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阁记 第10章 往事

众人穿过两进花草回廊交织的庭院，来到一处宏伟的厅堂前，沈秋光说：“各位贵客请先在此处休息片刻，我去禀报父亲，稍后会有宴席款待。”三才道人和唐钱分别在东边和西边的第一把椅子上坐了，杨檀紧跟着唐钱也坐在了西边的椅子上。庄客们分别奉上茶水点心。张承明心想他天明庄邀请的客人是杨檀小姐，我倒是不便就座，于是垂手站在杨檀身后。

厅堂正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此时杨檀盯着画若有所思。张承明也顺着看过去，只见画中描绘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这山峰就如同一杆长枪直刺天空。于山顶云雾缭绕处，隐约可见一座楼阁，就如同天宫一般，似乎伸手就可摘星辰。

这时听到门外脚步声响，沈秋光伴着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那人四十多岁年纪，面色红润，头发和胡须又黑又密，眉宇间相貌与沈秋光十分相似，此时一边急匆匆的走进来一边说道：“三才道兄来了吗，可想死小弟了。”张承明见了心想，这便是庄主了吧。

三才道长连忙站起也快步迎了过去，笑盈盈的说道：“天杰贤弟，别来无恙啊。我说这些年极少在江湖上听闻你的事情，原来找了这么个隐世的地方享清福呢。”沈天杰也哈哈笑道：“小弟厌烦俗世纷争，就想过点清净的日子，道长这几年真是一点都没变，精气神越来越好了。”

沈秋光待他们寒暄之后，开口说道：“父亲，孩儿在迎接道长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两位朋友，他们听说我天明庄有事情，愿仗义出手相助，因此孩儿自作主张，将他两位一并请了回来。”

此时唐钱和杨檀也站了起来，沈秋光引着走上近前，沈秋光说道：“这位英雄是人称大漠孤狼的唐钱大侠，”沈天杰‘哦’了一声，说道：“久仰久仰，原来是功夫冠绝漠北的唐世兄，大漠孤狼的名号真是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甚是荣幸。”钱唐笑着行了个礼说道：“沈庄主说笑了，小弟名号实在您面前实在不值一提。十几年前玉面博施纵横天下的时候，我还没出道呢。”沈天杰笑道：“唐世兄师从何门，尊师是哪一位？”唐钱答道：“小弟的师傅从不愿弟子在外人面前提及他老人家，还请沈庄主见谅。”

沈天杰十几年没有在江湖上走动，料想武林中年轻一辈应当不认识自己。没想到这唐钱三十多岁年纪，似乎对自己甚是熟悉，可真是见识非凡，不禁出口询问。见他不愿透露师承，想到即将面对之难事，不禁心生疑虑，当下也不再追问，心想等一会四下无人之时，定要向秋光问清楚他的来历。

这是沈秋光又说道：“这位姑娘是昌平府总兵、江湖人称铁脊擎天的杨天昌的女儿，杨檀。”沈天杰听闻此话，脸现惊诧之色，开口确认道：“姑娘，你真的是杨天昌的女儿杨檀？”杨檀回答道：“正是小女，沈庄主认识家父？”

沈天杰哈哈笑道：“岂止是认识，我和杨师兄二十多年前同门学艺，那时真是情同亲兄弟一般。”杨檀也是吃了一惊，暗道父亲怎么从未提起过？她扭头看了一眼沈秋光，心想不仅是父亲，看样子这沈天杰也从没有对他儿子说过师门之事，这是什么原由？

一旁的三才道长插口道：“怎么那杨天昌竟是你的同门师兄？这一点可从没听贤弟提起过。”沈天杰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杨师兄近来可好？”这后一句是问向杨檀。

杨檀心想天明庄和昌平杨府相距没有多远，你要是真的关心这么多年何以不走动？想是这其中定有什么事情不被后辈所知。此时听到询问，便回答道：“家父很好，多谢沈叔叔关心，侄女先前并不知道您与家父师出同门，因此没有及时问礼，请叔叔勿怪。”

