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历三百一十七年,冬。
世间第一场雪,落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
那日天色极暗,云层低垂,远山隐在苍茫雾色之中。山间古道早已被积雪覆盖,唯有一条青石长阶自云雾深处蜿蜒而上,尽头处立着一座古旧的楼阁。
楼阁不高,共三层。
檐角悬着铜铃,门前立着一方石碑,碑上刻有三个字。
——回邮司。
此地不属于任何一座仙门,也不受五域任何一方势力管辖。它没有招收弟子的山门,没有传授道法的长老,甚至连一座像样的藏经阁都没有。
它只负责一件事。
收信。
天下五域,凡是无法送达的书信,最终都会辗转来到这里。
有些信寄给早已亡故的人,有些信寄给从未存在过的名字,还有些信,连寄信之人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寄往何处。
世人称之为退信。
而回邮司,便是天下退信最后的归处。
此时,楼阁第三层的窗扇半开。
一个年轻女子正伏案整理一摞旧信。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乌发以一支木簪简单束起,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案上摆着一盏青瓷茶盏,茶水早已凉透。
女子似乎并未察觉。
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信笺上。
信封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印记。
女子看了片刻,提笔在册页上写下:
「大雍历二百九十一年,寄信人不详,收信人——已故。」
写罢,她将信笺放入左侧木匣。
木匣上刻着两个字。
归档。
女子名叫沈知微,是回邮司里最年轻的见习执信人。
她来这里已有两年。
两年来,她整理过无数封退信。
有写给亡妻的家书,有寄往千里之外故乡的旧信,也有修士临近寿元尽头时留下的遗言。
她见过太多无法送达的文字。
起初,她偶尔也会因为信中的内容而停笔。
后来渐渐习惯了。
毕竟世间遗憾千万,若每一封信都要记在心上,恐怕还没等整理完这些旧信,人便已经被它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
几片雪花顺着窗隙飘进来,落在案角。
沈知微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今年的雪,倒是来得早。」
她轻声说了一句。
屋内无人回应。
回邮司的第三层平日只有她一人值守。其余执信人分别负责一层的收件与二层的归档,至于最顶层的旧档室,则由司主亲自看管。
沈知微放下笔,伸手端起茶盏。
茶已凉透。
她正打算重新沏一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敲了敲门。
「沈姑娘。」
是陆观澜。
沈知微放下茶盏。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陆观澜是回邮司的副执事,平日负责各地退信的收取与分拣。他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唯独在公事上极为严谨。
他手中拿着一本薄册,神色却与往常有些不同。
「今日新送来的信,你整理完了?」
「已经整理了大半,还有几封尚未核验。」
「先放一放。」
陆观澜将手中的册子放在案上。
沈知微看了一眼。
那是一本新收退信的登记簿。
「怎么了?」
陆观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关上房门。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才道:
「今日辰时,司外收到一封信。」
「退信?」
「算是。」
「算是?」
沈知微抬起眼。
陆观澜指尖在册页上轻轻点了点。
「这封信没有经过五域任何一处驿站,也没有收件人的退回印记。它是直接出现在回邮司门前的。」
沈知微略微一顿。
「有人故意送来的?」
「门外没有脚印。」
「那便是修士以遁术送来?」
「司外设有禁制,寻常遁术无法越过。」
陆观澜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
「更奇怪的是,这封信没有寄信人的名字。」
沈知微微微蹙眉。
没有寄信人的信,她并非没有见过。
可若连收件人的名字也没有,便不能算作一封完整的信。
回邮司的规矩向来如此。
信有来处,方能寻其去处。
若来处不明,去处亦不明,便只能暂时封存,等待进一步核验。
「信在哪里?」
陆观澜看了她一眼。
「在你面前。」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这才发现,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
信封很旧。
纸面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像是被岁月浸泡过许多年。封口没有火漆,也没有寻常退信常用的红色印记。
只有右下角,写着三个极小的字。
沈知微。
她怔了一瞬。
「这是……」
陆观澜没有说话。
沈知微伸手,将信封拿了起来。
指尖触碰纸面的刹那,她忽然感到一丝极淡的凉意。
那不是寻常冬日里的寒冷。
更像是某种沉睡许久的东西,在她触碰它时,轻轻动了一下。
她将信封翻过来。
背面依旧空无一物。
没有寄信人,没有日期,也没有印章。
只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细痕,沿着纸张边缘缓缓延伸。
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沈知微仔细辨认,却始终无法看清。
