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赵谨筠总算在天明之前赶到了秦州渭城外。
她早已精疲力尽,身上也有多处伤口,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
准备进城又想起冯嘉贤的叮嘱,看了看身上斑斑血迹,现在进城一定会被拦下盘问,她谁也不信,也不敢冒险。
于是她卸下盔甲,又在城门口观望了一阵之后,发现一辆送货的驴车。
她趁车主不备,身手敏捷的爬上车,钻进货箱里。
顺利进城之后,估摸着过了两三条街,偷偷打开货箱,目之所及是一条偏僻道路,她抓住机会跳车跑开。
路上问了几个店家,才找到司马府的位置。
只见那大门紧闭,赵谨筠没有上前敲门,而是绕到旁边翻墙而入。
刚落地,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什么人,来人……”
赵谨筠眼疾手快把他按在墙上,捂住他的嘴,还不忘将剑架在那人脖子上。接着威胁到,“闭嘴,不准出声。”
那人抖得厉害,汗都下来了,忙不迭地点头。
“司马大人在吗?”
依旧点头。
赵谨筠放开捂住嘴的手,再次提醒,“不准叫,否则,我划花你的脸。”
“女侠饶命。崔大人在书房。”嗓音清脆,才发现是个少年,大概是崔府的小厮。
赵谨筠换了个姿势拿剑,依旧抵着那人的脖子,“带我去找。不要惊动任何人。”
跟着少年的指引他们避开下人,来到书房。
秦州司马崔钰被来人吓了一跳,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人别慌,我乃凉州定远将军赵祁之女,赵谨筠。这是我父亲的信物。”说着用剑递过去一个腰牌。“父亲带兵绕道北燕失去了踪迹,剑门关被敌军围困,我突出重围前来求援。我怀疑军中或者朝中有人给凉军通风报信,故而不敢让人发现,只能出此下策偷偷来找您。请您先不要声张。”
说罢,放开那少年,收起佩剑,拱手赔礼。
崔钰酝酿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凉州到底怎么回事。”
赵谨筠简明扼要说清凉州的状况。
崔钰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向刺史大人禀明情况,派兵去凉州救援。”慌乱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对了对了,姑娘一路凶险,我让人请大夫来。”
这司马大人仪态可没有多少为官者的端庄,更像个文弱书生。只是赵谨筠已经没力气想这些事了,她终于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浑身像被马车碾过一般的疼痛,脑袋里还嗡嗡作响,眼前尽是血流成河的场景。一会儿是烽火连天,一会儿是刀光剑影。目之所及全是血色。
亲眼看着好友、师兄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
赵谨筠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看着陌生的场景,立马看向手边,幸好,剑还在。
“姑娘醒了?”一个声音传来。是个年轻的丫头。
“姑娘先喝口水,我这就去禀报夫人。”
过了一会儿,一位女子走进来,缓缓坐下。“姑娘身上的伤都已经处理过了,丫鬟每天会为您上药。我吩咐人炖了补汤,姑娘趁热喝吧。”
“您是?”
一旁的小丫鬟道,“这是我家夫人。”
“多谢夫人照料。我睡了多久?凉州怎么样了?”赵谨筠急切问道。
崔夫人说道,“姑娘躺了两天了,大夫说您流血过多,又长途跋涉,体力不支才会忽然晕倒。姑娘放心,今早还听我家老爷说呢,派出的援兵已解了剑门关之围,去找赵将军的人也回来了。将军突袭乌苏城一切顺利,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消息没传回来。”虽是深闺夫人,说起军情倒是有条不紊,思路清晰。
“多谢夫人,多谢崔大人。”父亲没事,她便放心了。
“姑娘不必客气,我家老爷和赵将军曾一处做官,是莫逆之交。老爷特地嘱咐,叫我好生照料姑娘。凉州局势已稳定,姑娘不必担心,等伤势未痊愈之前不如就呆在这儿吧。”
赵谨筠点点头,又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夫人,之前情况紧急,我挟持了府上一名少年,还请夫人代谨筠转达歉意。”
崔夫人温柔的笑着,“不妨事,那是我长姐的儿子,来秦州小住,不想遇上了姑娘。他没受伤,就是被吓着了。不过男孩子嘛,总是要学着胆子大点儿的。这事儿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又过了几日,赵谨筠正在吃药,婢女进来通报,说外面有一名男子找她。
她急忙让人带进来,是云辛。
云辛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小姐,老天保佑,看到您平安真是太好了。”
“剑门关的敌人已经击退。我们与将军联系上了,他们在北燕境内遇上沙暴,差点迷失方向才耽搁了几天,送信的兄弟又在路上被人杀害了。陈将军带兵前去接应将军,已经成功攻下乌苏城,歼灭凉军好几万,还乘胜追击,夺下西凉多座城池。将军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不放心小姐,叫我先带了几个人过来找您。”
谨筠点了点头,沉默了许久,问,“他们呢。”
“他们……”不必说出名字,云辛也心知肚明。
“你来的路上,遇上他们没有?”
云辛吞吞吐吐,“遇……遇到了。起初没有找到嘉贤师兄,我们在林子里搜寻了很久,最终在山崖下发现了他……我已经让人送他们回去了。”
“送……送什么?”
“送,师兄们的遗体……”声音带上了哭腔。
“他们,他们都……一个都没有……”她说不出口那几个字。
云辛把头埋的更低了,“是……”
“嘉贤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但她仍然不愿面对。
“是,我们找到师兄的时候,他还带着小姐的面具。”云辛从怀里的包袱取出一个带着斑驳血迹的面具。面具上有几道裂痕。血迹已经干涸,扭曲成狰狞的花。
谨筠缓缓扶着桌子站起来,向里间走去。“你出去吧……你先出去。”
云辛想说些什么,又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好尽量安静的走出房间,将门关紧,动作轻的像是怕一点点动静都会伤害他此时悲痛欲绝的小姐。
他在门外没站多久,就听到里面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
那哭声听的人心魂俱裂,肝肠寸断。好像天地被撕开了口子,雷劈下来,大雨灌下来,电闪雷鸣。可是天地间只剩她一个孤零零的哭嚎着,唯有林涛和猿啼伴着她。
云辛捂着嘴蹲下,眼泪也涌出来。
他突然想起,小姐前两天才刚满十八。
十几天后,朝廷派来的官员接管过凉州以及原西凉属地四座城池,处理战后清理和安抚事宜。
赵祁奉旨带大军班师回朝,接受封赏。
见到父亲的时候,赵谨筠满肚子的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静静的凝望着,落下泪来。
父亲下马走过来,把她拥在怀里,轻轻抚过她的头顶。“好孩子,不哭。多亏有你在,你是父亲的好女儿。”
那天睡前,温乾端着一碗面推门进来,放在她面前。
“师父,您别怪我擅自决定。我怕告诉您,您不准我去……”
温乾叹了口气,又笑了,将筷子递给她,“你就算提前告诉我又能改变什么呢,我知道,我拦不住你。”
回京路上,天空飘起小雨来。
赵谨筠坐在马上,抬头望天。想起居住了小半个月的渭城,那是自己的故乡。
父亲说她是雨水那天出生的。
可那天,渭城无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