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阁记 第5章 审讯

杨檀扭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张承明，问道：“喂，岳家枪传人，你叫什么名字，在此地做什么？”

张承明正在一旁忐忑，心想自己本来就不怎么受待见，如果让将军知道了今天的事，免不了又曾厌恶，不过她既然将军的女儿，自己终究要回去军府，怎么也瞒不住。正犹豫是否要亮明参将府亲兵的身份时，听到杨檀在询问，只得说道：“我只是在此地遛马，正巧碰上你们在抓蒙古奸细，我以为是官兵欺侮百姓才动手，不知道杨姑娘是杨将军的女儿，好在没有酿成大祸，杨将军关爱百姓，治兵有方，杨姑娘巾帼不让须眉，真让人敬佩…”

杨檀伸手打断话头，说道：“我只问你，这匹马是哪里来的？”张承明心中一震，暗道自己糊涂，这是他们家的马，岂有认不出的道理？我如果扯谎不免尴尬，况且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错就是错了，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想到这便一昂头，说道：“这是杨将军府的宝马，我叫张承明，是府上新来的亲兵。”

杨檀微微一笑说道：“不错，这‘墨麒麟’是我父亲机缘巧合从西域得来，中原不会有第二匹，看来你似乎并没说谎，只是蠢的可以。”她看张承明讪讪的苦笑，又说道：“不过好奇怪，父亲此时正是用人之极，你枪法娴熟，怎么父亲只让你做了个管马亲兵？”

张承明听到这里，心中也涌上一股委屈，说道：“我想这里面是有误会的，将军把我当成买官的富家子弟了，因此很不待见我。”杨檀看看天色早已过了晌午，因此说道：“耽搁了这么久，我们还是赶快赶路吧，路上你慢慢说给我听。”

当下高竹带领骑兵押解着哈戈和高个武士开拔，杨檀将车帘拉起，听着张承明叙述着自己如何遇到齐宝疆，后来的校场比武，李儒韬又如何推荐他过来。

杨檀听着皱了皱眉，说道：“那李儒韬是严嵩的干儿子，为人只会阿谀奉承，贪婪之极，父亲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李儒韬也是知道父亲的秉性，想必是你夺了武试的头魁，李儒韬怀恨在心，故意把你推荐给父亲，信里面又是极力夸耀，让父亲以为你是花了重金行贿，一怒之下把你赶走。齐宝疆大人是个正直的人，他送你锦衣绣甲，又让父亲以为你家境优渥，进一步加深了误会。哼，好一个借刀杀人，这个李儒韬好不阴险。”

张承明说道：“原来如此，不过万幸将军没有立即赶我走，否则我真是太冤枉了。”他心中却想，这小姑娘比我还小上两三岁，这般见识可比将军府上的统领们高多了。

杨檀继续说道：“其实按照父亲的脾气是会立刻把你赶走的，只不过前几天父亲跟你一样，因为没有行贿，得罪了严党的人，此时他不想再多树仇家而已。不过你也别怪他，”

两人正说着，忽然前方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山路狭窄，几乎与士兵们擦身而过。马上是一名身穿白色束衣的汉子，看样子似乎是名武者。他经过时扭头看了众人一眼，脸上似乎微显诧异之色，但是没有任何停留，顷刻间消失在山路远处。

张承明心想，寻常百姓见了官兵通常都是尽量回避，以免惹上是非，哪有和官兵抢道一事？这人要么大有来头，要么功夫甚高，完全不将自己这一队人放在眼里。一旁的杨檀突然说道：“高师哥，叫大伙先停下。”

高竹听了立刻转身打了几个呼哨，明兵们训练有素，立即分成几组前后戒严，其余人均围在马车周围，杨檀说道：“我太大意了，我们就这么绑了仙山派的客人大剌剌的在路上走，实在太惹人注目。那仙山派是武林第一大门派，门人武艺高强，耳目众多，要是他们立刻来与我们为难，着实难办。”

高竹说道：“师妹，你说刚才那人是仙山派的？”杨檀摇摇头道：“我也不确定，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你把他俩拉过来。”那哈戈和高个武士被绑着分别横放在两匹马上，两名士兵听了，立刻拉着马走上前来。

杨檀问哈戈道：“这高个子刚才舍命助你突围，他是什么人？”哈戈说道：“这是我们厂罕部有名的武士，可汗护卫。”

杨檀听了扭头对着高竹说道：“高师兄，把他砍了！”高竹应了一声，抽出马刀，朝高个武士脖颈挥去。这几个字说的冰冷，马刀砍的果断，高个武士一声未出，只听嗑嚓一声，颈骨断裂，他的脑袋咚的一声闷响，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就此不动了。他的眼睛睁得溜圆，嘴角似张非张，这一刀砍的太快，似乎惊讶之情还没过去，就丧了性命。

