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却多情 第1章 明月却多情

初夏，孟子山。

溪水奔流，空气颤动，风带来野草莓的果香。云蒸朝阳，鸟雀高歌，响应着丛林深处的呼唤。

飞云学堂建立在其中一个山峰上，周遭有参天青松，云海朝阳，不在仙界，胜似仙界。

这一日，两个大名鼎鼎的学生插班来此，学生们全部围过去看。

只见大片神鸟拉着车辇从空中飞来，带头的四只还是凤凰，金羽随风翻卷，光华熠熠生辉，神草之清香随风而至，袭入学生们的鼻腔。

学生们不由开始窃窃私语：

“哇，凤凰！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凤凰！那车里坐的，可是神族？”

“也不知为何，今年来咱们飞云学堂的神族可多了。不过，这车里坐的，父亲可是神界光系术法大能叶光纪，尤其厉害。”

“嘘，小声点，他们出来了……”

两位随从拉开湘竹绮帘，从中陆续走下一对夫妻，一双儿女。

带头的男子身材高大，有一股不怒自威之气，好似一把刚出鞘的名剑，锋芒逼人，刃如秋霜，森森渗着上位者独有的锐气。但细看他的容貌，竟是风流韵致，如诗如画。只论这张脸，多少年来，多少少女见了他，便再是贤惠端庄的，都无法心不跳腿不软地离开。所以，当年他尚未成亲时，哪怕出身低微，依然有不少名门千金对他一见钟情，硬要父亲让人上门提亲。

此人便是叶光纪了。神界名城“九莲”的刺史，谱下《光纪术录》，以开辟光之武学新门路的奇才大能。

跟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夫人雁晴氏。她身披玫红大氅，双颊衬妆容艳丽，红唇若霞映照日，自是极美的；她举止高贵傲慢，也足够镇得住场面。可惜，她如此用力打扮且端着了，配叶光纪，似乎还是差了那么一小口气。

她身边站着她的一双儿女，儿子叫雪年，生得像叶光纪，只眉生得高了点，眼距稍宽了些，下巴小了些，便少了几分父亲的绝世美男子之气；女儿叫芷姗，宛如缩小版的她，同样盛装打扮，又举止温柔妩媚，青春靓丽，自是给学生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天啊，叶小姐好生貌美。”

“是啊是啊，而且一看便是大家闺秀，神族千金，名不虚传啊。”

学堂祭酒、副祭酒亲自出来迎接他们，均拱手行礼。叶光纪抬手以示免礼。

“叶刺史，我等已久候多时了，快请随我进来。”祭酒不经意回头，看见雁晴氏的俩孩子，疑惑道，“啊……前来修行的是叶刺史的一儿一女吗？我怎么记得是一双女儿，叶尚烟、叶芷珊……是我记错了？”

“祭酒没记错。”雁晴氏红唇微扬，笑得有几分刻薄，“我儿子不在这修行，他要去佛陀耶。非要来孟子山的，是咱们大姑娘。来之前呢，她绘制了一堆孟子山地图，研读树灵的书籍，成日手不释卷，好似要下半辈子都嫁在这里一样，害得她爹爹硬把她妹妹也送来了。可瞧瞧，这一路来了孟子山，她却睡过去了，这莫不成便是‘叶女好龙’？呵呵。”

叶光纪知道，雁晴氏老毛病又犯了，只皱了皱眉，回头撩开帘子，对车内道：“烟儿，快出来。”

“来了……”

随着少女的声音响起，一个纤细的身影从车中下来。

大小姐叶尚烟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有些睡眼惺忪地走向父亲。

单看芷姗，放在人群里，确实醒目。可是，尚烟一出现，只跟周围人都不是一个物种似的：她的皮肤只如这孟子山的月，色白而调冷，自带柔光；头发却是另一个极端，乌黑蓬松，仿佛能把阳光都全吸收了；她的五官则更是奇怪，分明眉是眉，眼是眼，连睫毛都根根分明，眼眸透亮，眉眼却跟罩了一层雾一样，如诗如画，又有一股淡淡的疏冷之意，与周遭的云雾山峦好似如出一辙，让人不知不觉便沉醉其中。

这些年，她越来越像父亲了，轮廓却依然是母亲羲和的复刻版。羲和是典型的昭华氏族女子的模样，以“美人在骨不在皮”闻名，即便素面朝天，披头散发，也依然有印刻在骨子里的高贵神女气。因此，看过她的学生都飞速叫来了其他人，上百个人全都在讨论她，从学堂门口一直跟他们前进，直至他们进入室内，轰动得不要不要的。

