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线 第5章 第05章_跑山的女人

苏晚是踩着雨进来的。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她在柜台后面对账，忽然听见门环响了两下，不紧不慢，跟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嗓门亮堂，穿透了满世界的雨声：

"主人家！行个方便！借个屋檐避避雨！"

她握笔的手停住了。

这样的深更半夜，这样的瓢泼大雨，来敲药铺门的，不是急症就是麻烦。她吹熄了里屋的灯，只留着柜台这一盏，隔着门板问："什么人？"

"跑山的！"门外的人答得利索，"进山采药，让雨截在山脚下了。前头没有客栈，就瞧见您这儿还亮着灯！主人家，我出房钱！"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开了门。

也许是因为那副嗓门里没有一点讨饶的意思，也许是因为"跑山的"三个字让她想起爹生前说过的话——跑山的人，脚比嘴诚实。她拉开门闩，满门的风雨灌进来，跟着风雨一起进来的，是一个高挑的女人。

斗笠，蓑衣，背上背着一只硕大的竹篓，篓口用油布蒙着，护得严严实实。女人进了门，先不往里走，站在门内的垫子上，把蓑衣解下来使劲抖了抖水，这才抬眼看她。

"哟，是个妹子。"女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妹子一个人看铺子？"

"嗯。"她把门重新闩好，"客人怎么称呼？"

"苏晚。"女人报完名字，鼻子忽然动了动，在空气里嗅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当归、黄芪、还有陈年的艾叶……妹子，你是行里的人？"

"家传的营生。"

"那敢情好！"苏晚把竹篓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掀开油布一角，露出里头几株还带着泥的药材，"你瞧瞧，我今儿采的货色。紫背天葵，崖壁上抠下来的，全须全尾。"

她凑近看了看，心里暗暗点头。这女人没有吹牛——这几株天葵的品相，是她在青石镇上六年没见过的上品，根须完整，叶片肥厚，采药的人不但识货，而且手上的功夫极稳。

"客人要卖？"

"卖。"苏晚拍了拍篓子，"不过不急。妹子，我先问你借个灶——三天没吃热乎饭了，我自己带了米，借你的锅煮一锅，算我房钱。"

她看着这个自来熟的女人，忽然有点想笑。这份笑意在心头转了一圈，又被她按了下去。她如今的日子，不容许她随便对人笑。

灶屋很快就有了热乎气。

苏晚烧火的手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过日子的人。她把自己带的米下了锅，又变戏法似的从背篓底下摸出一块腊肉，切了半块扔进锅里，满屋子霎时都是肉香。

"妹子，你叫什么？"对方一边搅锅一边问。

"沈青禾。"

"青禾，好名字。"这女人点点头，"庄稼人起的名。我爹是猎户，我名里的晚，是生我那天天擦黑。"

粥煮好了，两人对坐在灶前的小桌旁。来人呼噜呼噜喝粥，喝得额头冒汗，忽然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青禾妹子，我方才在门口，瞧见你这儿门板上钉着块旧匾。"

"什么匾？"

"医者父母心。五个字，让风雨泡得只剩三个半了。"对方拿筷子点了点她，"我爹说过，还留着这块匾的铺子，掌柜的坏不到哪去。我今夜敲门，算敲对了。"

她垂下眼，没有接这句话。

"妹子不爱说话。"苏晚也不恼，自顾自地往下唠，"没事，我话多，咱俩凑一块儿正好。我在家排行老幺，上头三个哥，从小抢话抢惯了，我娘说我这张嘴是租来的，急着还。"

"苏姐采药，都往哪片山去？"她顺着话头问了一句。

"苍峦山外沿，还有那几条沟沟岔岔。"苏晚掰着指头，"东沟不能去，春上刚塌过方，山神收人收得凶。西沟路远，可药材肥，紫芝、天葵、七叶胆，都在那一带。我明儿就是奔西沟去的——"

她留了个心眼，把"西沟"两个字默默记下了。

爹的匾。爹走后，她多少次想把那块匾摘下来——留着它，就等于留着"沈家药铺"这四个字，留着这四个字，就有被人顺藤摸瓜的危险。可这六年，她到底一次都没有摘。

"你一个人守着铺子，不容易。"这女人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一推，长长出了口气，"这年头，不容易的人多了。我跑山，见天在山里转，十日有八日吃不上热乎的。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

"我还是觉得，能喝上这么一碗粥，这日子就值得过。"来人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妹子，明儿一早我就进山，山里那一片紫芝该冒头了，采回来还卖给你。"

她看着这个女人，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暖的，可又发慌。

六年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石头不需要朋友，石头只需要不被人看见。今夜这个念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完她才发觉，自己念得没有从前那么笃定了。

她把碗筷收下来，去灶边洗碗，苏晚跟过来抢着要洗，两个人让了两回，胳膊碰在了一起。

就在这一碰之间，她的指尖擦过苏晚的手背。

神魂没有防备地跳了一跳。她的心也跟着一沉。

她看见了这个女人的命线。

那条线很亮，是山野里淬出来的亮色，结实，茁壮，一路向前——可是线的尾端，缠着一小团黑雾。那黑雾她在陈稳婆院里的新生儿身上见过淡的，在河滩上那个货郎身上见过一次，而苏晚的这一团，浓得化不开。

那团黑雾收拢的走向清清楚楚——一日，收一扣。

七扣之后，线断。

她端着碗站在灶边，半天没有动。

"妹子？"对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把碗放进盆里，水声哗啦，"水凉了，我添点热的。"

她背对着苏晚，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柴火噼啪地烧起来，把她的脸映得一片暖红。她在火光里坐着，听着身后苏晚哼着不成调的山歌洗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七天。

这个给她煮腊肉粥、夸她家门匾、说明儿还来的女人，只剩七天了。

她坐在灶前的火光里，只觉得后怕一层压着一层——名单上的追杀还没个头绪，这世道又当她的面，给这个萍水相逢的人挂起了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05章_跑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