「有人拆过吗?」
她问。
「没有。」
「为何送到我这里?」
陆观澜沉默片刻。
「因为它的收件人是你。」
屋外的风声忽然停了。
窗前铜铃轻轻一响。
沈知微垂眸看着那三个字,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她在回邮司待了两年,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的退信。
可从未有一封信,直接写着她的名字。
更何况,这封信连寄信人都没有。
「司主知道此事吗?」
「已经知会过了。」
「他怎么说?」
陆观澜摇头。
「司主只说,让你亲自处理。」
沈知微抬起头。
「我?」
「不错。」
陆观澜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上,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知微,有些东西,若是不明白,便不要轻易打开。」
沈知微看着他。
「这是回邮司的规矩?」
「不。」
陆观澜顿了顿。
「这是我自己的劝告。」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扇合拢。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沈知微站在案前,许久没有动作。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初入回邮司时,谢停云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她刚刚通过执信人的考核,第一次进入这座楼阁。
谢停云站在三层长廊尽头,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没有问她为何想来回邮司,也没有询问她是否懂得辨认各类古信,只是将一本薄薄的旧册递给她。
那本册子的封面没有题字。
内页第一页,却写着一行话。
「世间有信千万,不必封封有回音。」
当时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如今想来,或许正是因为有些信永远不会被送达,才有了回邮司存在的意义。
沈知微重新坐下。
她将信封放在案上,取来一柄细小的银裁刀。
按照回邮司的规矩,凡是来历不明的退信,拆阅之前都必须先记录封面信息。
她提笔写下:
「收件人:沈知微。」
笔尖停顿。
「寄信人:不详。」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来处:不详。」
写完之后,她将银裁刀轻轻抵在封口处。
刀锋尚未落下。
那封信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
而是纸面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叩了叩。
沈知微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去。
信封依旧平整,没有任何变化。
片刻后,又是一声。
笃。
像是有人在信的另一端敲门。
她指尖微微收紧。
这一次,她没有迟疑。
银裁刀划过封口。
没有火漆,也没有封泥。
可在刀锋落下的瞬间,整封信却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
那光芒转瞬即逝。
沈知微取出信笺。
纸张只有薄薄一页。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任何寒暄。
只有一行字。
「知微,见字时,距你离开人间尚有三百年。」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什么意思?
她将信纸翻过来。
背面仍是空白。
沈知微重新看向正面,继续往下读。
「莫入无明。」
「莫寻八仙。」
「更不可让第九位仙人出现。」
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几行更加潦草,仿佛写信之人已没有多少时间。
「若你仍在回邮司,便去问谢停云——」
「三百年前,他究竟替谁收过一封信。」
信笺至此结束。
沈知微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大了。
细密的雪花落在屋檐上,将整座回邮司覆上一层浅白。
她缓缓放下信纸。
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心中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冷静。
这封信显然不是寻常的恶作剧。
若有人能够绕过回邮司的禁制,将一封信直接送到她面前,那么此人至少拥有极高的修为。
可真正令她在意的,并不是那句关于三百年的话。
而是信中提到的名字。
谢停云。
她在回邮司两年,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司主曾经收过什么特殊的信。
更何况,信中还提到了八仙。
八仙飞升,乃是三百年前仙道最为重要的一段历史。
那场飞升之后,天下五域的修行法则逐渐稳定,各大仙门相继建立。八位仙人也成为后世修士仰望的存在。
可这封信却说,不要寻找八仙。
更不要让第九位仙人出现。
沈知微忽然觉得,这封信并不是寄给现在的她的。
至少,不完全是。
她拿起信纸,对着窗边的光仔细看了一遍。
纸面背后似乎还藏着什么。
她取来一盏灯,将信纸置于灯下。
淡淡的光影透过纸背。
一道极细的字迹缓缓浮现。
起初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随后,像是被某种沉睡的力量唤醒,墨迹逐渐显现。
那是一行与前文完全不同的字。