张承明看着高个武士呼呼冒血的腔子，心里砰砰直跳。他虽然习武多年，却从来没有杀过人，而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似乎一阵风都能吹到的样子，竟然这么若无其事的说出这样冰冷的话，只觉得心里涌上一股寒气，胃里一阵痉挛，微微作呕。

哈戈也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说杀人便杀人，他溅满了血的脸上一片煞白，吓得浑身筛子一般颤抖不止。杨檀说道：“你要死还是要活？”哈戈连忙打着哆嗦说道：“要、要……要……”他心里着急，后面那个活字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杨檀不耐烦的说道：“本来想回去慢慢审问你们，但我们此刻人寡，若是你被他们抢回倒不如杀了干净。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作答还有活命的机会，如果你自己寻死，那我也就不废话了。”

哈戈仍旧哆嗦不止，脑袋却点头如捣蒜。杨檀问道：“你要送信给王天尊，那仙山派在徽州，你此行是要去徽州吗？”哈戈说道：“那，那仙山派在蓟州有个分舵，我，我此番是去那与天尊先生的公子，王钊会，会面…”

杨檀又问道：“王天尊要你们寻找什么东西？”哈戈说道：“是，是一幅古画，天尊先生说是他们门派前辈的遗作，对他很重要，因此出资，让我们部落帮他寻找。”

杨檀说道：“仙山派人多势众，为什么不自己找？”哈戈说道：“怎么没找，天尊先生已经在大漠找了好多年了，因为他说这幅古画是元朝王公的私人藏品，后来你们汉人复国后，王公后裔退回漠北，因此这古画恐怕做为陪葬品埋在坟墓里了。而我们蒙古人习俗，墓葬地点从不公开，因此找起来很费劲。”

杨檀说道：“那这么说你们终于是将这幅古画寻到了？”哈戈略显得意的说道：“不错，我们厂罕王精明能干，这几年在草原上翻了十几座大墓，终于是将这古画寻到了。我们厂罕王同时也雄心壮志，加上天尊先生的支持，想着将来一举，嗯…”

这厂罕部落从一个小部落成长到如今的规模，仙山派的资助是一方面，当然也有他们自己能征善战原因，哈戈说到这里不免得意洋洋，只不过说到这突然意识到此时为人所制，厂罕王一直想学成吉思汗，重现元朝风光的话说出来可不太妙。

杨檀冷笑一声说道：“想着将来一举攻入北京，打败我们这些南蛮，饮马中原，重建大元帝国，是不是？”哈戈听了吓得连忙说道：“大小姐饶命，我，我们从没这么想过，我们只想壮大自己，将来不被其，其他部落欺负。”

杨檀说道：“那古画是什么样子，为什么对王天尊如此重要？你们既然得到了古画，为什么不带来献给王天尊？”哈戈说道：“那是一幅山水画，画的确实很好。厂罕王研究了很久，也没发现这画有什么不同，但是他说这画天尊先生看的很重，想再趁机，嗯，趁机再讨要点好处，与中原百姓做贸易，到时候他亲自将古画带过来奉上。”

杨檀说道：“要与我中原百姓做贸易吗？哼，我看你们厂罕王野心不小，恐怕想趁着贸易之名，给我来个白衣渡江吧。”

哈戈听闻顿时浑身冷汗直冒，殊不知那厂罕王确实有此意。当时蒙古部落生产力低下，明朝初年边关有马市，他们经常用牛羊来交换中原的丝绸，铁器。后来为了遏制蒙古壮大，朝廷便停止了马市贸易，但是民间仍有不少小规模的马市。那厂罕王想要中原的资源和人口，又不想花本钱，因此要着以贸易之名，偷偷运兵至关内劫掠。

哈戈没想到这小姑娘竟如此聪明绝顶，对局势和人心了解的如此透彻，因此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矢口否认。

杨檀一瞪眼，说道：“还有其他的事情没有交代吗？”哈戈此时已经吓得心胆俱裂，整个人都已经崩溃，说道：“没有了，我所说没有一句假话，请大小姐饶命。”

杨檀说道：“我们汉人比你们蒙古人要重信义，你拿了人家的钱，却还要敲竹杠，我做不出这样的事，这便饶你性命。”说罢一挥手，高竹便解了他身上的绳子。哈戈得了自由简直不敢相信，连忙跪下磕了几个头，怕对方反悔，起身后撒腿便跑，可是奈何双腿吓得酸软，不听使唤。

哈戈颤颤巍巍的跑了几步，杨檀突然说道：“站住！”哈戈只当是她反悔了，吓得扑通一声转身跪下。杨檀说道：“你这是要去哪？”哈戈闻言一愣，他心想我是去给仙山派王钊送信，以古画为利商讨马市之事。可是此时信件却没有了，难道还要开口讨要信件不成？

