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升入平流层后,便只剩下持续而低沉的引擎轰鸣。
我缩在靠窗的座位里,身体绷得很紧,怀里的帆布包像一块烧手的炭,碰不得,也丢不得。机舱内光线偏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雪松气息,是陆野身上的味道。
他就坐在我对面,长腿随意交叠,单手搭在膝头,闭着眼养神。明明是放松的姿态,却依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我偷偷打量他。
眉骨锋利,眼睫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单看长相,他完全是那种站在名利场最中心也毫不逊色的人,可周身那股冷寂又强势的气场,又和我见过的所有富商、权贵都不一样。
他更像藏在暗处的执棋者。
“你不用一直盯着我。”
他忽然开口,眼都没睁,声音低沉慵懒,却吓了我一跳。
我立刻收回目光,脸颊微微发烫,有些窘迫:“我没有。”
陆野缓缓睁开眼,黑眸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紧张?”
“……有点。”我没否认。
从车库被强行带离,得知陈敬山的死讯,被卷进连听都没怎么听过的秘密里,再到现在坐着私人飞机,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护送离开——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我根本来不及消化。
“怕我?”他又问。
我沉默了一下,老实点头:“怕。”
怕他的强势,怕他的神秘,怕他不声不响就掌控了我所有的人生,更怕有一天,他会和赤髓一样,对我毫无善意。
陆野看着我,眸色深了深,没再追问,只淡淡丢出一句:“怕我,也比死在赤髓手里强。”
一句话,就把所有温情的可能都掐断了。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带。
也是。
他护我,不是可怜,不是心软,是有他的目的。至于目的是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
“我们要飞多久?”我轻声问。
“不到三个小时。”
“去哪里?”
“你不需要知道地名。”陆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只需要记住,那里很安全,安全到赤髓找不到。”
“是你的地方?”
“是。”他坦然承认,“整个岛,都是。”
我心口一沉。
岛。
原来不是城市,不是别墅,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岛。
那和圈养,真的没什么区别了。
“你要把我关在那里?”我抬眼看他,语气里压着一丝倔强。
陆野注视着我,目光沉静:“不是关,是护。”
“有区别吗?”
“有。”他一字一顿,“关,是不让你活;护,是不让你死。”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道理他都占了,立场他也站得稳稳的,我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机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声音。我百无聊赖,又不敢真的睡死,只能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云层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空乘人员轻手轻脚地送来水和简单的餐点,放下后便立刻退了出去,全程没有多看我一眼,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训练有素到可怕。
我捧着温水,指尖终于暖和了一点,犹豫了很久,还是轻声开口:“陈老师……他为什么会把那支笔给我?”
陆野拿起水杯的动作顿了顿。
“他信你。”
“就因为信我?”我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甚至没告诉我那是什么,就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扔给我,让我稀里糊涂地被人追杀?”
说到后面,我的声音忍不住有点发颤。
不是怪陈敬山,是委屈,是怕。
怕自己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死的。
陆野看着我,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虽然很淡,却真实存在。
“他不告诉你,是在保护你。知道得越少,你活得越久。可惜……”他顿了顿,“还是没护住。”
我心口一酸,眼眶瞬间有点发热。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水,把那点脆弱咽回去。
我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
“那支笔,到底有多重要?”我声音微哑。
“重要到,可以让人为它开战。”陆野语气平静,却让我浑身一冷,“序列算法不在任何人手里,不在机构里,不在硬盘里,只在这支笔里。而你,是唯一能打开它的人。”
我猛地抬头:“我?”
“是你。”陆野的目光牢牢锁在我脸上,“陈敬山做了绑定,除了你,谁拿都只是一支普通的笔。”
原来如此。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不是无辜被牵连。
我是密钥本身。
赤髓要杀我,不是为了笔,是为了我这个人。
陆野要护我,也不是为了人情,是为了我身上的秘密。
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我活了二十多年,一直都活在一个巨大的骗局里。
我的人生,我的工作,我遇到的人,甚至我自己,都不是我以为的样子。
“那我是谁?”我声音发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陆野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
飞机开始缓缓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窗外,渐渐出现了连绵的海岸线,漆黑的海面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到了。”他说。
我望向下方,心脏一点点收紧。
那里没有城市灯火,没有人群,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岛,藏在大海中央。
那将是我接下来的牢笼。
也是我暂时的生路。
飞机平稳落地,滑行,停下。
舱门打开,一股带着海盐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外面没有热闹的迎接,只有几辆黑色越野车和几道沉默站立的黑影,站姿笔挺,气息冷硬。
陆野起身,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随手披在肩上。
“走了。”
我抱着帆布包,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下飞机。
脚踩在地面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
榕城的温宁,已经死了。
从现在起,我只是陆野藏在孤岛上的、一个活着的秘密。
海风卷起我的头发,冷得我打了个轻颤。
下一秒,一件带着雪松冷香的外套,轻轻盖在了我肩上。
我愣住,抬头看向陆野。
他已经转身往前走,背影挺拔冷硬,只丢下一句淡淡的话:“夜里风大,别生病。”
语气平淡,没有温度,却让我心口,莫名乱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