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历三百一十七年,冬末。
云雾山的雪终于停了。
回邮司檐下积着薄薄一层白,风从山谷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又将它们送到镇楼钟前。
沈知微站在钟下,手中握着闻人月寄来的信。
信纸已经看过数遍,字迹依旧清晰。
若你想知道沈未归究竟是谁,便来南溟。
这句话并不长,却像一根细线,将她此前遇见的诸多旧事重新牵在了一处。
陆归尘留下的第九道印。
东陵剑碑上自行显现的名字。
三百年前的第九页。
还有那个既像姓名、又像某种未竟之事的沈未归。
她始终觉得,这些事情并非偶然。
只是眼下,她还不知道该从哪一处开始寻找。
“沈姑娘。”
陆观澜从廊下走来。
“南溟的信,你看过了?”
“看过了。”
“司主已经准你下山。”
沈知微抬眼。
“他知道我要去南溟?”
“知道。”
“他说了什么?”
陆观澜将一只小小的木匣递给她。
“他说,南溟多因果,观因者最擅长从已发生之事里寻找未发生的答案。但有些答案,不该只凭一条因果线来判断。”
沈知微接过木匣。
“这是?”
“司主让我交给你的。”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旧铜钱。
铜钱正面刻着一个“回”字,背面却没有纹饰,只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沈知微认得它。
那是回邮司早年用来标记退信的旧物。
“司主说,若在南溟遇见有人向你讨要这枚铜钱,不要给。”
沈知微收起木匣。
“他没有说为什么?”
“没有。”
陆观澜顿了顿。
“不过,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观因者能看见因果,却未必看得见选择。”
沈知微点头。
她将木匣放入行囊,转身向山门走去。
身后,镇楼钟仍旧沉默。
可她刚走出几步,钟身深处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
像是某封久候的信,终于听见了远行人的脚步。
一、渡口无风
南溟多水。
江河在群山间穿行,汇成一片辽阔水域。水面终年笼着薄雾,远望时,仿佛天与地都落进了水中。
沈知微抵达南溟边界时,已是五日之后。
她沿着官道走过一座古镇,镇上有许多渡船,船头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渡口边坐着一名老人,正在修补一张破旧的渔网。
“姑娘要过河?”
老人抬头看她。
“去南溟观因司。”
“那得坐叶家的船。”
老人朝河面指了指。
“不过今日的船都不走。”
沈知微问:
“为何?”
“没有风。”
老人说得理所当然。
沈知微望向河面。
水面平静得近乎凝固,连岸边的芦苇也没有晃动。
“渡船不是可以划过去吗?”
老人笑了笑。
“这河不认船桨,只认风。”
沈知微没有听懂。
老人却不再解释,继续修补手中的渔网。
她在渡口等了片刻,仍不见有船靠岸。
正想找人询问时,一名穿着青灰色短衣的女子从远处走来。
女子腰间挂着一串铜铃,肩上披着旧斗篷,手中提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纸灯。
她走到沈知微面前,先看了看她的行囊。
“回邮司的人?”
沈知微点头。
“沈知微。”
女子道:
“叶栖迟,南溟渡舟人。”
她将纸灯放在渡口石阶上。
“闻人月让我来接你。”
沈知微看了看河面。
“今日没有风。”
叶栖迟抬头望向天际。
“不是没有风。”
“那是什么?”
“是有人不肯让风经过这里。”
她说完,从腰间取下一枚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铃声落入水中。
原本平静的河面忽然泛起一道细纹。
紧接着,远处雾气缓缓散开,一艘乌篷船从水雾深处驶来。
船头没有船夫。
船尾却挂着一盏青灯。
叶栖迟提起纸灯,示意沈知微上船。
“走吧。”
沈知微踏上船板。
“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人在河上留下了一条因果。”
叶栖迟解开缆绳。
“风经过这里,便会想起某个人。若那个人不愿被想起,风就过不去。”
“所以你摇铃?”
