向天君与东华帝君，沉稳道：“此事原本是天族和青丘之间的事情，可白浅既唤我一声师父，我就不能坐视不管，如此我便同天君一同重审此案，只是我跟天君谁都有偏颇的嫌疑，不若就由帝君来做这个裁决人，天君意下如何？”

那天君老儿背过身去挥了挥衣袖，表示没有意见。

连四分之一香的功夫都不到，素锦便携着她的小仙娥一同出现在凌霄殿上，在听到我身份的那一刹，她的表情甚是精彩，明明惊慌却又很快能让自己平静下来，连我都要佩服起她的定力了。大概的交待了一番之后，天君嘱咐素锦照实回答东华帝君的问话便好，素锦低眉顺眼的应了。

“素锦娘娘，您当年落入诛仙台，可是那素素姑娘推得？”帝君问得开门见山，素锦也答得不慌不忙。

“确是素素所致，不过素锦以为，素素姑娘并不是存心要害素锦，只是她那时情绪激动，才会一时之间失了分寸罢。”素锦端出一副通情达理的做派，甚是镇定。

“哦？情绪激动？她为何要情绪激动？”帝君漫不经心的问道。

“因为素锦同她说了天君要将我许配给夜华做侧妃一事，想她一时不能接受，才会冲动之下做了错事。”素锦低头，状似懊恼的说。

帝君挑眉道：“你的意思是，你先约她去诛仙台跟前，再告诉她你要嫁给夜华？所以才被她冲动之下推入了诛仙台？”

“帝君冤枉啊，分明是素素约的我家娘娘去的诛仙台。这事情当年奴婢都曾向天君一一禀报，句句属实。”素锦没说话，倒是她身边的小仙娥抢着答了，从而引来帝君不悦的一瞥。

“好，且不说诛仙台乃是我天宫禁地，便是那里的千丈戾气都让这天宫里的神仙避退三舍，素素一介凡人，先不论她是如何找到诛仙台的，就算她不懂这其中的厉害，你总归是懂的，她约你去，你竟真就去了？”

“我......我......我那时觉得要与夜华成亲，故而有些愧对素素，她约我，我自然是要去的。”素锦有些支吾，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

“你是仙，她是凡，仙者自有仙气保护，除非仙者敛去仙气，一般凡人近不了身，那素素推你的时候，可有被你的仙气所伤？”帝君慢条斯理的问。

“这......”素锦有些迟疑，她抬头看了看天君。我冷眼旁观心中暗嘲，素素那时甚麽伤都没有，她自然答不上来。

“素锦娘娘既是天君的天妃，为何又被嫁与太子殿下？”我师父突然在旁插了句话。

“本帝君早前听说，素锦是因为献上结魄灯才被天君赐给夜华做侧妃的，可夜华又是因为跟着素素跳了诛仙台才损了修为从而需要用到结魄灯，怎么算这时间都不对啊。”帝君露出相当不解的神情，“怎地天君那般早就订了这亲事麽，可是无缘无故，天君为何要将自己的妃子赐给太子殿下？娶一个做过自己祖母的女人，不能算是恩赐罢。”

“那...那是因为，天君自小就疼爱素锦，又知素锦一直思慕太子殿下，故而想要成全素锦的心愿罢了。”不知为何，这本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可素锦却慌了不少，就连一直漠然以待的天君此刻的脸色也难看了几分。

“这么说，素锦娘娘也是一直爱慕太子殿下的，那么此前素锦娘娘说素素姑娘是因为对你心生妒忌才会害你的说法，便在娘娘身上也同样成立了。”

“帝君所言，请恕素锦听不明白。”素锦脸色又白了几分。

“太子殿下方才说了，诛仙台上，他并没有见到素素动手推你下去，也就是说，没人见到当时的情形，那么素素推你下去，和你自己翻下去的可能性便各占了一半。毕竟你给出的素素的动机，在素锦娘娘你的身上也是同样存在的，不是嘛？”帝君虽是问话，言语里却有诸多笃定，素锦瞬时变得激动起来。

“那可是戾气千丈的诛仙台，一旦掉了进去，以我的修为只有死路一条，帝君却说我因为嫉妒素素而去故意去跳？那与我有什么好处？帝君莫不是见我位低权轻便想胡乱诬陷麽！！”素锦边说边拭泪，连手都跟着颤抖起来。

“本帝君是曾经的天地共主，又和任何部族都没有亲近的关系，诬陷你一个小小的女仙作甚。”东华帝君不悦的皱了皱眉，似乎完全没瞧见素锦的眼泪，继续道：“只是本帝君看事情从来不看经过，只看结果，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诛仙台一事后，那素素与夜华从此离心，又被挖了眼睛，最后身死在诛仙台下。而你，虽伤了双眼却得到了一双更灵动的，又如愿嫁入了洗梧宫，还扫清了情敌，怎么看都是你的好处比较多罢。”

“这全是你的猜测罢了！并没有证据！明明就是那素素想害我，明明是她推得我，她想置我于死地，你们却为了替她开脱，百般诬陷我。”素锦大叫，继而又转向天君，哭喊道：“天君，天君你要替素锦做主啊天君。”

东华帝君不耐烦的甩甩袖子，天君也脸色难看的沉默不语，倒是我师父走了过去，站到了素锦面前却不看她，只问道：“若素锦娘娘以为上述皆是冤枉于你，那我问你，你可曾告知过素素姑娘，跳下那诛仙台便够能回到凡间？”

“我……”素锦一下子弱了声势，口中支支吾吾，神色也越发慌乱起来。

“她的确说过。这点本君可以作证，本君的铜镜也可以作证。”素锦正颤栗着说不出话，夜华却突然怒目切齿的开了口，语气里满是甚是痛心与愤恨，“素素去诛仙台的路上，曾在铜镜里跟本君说过，素锦告知她，只要跳了诛仙台，便能回到凡间，所以她才毫无顾虑的跳了下去。这些话，本君记得清清楚楚，难道素锦你也要来质疑本君诬陷了你麽！”

面对夜华的怒意，素锦终于绷不住大哭起来，呜咽道：“我...我以为那诛仙台只诛仙家修为，凡人若是跳了，便是回到凡间，仅此而已。夜华，你一定要相信我啊。”素锦边哭边去拉夜华的衣摆，却被夜华闪了过去，望着她的目光尽是厌恶。

“娘娘这便是承认了罢。”一片混乱间只听我师父威严的开口，众人即时安静了下来，师父默默的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深邃一片，继而缓缓道：“既然诛仙台在素素姑娘的心目中是一条回家的路，更甚者她自己也跳了进去，又怎地会用这个地方来致娘娘你于死地？毕竟，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那条她以为的回乡路，是个能要命的地方啊。”

凌霄宝殿内鸦雀无声，良久才听到东华帝君的轻笑声。

“不错，不错，”东华帝君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天君，“本帝君以为，素素姑娘的确是蒙冤已久，还望天君洗了她的冤屈，还青丘一个公道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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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