学堂祭酒是个女的，也禁不住摇头道：“打在飞云学堂供职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等奇景。叶刺史，您的闺女可真是太美了。”

叶光纪看了看尚烟，居然忽略了芷姗，叹道：“那是你没见过烟儿她娘。”

听见外面里一直传来“好看啊”“太美啦”“这是什么神仙血统啊”的惊叹声，雁晴氏本便很是不快了，听到夫君此言，终于忍不住了，不咸不淡道：“我们烟儿自然是美的，所有能力都长在脸上了。唉，我们姗儿容貌普普通通，我只能把她培养成才女，让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呢。”

她这样说，原是明褒暗贬，明贬暗褒，希望祭酒说芷姗也美，姑娘家更要秀外慧中。谁知，祭酒最不喜学生家长如此说话，道：“生成叶大小姐这样，确实，才艺已不再重要了。”

雁晴氏气得要命，消化怒气也没成功，只酸酸地道：“烟儿美是美，只是不知生得像谁。”

叶光纪沉声道：“什么意思？”

雁晴氏连忙道：“哦，夫君，我没别的意思。烟儿整体自是像她娘的，只是她下半张脸，也不像你，也不像他娘，还真看不出来像谁。”暗指尚烟是羲和与野男人生的孩子。

叶光纪脸色不太好看。

其实，尚烟下半张脸生得像她外祖母，但叶光纪对羲和娘家一直颇有成见，所以不太乐意在此提起。

祭酒看了一眼一脸迷茫的尚烟，笑道：“昭华神女血统高贵，想来是有一些我等凡女难以揣测之处。”

“那是自然高贵的。”雁晴氏讥笑道，“高贵到全家都反对烟儿她娘嫁给我夫君呢。我把夫君看得比天还高，可他们……啧啧，不怎么看得上他。好在我们夫君大度，不曾与他们计较，至今依然怀念故旧。”

“夫人，你今天话太多了！”叶光纪呵斥道。

“是，贱妾惶恐，不多话了。”雁晴氏哀怨道。

尚烟察觉到了雁晴氏话里的恶意，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但又不知如何反击，只一声不吭地瞪着地面，直至事情办妥，与父亲一同出去。

见他们走远了些，雁晴氏轻轻笑了一下，不疾不徐地回头，对祭酒道：“尚烟她娘呢，再是高贵，也没了好些年了。加上昭华氏衰落，这孩子确实可怜。作为现任刺史夫人，我不介意养她，但她若碍着我女儿的前途……”她把芷姗往身侧揽了一些，又慢慢巡视学堂里的装潢，见祭酒脸上有了惧色，便不再说话，微笑着带女儿款款离去。

叶光纪翌日还有公务要办，当夜便要赶回九莲，所以让两名婶子留下来照顾两个女儿，将她们安顿在梢头的树屋客栈，第二天带女儿去整理宿舍。

一家人在外用膳完毕，雁晴氏带着芷姗去她的房间谈话，叶光纪则到了尚烟的房间与她道别。

尚烟憋了一整天的气，见父亲来，按捺着心中的不悦，替父亲倒茶、搬椅子。

“没事，我自己来。”叶光纪摆摆手，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茶，“烟儿，你可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门外的雁晴氏尚未走远，正巧听见叶光纪这句话，赶紧拉住芷姗，贴在门上偷听。

“没呢。”尚烟想也不想便答道。

“那爹爹给你说一门亲事，你看如何？”

“暂时不要了吧。”

相比叶光纪的殷勤，尚烟无所谓的态度，使得叶光纪有些难堪。他正色道：“你也不问对方是什么人。”

“是什么人呢？”

“共工韶宇。只比你大一些，我见过了，涉世未深，有些骄纵，除此，没什么毛病。”

水神共工氏又名沧瀛神，名鹏鲲，即掌管水域天的至高水神。这个共工韶宇，便是他的独子，时人尊称他为“小水神”。

门外，雁晴氏瞪圆了眼，和芷姗面面相觑。

“哦，那是上神氏族，看不上我吧。”尚烟答得跟在应制似的。

“他们有意与咱们家定亲，而且指名道姓说了是你。当时我只含糊带过去了，想看看你的想法，再做决定。”

