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阁记 第51章 寻觅

王天尊提着二人一路飞奔，先是向东，然后转而向南，绕过北京城后又奔了一个多时辰，到得一小处市镇，王天尊将两人放下，走进一间茶铺歇脚，又摸出一小锭金元宝，命小二去买六匹快马。张承明见王天尊飞奔这许多时候气息仍然匀称，不禁骇然。

杨檀说道：“买那么多马作甚，你一路跑回黄山多快啊。”王天尊也不与她做口舌之争，自顾自的闭目养神。喝了两壶茶后，小二已经将六匹快马牵来，王天尊说道：“此去黄山还有两千多里地，我们三个每人两匹马，人歇马不停，尽早赶到。”

杨檀说道：“我累了，今天先找个客栈让我好好睡个觉，明天再赶路。”王天尊斜了她一眼，说道：“不要跟我耍花招，要知道你们逃不出我手掌心的。”杨檀说道：“我既然说了帮你找天心阁，就肯定跟你去黄山，怎么我说的话就是放屁么？你若着急自己先去好了，就看凭你的本事能不能找得到了。”

王天尊一时语塞，转念一想这小姑娘昨晚一宿没睡，她又没练过内功，休息一下倒是合情合理，于是便不再争论，领着二人来到镇上一家客栈，开了三间上房。张承明也是十分困乏，加之身受内伤，进了屋子倒头便睡。一觉睡到下午，朦胧中听得店小二在敲隔壁杨檀的屋门，口中说着：“客官，您吩咐的东西买来了。”杨檀开门接过，不一会又听开门声响，这次是杨檀出了房门，向客栈外走去。

张承明心中挂念，连忙起身跟随。杨檀怀中抱着一个包裹出了客栈，拐入一个僻静的巷子，接着只见她蹲在地上，打开包裹，从里面掏出一个瓷碗，香火纸钱，用火石打着了火，点上三根香，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一张一张烧着纸钱。张承明知道她是在祭拜父亲，也走上前去，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杨檀见了张承明，内心的悲伤和委屈再也抑制不住，轻轻的抽泣。

张承明十分敬佩杨天昌的为人，想起他死于非命，心中悲怆，情不自禁的伸手搂住杨檀的肩膀，杨檀就势把头靠在张承明的胸口，呜呜的哭了起来。张承明咬牙切齿的说道：“等我内伤养好了，一定要杀了王天尊，给杨将军报仇。”

杨檀哭了一会，逐渐平静下来，她擦了擦脸颊的泪痕，对张承明说道：“昨晚你并没受伤，而且和父亲联手还是打不过那王天尊，那等你恢复之后就能打赢他么？”张承明一愣，心想确实如此，自己的功夫和王天尊差的太多，就算内伤痊愈，想杀他恐怕还是以卵击石而已。

杨檀继续说道：“父亲临死前叮嘱我说杨家军要传承下去，不要在我这一代覆灭。我也想过，如果昨晚我们和王天尊拼命，不过是多了五具尸体而已，父亲的大仇报不了，他老人家倾尽心血组建的杨家军，也必荡然无存了，边疆百姓不知又要受多少苦难。所以啊，我才答应跟王天尊去黄山，为的是让大伙活下来，让云杉哥他们有时间重整杨家军，另外还有一个念想，若是那天心阁真的有名相功秘籍，对你的内伤恢复和内功进展也大有益处。有时候活着比死亡更艰难。你放心，父亲的仇总是要报的，要杀的人也不止王天尊一个，李耀华，厂罕王一个都跑不了。你静心养伤，一切听我安排就好。”

张承明听了点了点头，他见杨檀哭红的眼睛中流露出坚毅，一个身材纤瘦的小姑娘身上竟散发着逼人的英气，他又是怜惜又是钦佩，心中更增好感。

此后数日途中，只要王天尊偶尔不遂杨檀的愿，她就出口讥讽。杨檀脑筋机灵，口齿伶俐，王天尊经常被怼的张口结舌，说不出话，这人平素几时受过这种憋屈？不过好在他指望着杨檀帮他破解起死回生的秘密，竟都一言不发的忍了下来，到后来，杨檀要吃便吃，要睡便睡，一路颐指气使，王天尊只能无奈的跟从。