“铃声不改因果,只是提醒它,河还在往前流。”
她撑起船篙。
乌篷船缓缓离岸。
河面上的雾重新合拢。
沈知微回头望去,渡口已经变得模糊。
她忽然看见岸边那位修网的老人抬起头,朝船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人身后,似乎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没有影子。
沈知微想再看清时,船已驶入浓雾。
二、观因者不问命
南溟观因司建在一座临水的高台上。
高台四周没有围墙,只有一圈白玉栏杆。栏杆上刻着无数细密的纹路,远看像水波,近看却是一条条相互交错的线。
叶栖迟将船停在高台下。
“到了。”
沈知微下船时,听见远处传来钟声。
那钟声与回邮司不同。
回邮司的钟声沉厚,像是从旧岁月里传来;观因司的钟声却极清,仿佛一滴水落在玉盘上。
高台中央,闻人月正坐在石桌旁。
她身着浅青色长衣,桌上放着一卷尚未展开的白绢。
见沈知微到来,她起身相迎。
“沈姑娘。”
“闻人姑娘。”
闻人月看了一眼叶栖迟。
“辛苦了。”
叶栖迟摆摆手。
“河上风不肯走,我多等了半个时辰。”
“是那条旧因果?”
“嗯。”
闻人月轻轻叹气。
“看来它又开始找人了。”
沈知微问:
“找谁?”
闻人月没有回答。
她将沈知微引到石桌旁,倒了两杯茶。
“先坐。”
沈知微坐下。
闻人月将白绢展开。
绢上绘着无数细线,线条纵横交错,彼此缠绕,有些地方密得像一团乱麻,有些地方却空无一物。
“这是南溟观因图。”
闻人月道:
“凡人有因果,山川有因果,草木亦有因果。世间万物相互牵连,便形成了这张图。”
沈知微看着绢面。
“你能看见所有因果?”
“不能。”
闻人月摇头。
“观因之术并非无所不知。它只能看见已经留下痕迹的因果,却无法看见尚未发生的选择。”
她抬手,指向绢图中央。
那里有一条极细的黑线。
黑线从一片空白处延伸出来,穿过数道交错的因果,最终停在沈知微面前。
“这就是我来信中提到的那条因果。”
沈知微低头。
“它从哪里来?”
“暂时无法判断。”
“终点呢?”
“也看不见。”
闻人月将一枚白玉棋子放在黑线末端。
“我只能确认,它在三百年前已经存在。”
沈知微想起旧档中的记录。
“与陆归尘有关?”
“不是。”
闻人月抬眼。
“至少不完全是。”
她将另一枚棋子放在黑线旁边。
“陆归尘是这条因果经过的人,却不是它的起点。”
沈知微问:
“那谢停云呢?”
闻人月没有立即回答。
她伸手拨动一根细线。
绢图上的黑线忽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条暗红色的线从旁侧浮现,绕过数道因果,最终与黑线相交。
闻人月的指尖停在交点处。
“谢停云与这件事有关。”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他曾经做过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闻人月摇头。
“那一段因果被人遮住了。”
沈知微看向她。
“有人能遮住因果?”
“能。”
闻人月道:
“但要付出代价。被遮住的因果不会消失,只会暂时失去被看见的资格。”
“是谁遮住了它?”
闻人月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
“不过,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
“这条因果线并非从过去通向现在。”
闻人月指向绢图的另一端。
“它是从未来,倒着走回三百年前的。”
沈知微沉默了。
一条从未来返回过去的因果。
一封从三百年后寄来的信。
一个尚未归还的名字。
这些事情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共同的规律。
它们都在试图让过去与未来重新相遇。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条线?”
闻人月道:
“因为它经过我的命盘。”
她抬起手腕。
腕间有一道极浅的红痕。
“自三日前起,我每次观因,都会看见一个相同的景象。”
“什么景象?”
“一座没有门的城。”
沈知微心中一动。
“无明之都?”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无明之都。”
闻人月望向水面。
“城中有许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能记得自己从何处来。他们站在一条长街上,手里都拿着一封信。”
“然后呢?”