听到此处，雁晴氏震惊极了，芷姗也又羞又怒，几乎要哭出来。

原来，把芷姗送到孟子山修行前，雁晴氏在孟子山入学学生名单里看见了“共工韶宇”四个字，别提有多雀跃。

因为，共工鹏鲲与叶光纪素来交好，曾带儿子到家里做客。当时，雁晴氏刻意把尚烟打发出去，让芷姗和共工韶宇独处过一阵子。她感觉得到，韶宇很喜欢芷姗。

她们本以为，共工韶宇是为了芷姗而来的。

结果，竟是为了尚烟！

这段时间，她们算是白欢喜，白期待了！

但雁晴氏母女在乎的东西，对尚烟而言，宛如浮云。她淡淡道：“那便等此次修行结束后再说，爹爹看如何？”

“也好。”叶光纪顿了顿，从怀中拿出一张信笺，放在桌上，“这是共工氏写的聘书，你若是有主意了，直接答复即可。”

“爹帮我答复吧。我不嫁。”

“你看都不看一眼？对姑娘来说，嫁人一事，还是不宜耽搁。”

“我娘嫁你早，她有好下场？”

叶光纪默了片刻，耐着性子道：“烟儿，爹知这么多年来，你对你娘的事有怨。”

尚烟不语。

她正处于最焦虑的年纪，时常喜怒无常，言谈日易，看谁都不顺眼，仇恨整个世界。在父亲面前，隐忍不发声，已是她的极限。

“你娘的事，是对咱们家带来了很大的悲痛。”叶光纪语重心长道，“但这事何尝又不是一种教训。待日后你长大了，成家了，便会知道，男女之情的花期是很短的。在婚姻中，子嗣才最为重要。这一点，你知不知道？”

尚烟愣住了。

她虽尚无婚配之意，但也处于所有姑娘都在少女情怀、春花秋月的年纪，这番话自亲爹口中说出，自然打碎了她对完美夫君的憧憬。

“爹爱你娘，这辈子都愧对她。”叶光纪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但爹从未后悔过有你，有你的弟弟妹妹。你们才是爹爹最重要的人。什么女人，什么情情爱爱，都是过眼云烟。”

尚烟很震惊，但这份震惊被心底的酸楚压制住了。

她是在为母亲的痴情遗憾，还是在为父亲的残忍痛苦？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叶光纪见女儿含着泪，有些不忍，却还是坚持说下去：“女儿，爹之所以现在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已经慢慢长大，对感情之事，不能再过分天真了。你得知道，人之欲，体现在方方面面。一个男人若想征服更多的领土与权力，他便会想征服更多的女人。”

有人敲门。叶光纪应了一声，雁晴氏进来，笑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父女俩说悄悄话啦？”

“哦，那倒没有。”叶光纪云淡风轻道，“烟儿要在孟子山待一段时间，我在教她一些做人的道理。烟儿，今天你雁晴姨娘也在这，不好听的话，我也都说清楚些——你以后若想嫁给爹爹这样的人，便要想明白，你们的孩子会很好很好，但你也需要牺牲很多。”

雁晴氏脸上的笑还挂着，却好像笑累了一般，有些僵硬。

尚烟一点也不心疼雁晴氏，但对于她爹，更是无语。她真的很想说，拜托老爹，你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没数吗？你到底何来的自信？但她还是忍下来了，道： “若我不想要嫁爹爹这样的人呢？”

雁晴氏道：“哎呀，烟儿，你怎能如此说你爹爹。他会伤心的。”

叶光纪面子有些挂不住，但还是装作不在意：“那你便得放弃很多。放弃朱门绣户，放弃诗情画意，嫁一个只爱你、伴你的夫君，相安度岁，你舍得吗？”

“为何舍不得？”尚烟一脸理直气壮。

这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答案。

叶光纪长叹一声，只觉得尚烟和她娘真像。他站起来，摸了摸尚烟的头：“那爹便祝烟儿过得幸福。时候不早了，爹准备回神界了。”而后便准备出去。

尚烟自然不会明白，每当叶光纪放出狠话之时，也是在试图说服他自己，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她低声道：“我娘可真倒霉。”

“你说什么？”叶光纪不可置信，回过头来。

“我说，我娘可真倒霉，倾尽一生爱一个男人，却被他如此利用。”尚烟抬眼，毫不畏惧地看着他。不知为何，只有他们父女俩的时候，她和叶光纪总能和平共处，可雁晴氏在旁边，她的火气蹭蹭蹭的就上来了。

叶光纪凤目怒瞪，声音也变得森冷起来：“我如何利用你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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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孟山碧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