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满没有朝积水里的男孩挥手。
她弯下腰,捡起路边一块碎砖,砸向那片水。水花溅到许照晚裤脚上,五道影子碎了。等水面重新平静,里面只剩四个人。
周既明拿起测距仪,对着水洼照了一下。红点落在积水下的石子上,读数正常。
“他不在那里。”他说。
“你看见了?”许照晚问。
“看见一个孩子的影子。”
罗素琴也点头。四个人都看见,至少这一次,不是谁的错觉。
叶小满却更害怕了。她退到墙边,拿出手机打字,输到一半又停住。许照晚看见屏幕上有一句话:他以前不会跟出来。
“你以前见过他?”
叶小满点头。
“在那间档案室?”
她又点头,随后把手机上的字删掉,重新写:
只有我进去的时候,他才会出现。
顾闻的车停在巷口另一侧。车门打开,他撑着那把已经折了一根伞骨的透明伞走下来,看见她们,先看罗素琴手里的布包。
“罗老师,您答应过我不把底联带走。”
“我答应的是让你看原件。”罗素琴说,“你来晚了。”
顾闻收起伞。“许女士,第三医院已经封了旧档案区。现在过去也进不去。”
“你封的?”
“医院有自己的管理规定。”
“那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顾闻看了眼她握着的电话。“沈禾给你留线索,一直是这个习惯。”
许照晚不再问。他对沈禾的了解比她预想得多。
路口一辆出租车刚放下客人。许照晚抬手拦住,先让叶小满和罗素琴上车。周既明把黑箱塞进后备厢。顾闻站在几步外,没有阻拦。
“十点四十二分之前,”他说,“你们会需要我手里的另一半材料。”
“带到医院。”许照晚说,“我会看。”
车开出去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
“四位?”
“对。”许照晚回答。
司机按下计价器。“我看也是四位。”
叶小满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她看了许照晚一眼,又迅速看向窗外。
第三医院离旧城七公里。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导航不断提示前方拥堵。许照晚给刚才打来的急诊内线回拨,接电话的是另一名护士。
“B7—042?”护士翻了翻登记本,“我们没这个柜号。旧档案室前年搬走了。”
“刚才有人用这个号码打给我。”
“急诊电话谁都能打。您有对方姓名吗?”
“她说沈禾在医院。”
对面停顿了一下。“沈禾今天没排班。”
“我知道。她是来找东西的。”
“您稍等。”
听筒里传来脚步声和低声交谈。过了一会儿,护士重新拿起电话,语气比刚才轻了些。
“您先来急诊。我同事留了张纸条,说要亲手交给家属。”
挂断电话后,许照晚看向罗素琴。“他们不承认柜子还在。”
“医院改建时,B区封进了新楼地下一层。”罗素琴说,“对外说档案搬走,未必真搬得干净。”
“你以前在医院工作?”
“卫生所并入第三医院后,我去帮过三个月。那时专门清点旧城火灾的材料。”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开过那张底联。”
罗素琴没有再往下说。许照晚也没有追问。她现在有一份能核验的纸质材料、一位当年的经手人,还有妹妹留下的柜号。到了医院,先找到柜子比听完整段往事要紧。
九点四十七分,出租车停在第三医院急诊入口。
门口挤满等候的人。许照晚买了四瓶水,拿着小票进门。上一次付款记录险些只剩两瓶,她想再留下一条叶小满确实同行的记录。
急诊分诊台后坐着一位短发护士,胸牌写着“孟岚”。她看见许照晚,立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
“刚才是我给您打的电话。”
纸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沈禾,右手有伤,九点十八分到院。问B7—042。听见广播后前往旧楼通道。同行男,灰衣,未见正脸。*
最后一句是孟岚补写的:
*我记得这件事。*
“您写得很及时。”许照晚说。
“她让我写。”孟岚压低声音,“她说等我再听一遍广播,就会以为自己把她认成了别人。”
“广播说了什么?”
“报时。十点四十二分。”孟岚看了一眼大厅的钟,“可当时才九点十九分。”
和事务署一样。
“她为什么跟那个男人走?”
“我看着不像自愿。”孟岚说,“但她也没求救。她问他‘底联在谁手里’,那男人说‘在能让你姐姐看见的地方’。然后她就跟过去了。”
许照晚的目光落在罗素琴的布包上。顾闻确实知道底联会到她手里。
“旧楼通道在哪儿?”
孟岚指向急诊后方。“穿过影像科,乘货梯下负一层。但医院刚通知我,那边有维修,不能通行。”
“谁通知的?”
“总务科。来的是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人。”
周既明打开手机地图,看了眼楼体结构。“我们从室外绕。旧楼有单独的消防出口。”
“出口锁了。”孟岚说,“沈禾昨晚查过。”
“她昨晚也来过?”
孟岚一愣。“我说昨晚了?”