“然后,有一个人走到街道尽头,打开了一扇门。”
闻人月停顿片刻。
“门后不是人间。”
“是什么?”
“另一座无明之都。”
三、因果渡舟
当夜,闻人月带沈知微去了观因司后山。
那里有一座极小的渡口。
渡口没有船,也没有灯,只有一块被水浸透的青石。
闻人月站在石前,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
“你可知道,南溟为何称作观因之地?”
沈知微摇头。
“因为南溟的水能照见因果。”
闻人月将银针刺入青石。
“但因果并非一条直线。它更像一条河,时而分流,时而汇合,时而绕过山石,时而倒流。”
青石表面渐渐浮现出一道水纹。
水纹之中,出现了许多细小的光点。
“每个人的一生,都有许多可能。”
闻人月道:
“选择其中一条,便会形成一条现实的因果。其余未曾发生的可能,并不会立刻消失。它们会沉入遗响之中,等待某个时刻重新浮现。”
沈知微想起自己修习的拾遗道。
“所以遗响是未曾发生的可能?”
“可以这么理解。”
闻人月看向她。
“但你应该知道,拾取遗响并不意味着能够随意改变过去。”
“我知道。”
“那你可曾想过,为什么有人会想让你成为第九位仙人?”
沈知微没有回答。
闻人月继续道:
“若一个人能够拾取被舍弃的可能,便有机会触及那些尚未发生的因果。若他再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便可能让原本不存在的道路重新出现。”
“这就是飞升?”
“未必。”
闻人月摇头。
“飞升只是世人给出的名字。”
她抬手,水纹中浮现出八道不同的光。
“八位仙人各自掌握一道大道,世人以为他们飞升之后,便离开了人间。”
“可你不这么认为?”
“我只觉得,若他们真的离开了,为什么世间仍有那么多与他们有关的遗响?”
沈知微看着那八道光。
其中一道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你觉得八仙还在世间?”
“我不知道。”
闻人月道:
“也许他们已经离开,也许他们从未离开。又或者,他们所留下的道,早已不再属于他们。”
沈知微沉默片刻。
“那第九位仙人呢?”
闻人月收回银针。
“第九位仙人,或许不是为了补全八仙。”
她望向水纹。
“而是为了让八仙未竟之事重新开始。”
四、没有寄出的信
第二日清晨,闻人月带沈知微来到观因司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藏信阁。
阁中没有书架,只有一面面悬空的白玉墙。每面墙上都嵌着一只小小的信匣,信匣外没有编号,也没有收信人。
闻人月说,这里存放着南溟观因司历代无法送出的信。
“为什么不送?”
沈知微问。
“因为有些信,送达之后,反而会让因果变得更加混乱。”
闻人月走到最里面的一面墙前。
墙上只有一只信匣。
信匣表面刻着:
寄信人:不详。
收信人:沈知微。
沈知微看着它。
“又是寄给我的?”
“是。”
闻人月取出信匣中的信。
“这封信已经在这里存放了三百年。”
“你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闻人月轻轻摇头。
“因为它的封口上有一条因果线。”
她将信递给沈知微。
沈知微接过时,指尖触碰到一丝细微的温热。
信封背面写着:
此信若拆,寄信人将不复存在。
沈知微皱起眉。
“所以你一直没有拆?”
“是。”
闻人月道:
“我曾经试过观因,想知道这封信的来处。可每次看见它,都会看见同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寄信人消失。”
沈知微看着信封。
“如果不拆,它就永远无法送达。”
“是。”
“如果拆开,寄信人便会消失。”
“是。”
沈知微抬眼。
“这封信究竟是谁寄的?”