沈天杰说道：“这倒怪不得你，当年我们五兄弟因一件事互相猜忌，最后分家，想是谁都不愿提及，因此你们都不知道。”这时一位庄客匆匆跑进来，对着沈天杰耳语了几句，沈天杰面露开心之色，说道：“毛先生到了？快随我去迎接。请道长，唐世兄，贤侄女在此稍事休息。”接着一拉沈秋光的衣袖，带着那名庄客，匆匆奔向大门而去。

张承明问道：“这沈天杰你从未听将军提起过吗？”杨檀摇了摇头，说道：“从未提起过，想必他们兄弟分家不是因为什么好事，我们如今来了这庄子，务必处处小心。”张承明点了点头。几人在厅中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沈天杰又引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张承明见几人中间簇拥着一位黑衣老者，那老者脸上皱纹横生，头发乌黑油亮，单看面相约摸五十来岁。可那老者却又干瘦矮小，光瞧身材似乎只是十一二岁的孩童，甚至比清瘦娇小的杨檀还要矮上一头，瘦上一圈。可是他的一双手却又生的奇大，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的不协调。张承明心想，这位恐怕就是什么‘毛先生’？

沈天杰兴奋的冲着厅上的众人说道：“我来给大家引荐，这位老先生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鬼手神刀’毛如龙毛先生！”张承明从未在江湖中闯荡，自然对这个名号无感，而杨檀等人确是无不脸上变色，大家均听说过毛如龙的大名，据说此人武功极高，手段又阴险狠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杨檀暗暗摇头，这沈天杰看上去一脸正气，怎么尽是和这些人交往，怪不得父亲不与他来往。

接着众人在沈天杰的引荐下一一相识，那毛如龙半睁着眼睛扫了唐钱等人一眼，算作是打招呼，看到杨檀时，也许是被对方美貌折服，多看了几眼。三一道长和唐钱平时都是称霸一方的角色，见到毛如龙如此傲慢，均是心中有气。

毛如龙的后面，还跟着一个身穿红衣的美丽少女，瞧面相和沈天杰父子十分相似，那是沈天杰的女儿沈绯绫，想是她代父亲将毛如龙迎到此地。沈天杰说道：“众位贵客已经到齐，现下请大伙移步至餐厅，我们边吃边聊。”

沈天杰说罢，带着众人穿过正厅的画墙，走进后厅，众人随之络绎而入。那后厅和前厅差不多大小，当间摆了三张桌子。毛如龙也不多说，径直走到主桌的左侧正椅中坐下。沈天杰在主位中坐下，随即招呼杨檀等人也于主桌中依次就坐，沈秋光和沈绯绫在主桌中下首相陪。另外两桌也坐了天明庄中地位较高的庄客。

杨檀见主八仙桌中坐了七个人，还空余一个座位，于是一拉张承明，让他坐在了自己旁边。

这时庄上的下人们端着盛满菜肴的盘子依次走了进来，不一会三张桌子上排满了美味佳肴。最后进来的五个下人，手中所托的盘子里，装的却是金灿灿的元宝。张承明见那元宝每个都有五十两，一共有二十个，总共有一千两的黄金。饶是唐钱等江湖豪杰看了，双眼也微微放光。

沈天杰说道：“众位朋友前来帮忙，沈某略备薄礼，请朋友们笑纳。”

那毛如龙眯着小眼睛看到三才道长正盯着这些黄金犯愣，心里十分鄙夷，沙哑着嗓子说道：“怪不得有这么些个不相关的人主动上门来，沈庄主，原来是因为你准备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啊。”

唐钱说道：“沈先生，有句话说的好，无功不受禄，我看还是等把你的事了了之后，出力的人再分这些黄金吧，省的有些老弱幼童不劳而获。”杨檀见唐钱说这话的时候，盯着毛如龙看，她见那毛如龙年龄和三才道长差不多，身形又像幼童，听到老弱幼童，不禁想笑。

