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没 第18章 碎肉泥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就像癌症患者体内的癌细胞，扩散极快，扩散范围及广，各个角落概莫能外。

挑剔的李航不愿和其他病人住在一间病房，单间的位置挑在一层楼的尾端，临近医院内的小花园，下床坐到轮椅上往窗户边一眺，看见的就是鲜活气，但与窗外的鲜活截然相反的是他的病房。

阳光有意绕开了这间病房似的，每一缕阳光都斜着与它擦过。

灰暗的室内电视机在出声，播放着的纪录片无聊到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输液泵轻微地响出“嘀嗒”，陈闽一进来就起了层鸡皮疙瘩，紧随其后的宋之朝和絮甜亦是如此。

病床上躺着的人盖着白色的被褥，呼吸声极轻，站在门口完全听不见，乍一看像是还没运去太平间的尸体。

而站在墙角的立式空调犹如摆设般断着电——七月的天，李航居然没开空调。

“阴气真够重的，有股霉湿味。”陈闽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上起伏的小疙瘩，转着眼珠子在病房里察探。

絮甜回想起上一次沈夷则教给自己的办法，她悄悄合上了眼，将注意力聚汇于双眉之间，生涩地运着体内无形的能量淌向眉心轮。

漆黑的视阈渐渐幻为病房内的景象，和现实中所见的并无差异。心中疑虑刚起便一闪灵光，她又将精神集中于病床的位置。

灰蓝相间的病床上，闭着眼的男人眼皮不停地抽搐，他面部的皮肉下仿佛有只小虫子正在蠕动。

絮甜移动着第三眼的视野贴近他，不曾想下一瞬，一坨血肉模糊的不明物从李航的脑袋里蛄蛹出来。

毫无防备的絮甜心脏停搏了一刹，只见得这团碎肉泥似的血物又渐渐拧成了人形，血色如消散的雾般褪尽，显出来的是个韶颜稚齿的婴孩，约莫一岁左右的模样，那双澄汪汪的黑瞳子就是面镜子，秀澈地对着她。

响在耳内的声音稚气未脱，绵羊似的乖：“姐姐，你在找我吗？”

“絮甜？”宋之朝分着神关注她的状态，在留意到她眼眸中的昏瞀后及时唤了声。

病房里阴湿感的气体附着在光裸的肌肤上，絮甜回过神时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目光自发地落到病床上，幼小的婴孩化作的模样约莫是他活着时该有的样子，虽稚齿却着实可爱，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李航的脑袋旁，举起眼望过来。

絮甜徐缓地抬起手臂指向床头的位置，“他在那里。”

正巧晃到病床前的陈闽把脑袋一扭，“嗯？谁在这儿？噢，你说那小孩鬼是吧。”他自问自答，掐诀念咒间将自己的鬼眼給打开。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乍然瞅见瞬时冒出来的小孩还是不免被惊住，陈闽“诶唷”的一声就往后跳了一步。

“啧，这么小啊……诶小孩儿，谁教你干坏事的？”视线绕着床头的婴孩兜转，陈闽又蹲到了床前，和婴灵面对面。

不过婴灵似乎没有要和陈闽礼貌交谈的想法，俄顷间伸出手就往陈闽近在咫尺的脸上抓去，幸好陈闽敏捷地撤开。

同在絮甜提醒后开了鬼眼的宋之朝眉峰一紧，当即书符写咒欲将其捆住，而陈闽亦是将前刻的吊儿郎当给拂了去，手脚利落地要掣肘住面前的婴灵。

毕竟是才诞生没多久的婴灵，道行不如那些千百年的鬼物高深，饶是想即刻遁逃也是螳臂当车，要知道宋之朝和陈闽都是经验丰富的行家里手，又岂能让他逃出手掌心。

“放开我！你们帮坏人，你们也是坏人！”被法器给缚锁的婴灵叫喊着，他报复性地想要吓唬他们，将自己的容形又幻化成死时的模样——

被搅成肉泥的碎肉，残碎的肢体陷在模糊的血肉中，像撕碎的红纸成了三维体。

絮甜不如另外见惯司空了的二人，连续两次的精神伤害让她再难遏止迫切反流的胃酸，即刻就冲进病房内的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

那团残碎的肉泥绘作的画面仿佛贴在了她的眼睛上，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听着卫生间里传出的呕吐声，陈闽嗟叹着摇头，“还是太年轻了啊。”