闻人月没有回答。
她只说:
“你可以自己决定。”
沈知微没有立即拆开。
她想起回邮司旧规。
信可退,不可妄留;信可焚,不可私拆。
凡未竟之事,不可替人了结。
这封信既然已经在南溟存放三百年,便说明它的未竟并非偶然。
她将信放在桌上。
“我想先看看它的因果。”
闻人月点头。
她取出观因镜,放在信封上方。
镜面泛起一层水光。
一条细细的红线从信封中延伸出来。
红线的起点,竟然落在沈知微的指尖。
沈知微微微一怔。
“这条线连着我?”
“是。”
闻人月道:
“但它的另一端不在过去,也不在未来。”
“在哪里?”
闻人月看向镜面。
“在你还没有做出的选择里。”
五、观因不可见己
观因镜中的水光渐渐散去。
闻人月收起镜子,脸色却比方才苍白了几分。
沈知微问: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一个人。”
“谁?”
“你。”
沈知微没有说话。
闻人月继续道:
“那个人站在一条很长的河边,手里拿着一封信。她面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向无明之都,另一条通向回邮司。”
“她走了哪一条?”
“我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她还没有选择。”
闻人月将观因镜放回匣中。
“沈姑娘,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
“请说。”
“观因之术有一条禁忌。”
她看着沈知微。
“不可妄观自身。”
“为何?”
“因为观因者若看见自己的未来,便很容易将其当作命运。”
闻人月道:
“可未来并非已经发生的事实。它只是许多可能中的一种。”
沈知微想起三百年后的那封信。
信中的自己似乎已经知道许多事情。
她曾经警告现在的自己,不要让第九位仙人出现。
可那封信是否真的来自她所理解的未来?
她仍旧无法确定。
“那你呢?”
沈知微问。
“你能看见自己的未来吗?”
闻人月沉默片刻。
“我看不见自己的归处。”
“从来如此?”
“从我开始修习观因之术起,便是如此。”
闻人月望向窗外。
“我曾以为这是修行的代价。后来才发现,也许是有人不愿让我看见。”
沈知微想起第四章中,闻人月曾说过的话。
不要相信能看见她未来的人,因为他们看见的未必是她的未来,可能只是他们希望她走到的地方。
如今看来,她自己也正被某种看不见的因果遮蔽。
“你想找到自己的归处吗?”
闻人月摇头。
“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替我遮住了那条路。”
六、河上来信
傍晚,沈知微独自来到观因司外的河岸。
河面上已经有了风。
远处的渡船一艘接一艘驶过,船头灯火映在水中,像许多未曾寄出的信。
她取出那枚旧铜钱。
铜钱正面的“回”字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她忽然想起陆观澜的提醒。
若在南溟遇见有人向她讨要这枚铜钱,不要给。
就在此时,河面上传来一声轻响。
一艘小船从远处驶来。
船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灰白长衣,面容清秀,手里拿着一只旧木盒。
小船靠岸时,他抬头看向沈知微。
“请问,是沈知微姑娘吗?”
沈知微点头。
“你是谁?”
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木盒放在岸边。
“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谁?”
“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沈知微看向木盒。
盒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未。
她没有伸手。
“里面是什么?”
年轻人道:
“一枚铜钱。”
沈知微心中微动。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旧铜钱仍在掌中。
“什么样的铜钱?”
年轻人描述道:
“正面刻着一个回字,背面有一道裂痕。”
沈知微的神色微变。
“你从哪里得到的?”
“河上。”
“谁给你的?”
“一个撑船的人。”
“那个人叫什么?”
年轻人摇头。
“他没有留下名字。”
沈知微沉默片刻。
“你为什么要把它交给我?”
年轻人看着她。
“因为他说,这枚铜钱本来就该属于你。”
沈知微低头看着木盒。
她想起谢停云的提醒。
若有人向她讨要这枚铜钱,不要给。
可眼前的人并没有讨要。
他只是送来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
她伸手打开木盒。
里面果然躺着一枚旧铜钱。
正面刻着“回”。
背面有一道裂痕。
只是与她手中那枚不同,这道裂痕并非从边缘延伸,而是从铜钱中央穿过。
两枚铜钱同时出现在暮色之中。
河面忽然起风。
年轻人抬起头。
“他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若你已经拿到两枚铜钱,便说明那封信终于有了两个收信人。”
沈知微问:
“哪两个?”