半个多月后，几人终于来到徽州境内。那仙山派在此地声势浩大，耳目众多，几人一进入徽州城，便被仙山弟子识出，他们见到在北京做官的掌门人回来，均是喜出望外，引着三人直往黄山仙山派总舵而去。

那黄山绵延数十里，山势险峻，奇石林立。仙山派的凌云宫建在九天峰峰顶，乃是黄山巅峰，张承明仰头看去，只见云雾缭绕中，一片雄伟的建筑群耸立其间，当真是宛如天宫仙境，他心中虽对仙山派颇为反感，此时也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几人拾阶而上，远远的看到凌云宫门口站了一群人，当中的三人见到王天尊急忙跑了过来，俯身便拜。那是王钊，吴铭和唐钱。张承明见到吴铭愣了一下，心想此人明明被抓进锦衣卫诏狱，怎么又出现在这里？只听王钊说道：“父亲，三天前吴师兄和唐师兄回来说，您不日也要从北京赶回，孩儿心中开心的很，这神武大会由您主持大局，各位师叔们必然不会有异议。”

王天尊问道：“你还邀请了你的师叔们？”王钊说道：“是秦师哥的主意，他说仙山派自二十年前分成五家之后，声势不如以前浩大，若我接任掌门后，能把其余几家重新合并，可是做成有利门派声望的大事。孩儿也正有此抱负，希望正式当上掌门之后，让仙山派更上一层楼。”王天尊听了点了点头，问道：“秦铮呢？”王钊答道：“秦师哥正在外出联络各家师叔，此时不在山上。”

王天尊又问吴铭道：“铭儿，你的内伤怎么样了，那群锦衣卫没有为难你吧？”吴铭答道：“不碍事了，李阁老答应陆文修不过问他们兵部的官员任命，陆文修也很识相，立即便把我放了。不过弟子这次跟头栽的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不晓得那齐宝疆身边竟也有功夫如此高强之人。待大会结束后，定要约上师兄弟们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张承明心道，看来这陆文修升了官之后，反倒有些小心翼翼了。王天尊说道：“论内功，这天下绝没有能和我派抗衡的门派，此人身份定要调查清楚。”唐钱说道：“师父，这两天我和吴师哥谈过，是他太大意了，其实那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到时候我和吴师哥同去，定要取走他项上人头。”张承明暗笑，我就在你们面前，等着你们来取。

王天尊点了点头，不再追问，领着众人朝中殿走去。杨檀和张承明紧跟其后，王钊和唐钱均在天明庄与杨家结了梁子，他们见到二人跟着王天尊都十分诧异。

一路上仙山弟子见到掌门人均躬身行礼。仙山弟子都是一身白衣，雾气朦胧中真是宛如一个个仙人一般。杨檀轻哼了一声，指着左前方一座楼阁说道：“你执念如此之深，还在这里建了一座赝阁。”张承明顺着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那座楼阁的牌匾上写着‘天心阁’三字。

王天尊说道：“仙山派谁人没有执念？这楼阁也不是我建的，百年前就存在了。” 王钊和唐钱面面相觑，心想今天掌门人怎么如此好脾气？王钊问道：“父亲，这二人也是来参加神武大会的吗？”他知道杨家素来不与仙山派有任何牵连，之前也的罪过杨天昌，没想过他们杨家能来参加。没等王天尊说话，杨檀说道：“堂堂仙山派，推举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做掌门，还大言不惭的叫什么神武大会，不如叫乌龟大典吧。”

她心中憋闷，口中自然不留情面。王钊本身爱慕虚荣，性格懦弱，听了这话满脸通红，刷的拔出佩剑，咬牙切齿道：“杨檀，我当你是客人，敬你三分。没想到你这么不识抬举，见了仙山少掌门不行礼，还出言挑衅，找死么。”杨檀轻蔑的说道：“挑衅你又如何，有本事就来杀了我。”王天尊制止道：“钊儿把剑收了，这两人是我找来帮忙寻找天心阁的。”