杨檀说道：“这信件我是不能还给你的，那仙山派平时打着行侠仗义的名号统领武林，背地里却勾结蒙古人，这个是将来清算的铁证。不过你可以继续去蓟州见仙山派的王钊传达你们厂罕部的意思，只不过将纸信变为口信而已。”哈戈听了似乎这样可行，只不过这小姑娘突发善心指导自己，不知心里在谋划什么？

杨檀接着说道：“我们此刻也不想立即与仙山派翻脸，这信件的事我自然不会提，那世上便没有其他人知道。你回去复命时候自然可以说信件已经交出，否则密信丢失，你还是死罪难免。”

哈戈听完琢磨出了味道，想必这仙山派极不好惹，这小姑娘父亲统领昌平镇守军，也不敢轻易与仙山派为难，连忙说道：“就依大小姐所言，我此次就传递口信，不对任何人说遇上过大小姐，也就没人知道您拿了信。”

杨檀又担忧的说道：“可是，你此次去见那王公子，没带古画，很难让人信服啊，他万一觉得此事有诈，非要见到古画才肯答应贸易之事，你怎么复命？”

哈戈听到这，想了想，一拍大腿说道：“小姐饶命之恩，我也就不隐瞒了，我此行虽没带古画，但我也留了一手，我来此之前，已经去了趟号称中原神镖的洛阳卧龙镖局，把王天尊写与厂罕王的书信交给了他们，要求他们一个月之后将此物送到京城大理寺。如果那王钊当场答应我们，我就立刻再去趟镖局把镖收回。否则这书信一旦送到大理寺，不仅他的官位不保，暗通外敌好歹也会定个株连大罪，他们不敢不答应。”

杨檀说道：“这个事情倒是有点意思，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吗？”哈戈说道：“这回真的没了，那大小姐，我这就去了？”

杨檀笑道：“你说的都有道理，可是若你见了仙山派的人马上把信件被抢之事说给他们，让他们召集人马回来抢夺，可不大妙。谨慎起见，还是把你绑着比较放心。”

哈戈心里一凉，没想到这小姑娘假装要放自己，却是为了进一步套自己的话，想到自己无法脱身，顿时瘫软在地。几个明兵上前，将他捆好带了回来。

杨檀对着高竹说道：“高师兄，蓟州离此地不远，如果我们截获信件的事情被他们知道，免不了一番打斗，此时敌众我寡，请你立刻去黄花城调五百骑兵回杨府，以防不测。”高竹听了连忙说道：“不行，我的任务是护送你回军府，我看刚才那个骑客身怀武功，恐怕就是仙山派接应的人，万一他带人回来怎么办？”

杨檀说道：“你越早调兵回来我就越安全，父亲要剿灭这些暗通蒙古的贼人，也需要士兵，事不宜迟。快去！”高竹听了只好答应，冲着众士兵说道：“众兄弟听令，你们务必拼死保护小姐安全回府，我尽快调兵与你们汇合。“说完看了一眼张承明，说道：”张承明，你武艺高强，请你务必尽力！“

张承明说道：“高统领放心，我一定保护小姐安全，”说罢看了看高竹的马，又说道：“高统领，我所骑的这匹宝马脚程极快，何不换骑这匹快马，能省下不少时间？”

高竹转头看了看杨檀，见她点了点头，喜道：“如此再好不过。”说罢，张承明下马将墨麒麟交给高竹，那墨麒麟虽然脾气暴躁却很有灵性，知道此时事情紧急，并不抗拒。

杨檀说道：“你把这哈戈也带上，将他关在黄花城，这样如果我们被仙山派人抢走了书信，好在还有个奸细在手。”墨麒麟待高竹上马，转头贴了贴张承明的脸算作告别，接着向北绝尘而去。

杨檀突然说道：“张承明，我知道你岳家枪法纯熟，可是一来你从没有和大伙操练过，没法配合列阵迎敌，二来你只是我府上的养马兵，行军打仗不是你的事情，不如还是先行绕道回府吧，免的有性命之忧。”

张承明说道：“承明不是那阵前退缩之辈，不顾江湖义气之人，虽然没有和大伙操练过阵法，但凭我手中这杆枪，一定能保护小姐的安全。”

杨檀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打量了张承明一番，突然扑哧一笑，说道：“那就谢谢你啦。”

杨檀这一笑简直明媚不可方物，张承明觉得胸口一震，不禁暗想，这小姑娘审问敌人时狠辣果断，私下里又如此美艳可人，实在是令人又怜又畏。

杨檀跳下马车，对众人说道：“如果敌人要追逐我们，必定朝南方昌平府的方向，所以我们这便改道向西，先去鸡鸣驿休整，再传信给父亲前来接应。”当下安排众人就地埋葬了阵亡士兵的尸体，点了两名士兵，拉着空马车和几匹空马，仍旧向南行去，给敌人以假象。待行一段路程后，便将马车推入山谷，驱散马匹，转而去鸡鸣驿汇合。杨檀和张承明带着余下的八名骑兵，掉头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