那毛如龙听了嘿嘿一笑，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抓了五个元宝在手里，轻轻一捏放在身前，张承明定睛看去，突然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那五个元宝被毛如龙随手一捏，竟粘成了一团，原来那毛如龙将内力运到掌上，掌心温度升高，竟将五个元宝融成了一体。

他又抓了四把，融出了四个金团子，然后双手将这四个金团子又融成了一个更大的金球。接着手指在金球上继续揉捏，最后竟然捏成了元宝的形状，他将这个千两的元宝放在桌子上，说道：“这胖子说的没错，黄金不能每个人都拿，一会谁帮沈庄主平了事，谁再拿”

唐钱本来最忌讳被人说他胖，可是见毛如龙如捏泥巴一般的摆弄黄金，这手上的功夫着实罕见，脸上变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三才道长以掌法见长，此时也有些自愧不如。

沈天杰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哈哈一笑，说道：“毛先生您名号中这‘鬼手’二字果然不虚传，这空手捏金的功夫江湖之上恐怕没有第二人能做了，小弟佩服之至。”接着端起酒杯，环顾一圈，对着众人说道：“感谢毛先生和道长，不远万里而来，急公好义。感谢唐先生和杨贤侄，听闻天明庄有事，拔刀相助。各位的仗义之举，着实令人感动，沈某先干为敬。”接着就要仰脖喝酒。

三才道长突然说道：“沈贤弟，先不忙喝酒，你究竟是遇到什么事了？”

唐钱看了他一眼，心想原来他也不知道？正好听一听天明庄究竟有什么事情。反正我不是来帮忙的，这里得人都不好惹，一会还是找借口开溜为妙。他今天一早就暗自运了好几次内力，觉得身体再无异样，料想三才道人的毒已经全部解开，自己也就不用一直跟着他们了。

只听三才道长接着说道：“我前几日收到你的书信，言道三月初五有人欲到贵庄与你为难，到底仇家是谁？具体怎么结的仇为兄还一概不知，何不先说来听听？”

沈天杰叹了口气，说道：“非是小弟有意隐瞒，只是这其中的事情在信中讲不清楚，想着当面和两位哥哥解释。”

接着喝了手中的酒，开始说道：“提起这事还要从我的身世背景讲起，我出自武术世家，先父名讳上亚下涛，江湖人称‘逍遥仙医’。”

话音刚落，张承明听到道长等人微微‘哦’了一声，显然有些惊讶。毛如龙突然沙哑的说道：“天杰，你我相交这么多年，我今日才知道，原来你竟然是仙山派老掌门的后人。”

沈天杰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先父曾是徽州仙山派的掌门，这几年仙山派声势愈加浩大，在江湖中惹得是非也多，只不过我们师兄弟早已反目，我也不愿波及到这些恩怨纠葛，因此也就故意隐去这些身世背景。”

杨檀说道：“那仙山派现任掌门王天尊，就是你的师兄了？我父亲也是你的师兄之一，也是曾经是仙山派的人？”

沈天杰看了杨檀一眼，说道：“不错，先父除了我之外，共收过四名内传弟子。王天尊是我们的大师兄，你父亲杨天昌是二师兄。”

沈天杰顿了顿，说道：他老人家为人和善又行侠仗义，江湖上人缘很好，没听说过有什么仇家。因此当先父遇害之后，我和四位师兄又惊又怒，誓要查明原因，找出凶手为父亲报仇。可是我们追查了许久，却没有任何的线索，不仅门派内没有任何事物丢失，在江湖之上也没有任何的传闻，因此此事十分蹊跷。要知道能打败父亲这样的事情，说出去那可是绝对是名扬天下的，杀人者不求财不求名，那是为了什么？

三才道长说道：“是怕被你们报复吗，那王天尊号称‘天下无敌，唯我独尊’，可是不好随意招惹的。”杨檀插口道：“那王天尊的名号也是后来才传出来的，在当时恐怕还没有那么令人生畏。凶手既然能害的了你的父亲，就不惧你们这些弟子，之所以在江湖上没有传闻，恐怕这人就是你们几人之中，我想这就是你们兄弟互相猜忌反目的原由吧。”