王钊说道：“孩儿曾与这二人有过过节，父亲别上了他们的当，当心他们来到咱们凌云宫有什么阴谋诡计。”王天尊摆了摆手，说道：“为父自有安排。”王钊闻言无奈，愤愤的收了宝剑，同时心想，父亲这些年为了寻找那虚无缥缈的祖师修炼之地，真是走火入魔了。他不相信张承明和杨檀能知道什么秘密，笃定这二人绝对没安好心。

几人进了中殿，王天尊遣开其余地位低的外传弟子，只留下了王钊，吴铭和唐钱。然后将那幅绢画摊在桌子上，简单对王钊等人说了经过，问杨檀道：“你说掌门令牌中五行缺水，意味着需要寻找有水的地方，那这画上所绘的飞瀑，池潭，甚至云雾，都包含水，以你之见，应该指的是哪里？”

杨檀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幅绢画，她凑上前去仔细地端详，只见这幅画上不仅绣了黄山的各处奇峰，甚至连名字也标注在旁边，什么九天峰，奇松峰，天剑峰，烟雨峰，嶙石峰…而他们此时所处的凌云宫也绣了出来。杨檀指着九天峰旁边的瀑布说道：“我想那天心阁以及祖师爷修炼之地的入口，应当是藏在一个隐秘之处，也许某处瀑布之后藏有洞口，也许某处池塘底部有联通着洞口的暗流。我们只需一处处的找去，总能找到，不如就从旁边这个瀑布开始吧。”

王天尊听得连连点头，吩咐道：“钊儿吴铭，你俩跟着我，再叫上一些你们亲信的，手脚灵活的外传弟子，咱们就按着这个法子去一处处的去排查。唐钱，你会同秦铮继续准备几日后的神武大会，这也是大事，不能有误。”唐钱听闻自己无法与师父一起寻找传说中的修炼之地，心里老大的不乐意，却也只得遵师命。

众人按照图上所绘，此后的六天里总共搜寻了几十处飞瀑，河流，池潭。王钊和吴铭带着弟子轮番下水，几乎摸遍了每一处沾水的角落，却一无所获。这下饶是聪明绝顶的杨檀也十分奇怪，想不出是哪里出了差错。到第七天上，本来就不太相信传言的王钊再也受不了了，对父亲说道：“爹，哪有什么祖师爷修炼悟道之地，我看这些传说都是假的吧。”

王天尊怒道：“怎么可能是假的，定是你们这些混账偷懒，没有仔细摸查，我要亲自从头再找一遍！”他本来得了绢画，满怀信心的认为天心阁志在必得，因此这一无所获带来的失落可比王钊等人来的更甚，张承明见状也转头问杨檀道：“檀妹，怎么回事，是不是我们想错了？”

杨檀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真如王天尊所说，他们摸查的不仔细，漏掉了？我们也跟上去看看吧。”张承明见王天尊眼睛微红，自顾自地离开，行为略显狂态，怕杨檀出危险，连忙轻声嘱咐不要跟的太近。王钊和吴铭等人辛苦了这许多天，却仍遭埋怨，心中烦恼，都不再跟随了。

王天尊又按照绢画中所绘的水潭，一个个的寻去。他内功深湛，通常跳入池水中许久都不露头，将池底每一寸土地都细细地翻查。就这样又过了一天，仍是一无所获。天色将晚，张承明见王天尊仍不肯放弃，面色铁青的在一处水潭里乱戳，轻轻的问道：“檀妹，以他这种找法，就算池中落了跟绣花针也能翻出来，难道线索真的不在水里？”

杨檀说道：“我也没有头绪了，这绢画上所绘的就是黄山山水图，我也仔细的看过，确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二人正说着，忽然听得远处隐隐传来兵器打斗之声，张承明心中狐疑，这黄山为仙山派所占，难道会有人来挑战吗？杨檀说道：“咱们瞧瞧去。”说完，二人顺着打斗声悄悄的摸了过去。