“说了。”
孟岚望着手中的纸,脸色一点点变白。“我刚才只记得她今天来过。可她昨晚确实来问过柜子。当时她手上没有伤。”
许照晚立刻让她补上。孟岚握笔写下:*昨晚来过,无伤。* 写完,她又问:“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急诊现在缺人。”许照晚说,“您留在这里,帮我守住这张纸。有人找您要,就说已经交给家属。”
孟岚点头,把纸复印一份,原件交给许照晚,复印件压在自己的工作记录本里。
四人按周既明的图绕到医院西侧。旧楼夹在两栋新楼之间,外墙斑驳,窗户全封着塑料板。消防出口确实上了锁,门旁堆着两箱废弃灯管。周既明量了墙体厚度,又看向门上方的通风窗。
“我进去开门。”他说。
“窗太窄。”许照晚说。
“以前是。改建时换过框。”
他踩上灯管箱,试了试窗框。上方两颗螺丝已经松了,像刚被人拧过。他拆下金属框,勉强钻进去。半分钟后,消防门从里面打开。
门后是窄楼梯,灯每隔几秒闪一次。墙上贴着“闲人免进”,胶还很新。
他们下到负一层时,听见远处传来推车的声音。
走廊尽头有扇玻璃门,门后是一排灰色档案柜。玻璃上贴着维修通知,日期写着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二分起。
许照晚用手机拍了照。
“连维修都安排在那个时间。”她说。
叶小满指了指玻璃门里。B区第七排就在正对面,柜子从零一排到六十。零四二柜靠近地面,门半开着。
里面有人翻动纸张。
“沈禾?”许照晚喊。
声音停了。
周既明拉住门把。玻璃门没锁,只是被一根细铁丝从里面绕住。他隔着缝用起钉器挑开铁丝。门一开,一股潮湿的消毒水味扑出来。
档案柜前蹲着一个年轻男人,穿医院保洁制服,口罩遮着脸。他手里抱着一摞旧病历,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
“你们怎么进来的?”
“找B7—042。”许照晚说。
男人抱紧病历。“柜子空了。”
“你拿着的是什么?”
“待销毁材料。”
周既明往前一步。男人突然把病历往他怀里一塞,转身朝侧门跑。纸散了一地,封皮上都盖着旧城火灾的章。
“看住他!”许照晚说。
周既明追上去。叶小满也想跑,被许照晚叫住:“先找沈禾留下的东西。”
零四二柜里确实没有病历。只有一只透明证物袋,袋内装着一截染血的纱布和一张护士胸牌。胸牌上的照片是沈禾,名字却印成了“阿明”。
罗素琴看见胸牌,扶住柜门。
“正本和底联开始对齐了。”她说。
“说清楚。”
“底联写着沈禾,正本后来填了阿明。现在有人正把两个名字合成一个。”罗素琴拿起证物袋,“若医院把这张胸牌录入系统,以后查沈禾的工作记录,可能只会查到阿明。”
许照晚拿出手机,拨妹妹号码。没有接通。通讯录里显示的联系人仍叫“沈禾”,头像也还在。她把屏幕给罗素琴看。
“现在还没合上。”
“所以得在十点四十二分前找到她。”
侧门那边传来一声撞击。周既明追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人没抓到。他钻进货梯了。”他喘了口气,“不过钥匙掉了。”
钥匙环上有张硬塑料牌,写着“旧城火灾档案移交车”。背面印着目的地:东院焚毁室。
“不是总务科的人。”周既明说,“他要把病历烧掉。”
四人沿着散落的病历往前找。大部分是普通伤情记录:烫伤、吸入烟尘、骨折。许照晚翻到一张,发现上面写着当年入院的三名儿童。
第一名:许照晚,七岁。
第二名:沈禾,四岁。
第三名:叶小满,一岁。
三人入院时间相同,均为火灾当晚十点四十二分。
“原来这个时间是当年的。”周既明说。
许照晚看着病历。那一刻被反复报出,并不是随便选的时刻。二十年前十点四十二分,三名孩子被送进医院。今天十点四十二分,预销号、底联归还、档案维修都将完成。有人在用同一个时间,把当年的事重新办一遍。
她把三张病历叠在一起。叶小满那张最薄,只有一页。末尾写着:*由周怀山带离。*
沈禾那张有两页。第二页却不是伤情,而是一张身份核查表。表上姓名“沈禾”被红笔圈住,旁边手写:
*与旧城卫生所底联同名,出生日期不符,待复核。*
复核人栏空白。
许照晚正要拍照,走廊广播响了。
“现在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她立即看手机:十点零三分。
广播结束,档案柜一排接一排发出轻响。柜门里的标签开始卷边,纸上的墨迹从最上面一张往下变淡。
“把这三份拿走。”她说。
“它们离开柜子也会变。”罗素琴提醒。
“那就多一个人记住它们。”许照晚把三份病历分别递给周既明、罗素琴和叶小满,“每人拿一份。出去以后各说一遍名字、年龄、入院时间。”
叶小满握着自己的病历,望着那行“周怀山带离”,嘴唇动了动。
她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不是他。”
三人都看向她。
她嗓子哑得厉害,几乎只剩气声:“那天……带我走的不是周怀山。”
“是谁?”许照晚问。
叶小满看向散落在地上的病历,又看向那张印错名字的护士胸牌。
“穿白衣服的女人。”她说,“她让我叫她妈妈。”
罗素琴手中的病历掉在地上。
“是你。”叶小满对罗素琴说。
罗素琴捡起落在地上的病历,拍掉纸边的灰。她没有否认,只说:“我带过你。你想问那晚的事,我会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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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零四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