沈天杰看了看杨檀，点头说道：“侄女很是聪明，就是这个原由。其实当年天尊师兄虽然只有三十岁，已经尽得父亲真传，功夫绝不在父亲之下。于是天尊师兄带着我们对当时数得上名号的的江湖高手逐一上门询问排查，可是查了一圈，也没有查明凶手。”

张承明听到这，暗想道：什么逐一上门询问，这期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恶斗，想着王天尊带着四个年轻的师弟，为报师仇，挑战天下高手。当下又是钦佩，又是骇然。

沈天杰接着说道：“大师兄那天下无敌的名号，就是这段时间被叫出来的。我们找了一段时间没有任何线索，这时大伙就想到这些蹊跷之处，均觉得这个凶手可能是我们中间的一个，其目的就是为了获悉本派一个秘密。我们仙山派的规矩，这个秘密只能由历代掌门传给下一任的掌门，不能被其他人得知，即使是内传弟子和亲生子女也不行。我们想，那个凶手一定是知道内定的下一任掌门不是他，因此来逼迫父亲。”

三才道长问道：“那是什么机密？”此话一出，张承明便觉得这道人太也愚蠢，掌门之间传承的事情，其他人怎么会知道？只听毛如龙鄙夷的说道：“这还用问，江湖上传的神乎其神，嘿嘿，‘伏魔心经，起死回生’，你说的是和这个有关吗？”

沈天杰点点头，说道：“就是和这个有关，因为伏魔心经我们都修炼过，怎么实现起死回生却谁也不知道了，父亲说这个秘密非同小可，只能传给下一任掌门。

那时我们觉得是大师兄王天尊，因为只有他才有如此高强的武功做下这等事情。大师兄却哈哈大笑的说，以他的武功和威望，下一任的掌门人就是他的，何必做这多此一举的事情？大师兄又说二师兄杨天昌很可疑，他是我们师兄弟里脑筋最灵活，奇计百出，说不定使了什么计策把师傅暗算了。”

张承明偷看向杨檀，只见她白皙的脸上，微微发红，显然听到这些很是生气。

沈天杰说道：“可是我却不相信是天昌师兄，因为他我们之中行事最为正义的。天昌师兄气哄哄的拿出一封信，说道当年他在河北锄奸，收到师傅的来信，说要他代替门派远赴昆仑山参加武林会盟，信中说了师傅很是器重他，想安排一些事情来考验历练他。可是天昌师兄说他在河北之时，看到蒙古人肆意劫掠我们的百姓，心中愤恨，他想艺成出师之后投身军队，抗击蒙古人，因此早就拒绝了师傅。

三师兄却说，你不想接任掌门，又想得知那件机密之事，所以逼问师傅进而害死了他，这也说得通啊。其实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大师兄和二师兄，他的嫌疑最大，因为四师兄是我们中间武功和头脑最平庸的，凭他不可能做成这样的事，而我更不可能害死我的父亲。

就这样我们几个互相猜疑，进而发生了争斗。二师兄看到平时相亲相爱的兄弟反目，心里又悲又怒，率先脱离了门派，还说道以后永远退出武林，不再传承仙山派的功夫。后来他去了北京参加了皇帝举行的武试，凭借高超的功夫立了不少军功，坐到了参将的位置。

二师兄走后，大师兄接任了仙山派掌门，三师兄和四师兄后来也陆续离开了门派。我也想走，因为实在不想和可能杀害父亲的凶手同在一个门派。可是大师兄极力挽留我，他信誓旦旦的说凶手一定不是他，还答应我会像父亲一样将他的武艺和练功心得不留余地的尽数传授给我，另外他一定会查明杀害父亲的凶手，为父亲报仇。那时我还不满二十岁，不知道离开了门派能去哪，于是便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