只见山间一块平地处，七八个人斗得正紧。张承明看清几人的样貌后不禁一愣，那是辛垣正带着几名身着黄衣的辛家弟子正在围攻仙山派内传弟子秦铮。秦铮虽孤身一人，但身法敏捷，仅凭一双肉掌在辛家弟子的剑网中来回穿梭，剑网织的密不透风，却连秦铮的衣服也碰不到。杨檀轻轻的说道：“这步法和那日吴铭所用的一样，只是功力可深多了。”

张承明点了点头，只见秦铮身子越跳腾挪，可每一步踏下丝毫听不到声音，他的身子就像羽毛一样轻盈。远远的只听到辛家众人舞剑的破风和焦急沉重的呼吸声。缠斗半晌，秦铮见一名弟子略显疲乏，一剑刺出后收势稍慢，哈哈一笑，右掌轻拍向这弟子的左肩。

旁人看来似乎只是轻拂了一下，那弟子却大叫一声，身子转了半个圈，口中喷血瘫坐到地上，整个左肩骨尽断，原来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拂，暗藏极大的内劲。杨檀说道：“这却是父亲用过的掌法。”辛家众人见秦铮如此凶猛，也顾不上去看受伤之人，皆尽拼命的挥剑进攻。

秦铮身法松弛自如，瞅准辛家弟子出剑的间隙，随意挥掌，围攻的弟子纷纷中掌倒地，不一会，便只剩辛垣一人还在苦苦支撑。杨檀扭头看向张承明，说道：“这秦铮武功明明远高于辛垣，却不下杀手，我们先看看他有什么目的。”她知道张承明内功尽散，贸然出手相助，不但于事无补恐怕还会伤及自身。张承明知道杨檀担心自己，点了点头，心想他们怎么在此地打了起来？

秦铮说道：“辛垣，你不加通报，擅自带人闯入我仙山派的地盘，可知罪么？”辛垣手中攻势不停，但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数，仍是打不到敌人。眼见刚刚大伙围攻都拿不下秦铮，现下自己一人更加绝无胜算，索性将剑一横，喘着气说道：“我们特意大老远赶过来参加神武大会，怎么能说是擅闯呢？再说了这黄山山脉绵延上百里，难道都是你们王家的地盘吗？”

秦铮说道：“你们辛家这么早来干嘛，别以为我不知道。哼，李师叔的庄园就在左近，你们意欲谋划什么？”辛垣说道：“秦铮，前些天你到我们家打伤了罗文坚师弟，劫走了沈秋光，名为邀请，实则诡计不成，恼羞成怒，前来报仇。师父内伤未愈，不能拿你怎么样，只得暂时退避。你真是欺人太甚，当我们辛家人都死绝了么？”他越说越怒，接着说道：“不错我这次来就是来拜访李天英师叔，他老人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一定会主持公道。”

秦铮说道：“只怕你见不到李师叔就命丧于此了，趁你还能说话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师弟郑钦是怎么死的？”张承明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心想这秦铮和郑钦沆瀣一气，倒真是一对知己，眼下怎生想办法救下辛垣呢？

辛垣说道：“那郑钦不自量力，妄想联合沈秋光掌控我们辛家，自然是被我一剑杀了。”秦铮仰头大笑，笑声未歇，突然欺身贴近，伸手夺下辛垣手中的剑，在辛垣反应过来前，又退回原位。只见秦铮右手持剑，左手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剑身，一节一节的将一柄长剑，掰成十几节碎片，接着往地上一抛，冷笑道：“就凭你这几下，怎么可能杀得了郑钦，到底是谁杀的，你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莫伤我哥哥。”只见半空中黑色的剑影一闪，一股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秦铮一惊，连忙向后退了两步，站定后，只见辛墨珊持剑站在辛垣面前。辛垣急道：“珊妹，我让你和梁师弟他们在山下等候，你怎么不听话擅自跑过来了？”

辛墨珊说道：“哥，这仙山派王家作恶多端，我不放心你。秦铮，那郑钦就是本姑娘杀的，冤有头债有主，冲我来好了，别为难我哥。正好也请李家的师哥们评评理。”张承明和杨檀听了，环顾四下，空地周围的山路上，突然出现了十几个身穿黑衣的人。张承明暗暗心惊，我这内功一散，耳力目力皆大不如前，这么多人围上来我竟丝毫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