笔迹娟秀,落笔轻缓。
「此信不可回。」
沈知微看着那四个字,心中忽然一沉。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咚——
回邮司的镇楼钟,响了。
一声之后,余音久久不散。
沈知微抬起头。
她知道这口钟。
回邮司建成至今,从未轻易敲响过它。
按照司中的旧规,镇楼钟只在三种情况下鸣动。
第一,天下退信出现异常。
第二,有不属于此世的信件抵达。
第三——
有一封不应存在于世间的信,正在寻找它真正的收件人。
而现在,钟声响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整座回邮司的灯火几乎在同一时间暗了下来。
沈知微站起身,迅速将信笺收入袖中。
她推开房门。
长廊尽头,一道身影正静静站在那里。
白衣如雪,身形修长。
正是回邮司司主,谢停云。
他没有撑伞。
檐外的雪落在他的肩头,却没有留下半点湿痕。
沈知微第一次发现,这位平日里总是神色淡然的司主,此刻竟显得有些疲惫。
「司主。」
她走上前。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案桌上。
「信拆开了?」
沈知微点头。
「是。」
「看见了什么?」
她没有隐瞒,将信中的内容一一说了出来。
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三百年前的问话。
「信上说,三百年前,你曾替某个人收过一封信。」
谢停云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一向平静,像是终年不曾起波的深潭。
可这一刻,沈知微分明从中看见了一丝极淡的异色。
不是惊讶。
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外的雪已经在石阶上积起薄薄一层。
最终,他问:
「信上还有什么?」
沈知微将那张信笺取出,递给他。
谢停云接过。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此信不可回。」
片刻之后,他将信纸重新折好。
「收起来。」
沈知微没有动。
「司主,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寄来的吗?」
谢停云没有回答。
「那三百年前的信,又是什么?」
仍旧没有回答。
沈知微望着他。
「还有,为什么不能出现第九位仙人?」
谢停云将信纸还给她。
「这些事情,现在还不是你该知道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
谢停云看向楼外。
雪色漫天,远山隐没。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
「等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信,即使寄到了,也不能拆开。」
说完,他转身向楼梯走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
「司主。」
谢停云停下脚步。
「信上还有一句话。」
他没有回头。
「什么?」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道:
「若你仍在回邮司,便去问谢停云,三百年前,他究竟替谁收过一封信。」
长廊里一片寂静。
雪落无声。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停顿。
半晌,他才道:
「知微。」
「弟子在。」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整理三层的旧信了。」
沈知微一怔。
「为何?」
谢停云侧过脸,神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因为从今日起,回邮司不会再有寻常的退信。」
话音落下,他继续向前。
白衣消失在长廊尽头。
沈知微独自站在原处,许久没有离开。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信笺。
原本清晰的墨迹,竟在不知不觉间淡去。
那些字像是被岁月一点点收回,逐渐变得模糊。
只有最后一行仍旧清晰。
「此信不可回。」
沈知微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既然这封信来自三百年后,那么写信之人究竟是谁?
是未来的自己。
还是一个借用了她名字的人?
她将信纸重新收好,转身回到房间。
案上的青瓷茶盏已经彻底凉了。
窗外,雪仍在下。
而在回邮司三层最深处,那座从不对外开启的旧档室里,一册尘封三百年的旧簿,忽然自行翻开了第一页。
纸页之上,原本空白的地方,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大雍历三百一十七年,冬。」
「收信人:沈知微。」
「寄信人:沈知微。」
「信件状态:已送达。」
停顿片刻。
那行字下方,又出现了四个小字。
——不应存在。
同一时刻,远在五域之外的某处天穹深处,一座沉寂了三百年的古老石门,传出了一声极轻的裂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等到了归期。
而人间的第一场雪,还没有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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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落无归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