年轻人看着她。
“一个是现在的你。”
“另一个呢?”
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仿佛水雾从他身体里缓缓升起。
沈知微伸手想要抓住他,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小船仍停在岸边。
船上没有人。
木盒也不见了。
唯有两枚铜钱留在沈知微掌中。
她低头看去。
两枚铜钱的背面,原本不同的裂痕竟然缓缓相接,最终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圆环。
圆环中央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
一信两归,因果未分。
七、尚未发生的答案
沈知微回到观因司时,闻人月正在等她。
“你见到那个人了?”
沈知微将两枚铜钱放在桌上。
闻人月看着它们,神色微变。
“你收下了?”
“他没有向我要铜钱,只是送来了另一枚。”
闻人月没有责怪她。
她取出观因镜,将两枚铜钱放在镜前。
镜面泛起水光。
这一次,镜中出现的不是因果线,而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
收信人一栏,却写着两个名字。
沈知微。
沈未归。
闻人月凝视着镜面。
“原来如此。”
沈知微问:
“你看见了什么?”
闻人月没有立即回答。
她伸手将两枚铜钱分开。
镜中的信封随即消失。
“这两枚铜钱,原本是一枚。”
“为何分开?”
“因为有人想让一封信拥有两个收信人。”
闻人月看向沈知微。
“一个收信人已经来到人间,另一个却还没有归来。”
“沈未归?”
“是。”
沈知微问:
“那他究竟是谁?”
闻人月轻声道:
“我现在仍然不知道。”
她将观因镜收起。
“但我终于明白,这条因果为何会从未来倒流。”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未来寄出了一封信,却不知道自己真正要寄给谁。”
闻人月望向河面。
“所以那封信才会沿着因果,一直退回三百年前。”
沈知微想起那封从三百年后寄来的信。
若未来的她已经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寄信回来?
若她不知道答案,又为何要警告自己不要让第九位仙人出现?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站在一封信的中间。
一端是过去。
一端是未来。
而她所要做的,或许并不是替任何人找到答案。
而是弄清楚,这封信究竟为何不能送达。
闻人月将那封三百年前的旧信取出。
“这封信,你打算如何处理?”
沈知微看着它。
“先不拆。”
“为何?”
“因为寄信人还没有出现。”
闻人月点头。
“也好。”
沈知微将信重新收好。
“我想去一趟河的上游。”
闻人月问:
“去找那个没有名字的撑船人?”
“是。”
“那条河上没有固定的渡口。”
“我知道。”
“而且,能在那里遇见的人,不一定还记得自己是谁。”
沈知微看向窗外。
“那就先问问他,是否记得自己送过一封信。”
闻人月没有阻拦。
她只是从桌上取出一张白纸,写下一个地址。
“河上游有一处旧渡口,叫归水渡。”
她将纸递给沈知微。
“那里曾经是南溟最早的渡口。三百年前,陆归尘也曾去过。”
沈知微接过纸。
“他去那里做什么?”
闻人月看着她。
“送信。”
夜色渐深。
南溟观因司的钟声再次响起。
沈知微独自站在高台边,望着远处的河流。
两枚铜钱在她掌心微微发热。
她忽然听见水中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将一封信投入河中。
那封信没有沉下去。
反而顺着水流,缓缓漂向远方。
沈知微凝神望去。
信封上似乎写着一行字。
寄信人:沈未归。
收信人:沈知微。
她正要伸手,河面却忽然涌起一道浪。
信封被水流卷走。
与此同时,闻人月在观因司内猛然睁开眼。
她面前的观因图上,那条倒流三百年的黑线,终于出现了一个新的分支。
分支的尽头,落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裴照野。
闻人月盯着那个名字。
片刻之后,她取出一张空白信纸。
写下:
沈姑娘,归水渡之外,还有一位拾骨人。
他或许知道,三百年前那封信究竟从何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