“你第一次见鬼的好像也差不多，有一个月没见你吃过肉。”宋之朝微微昂抬着下颚回忆，视线有意举高避开床上的婴灵。

虽然不是没见过比这更恶心的，但不代表一直盯着这团人肉肉泥他的san值不会掉。

陈闽绕开哇哇叫喊的婴灵，伸手去推晃床上昏睡不醒的李航。

男人面色青白中浮透着黑，凹陷的双颊在黯淡的光线里形成修容的阴影，和他脑袋边的肉泥一相搭配，他也像个鬼。

一连推了几下都不见男人有反应，急性子的陈闽“啪啪”就是俩耳刮子。

“醒醒啊你，尾款不结了啊！——”他直接穿过肉泥，凑到李航的耳朵边大喊。

耳膜都好悬要震破的李航唰地睁开眼，薄如蝉翼的眼皮被推到顶，圆球形的眼珠子好像要被他的眼眶给吐出来，黑色的瞳孔缩小又扩大，从杳冥中缓缓清明。

他猛地坐起身，慢半拍地大口喘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宋之朝把腰挫低，侧歪着前身探至他面前，抬起的手伸过去于李航面前晃了晃，“Hello？你还好吗？”

李航的脑袋如同关节可活动的木雕，被脖颈里的机关转扭至昂抬状，他左右动着脑袋打量了一番陈闽和宋之朝，犹疑的语句从口中脱离：“你们是——陈师傅和宋师傅？不是还有个絮师傅吗？”

“哦，絮师傅被你旁边这玩意儿吓着了，搁卫生间吐呢。”陈闽挜着手作出无谓态，对李航的“师傅”称法亦是听得波澜不惊。

遇见的单主多了，听过的称呼自是千奇百怪的都有，陈闽和宋之朝对这类在提升年龄感方面技艺高超的称呼免了疫。

旁边这玩意儿？李航无猜无防顺遂着自己的本能把头扭低，结果入目的血肉泥仿佛化作掐住他气管的夹子，呼吸都休止，大脑差点当场关机。

心脏也要罢工，身体出于恐惧地弹起，连被咬伤而无法下地的腿都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李航如离弦之箭似的从床上飞下去，跌绊着摔到轮椅上。

“这！这就是我梦里见到的那个东西！它怎么在这儿！？”往常都还只是见个模糊的影形，当下猝然让他于现实中直面，视觉冲击让他不堪重负。

偏偏眼睛和大脑吵了架，李航明明不想再多看一眼，但视线却难以自持地锁在那团碎肉上，反胃感萌发，他抓紧了轮椅的扶手，把脑袋一偏就干呕起来。

“他一直在你身边啊，只不过你以前看不见而已，你被他跟久了，现在……用无神论者常用的话来说就叫磁场，你的磁场跟死人的磁场差不多，所以不用开鬼眼就能看见了。从你开始倒霉，你的阴气就在加重，阴气重到一定程度了，你这条命就要say over了。”

解释的语调颇为悠闲，给人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嫌疑，陈闽摊着手耸着肩站在窗前，神气里荡溢的都是无辜。

婴灵被束缚在法器中央，抖了抖碎肉块，约莫是个爱漂亮的孩子，他又幻成了那一岁大的小娃娃模样。

“爸爸，你为什么抛弃我，你为什么不要我和妈妈？”幼嫩的小嗓子听在耳朵里却让李航胆寒，他闪烁的眸光悄悄挪移着觑了眼陈闽和宋之朝。

把自己给吐得快虚脱的絮甜在漱完口以后走了出来，在呕吐的过程中，她又被迫地接受了一些讯息。

“你不说，我来帮你说。”疲累的声音轻绵绵的，絮甜拖着腿走过来，电视里射出的白光打在她脸上，把森白映得悚然，配上那黑发红唇，李航都快以为她其实是贞子。

有仙家的帮持，絮甜不似陈闽和宋之朝那样需要探问或打卦。

她直言：“两年前，你职高毕业，你交往两年的女朋友王雯雯也高考结束高中毕业，你诱哄她在暑假期间和你发生关系，并且致使她在八月份怀孕，她去上大学的时候你去了夜场工作，她为了留下这个孩子不惜和父母吵架，你对她发誓说你这辈子都不会辜负她。”

“次年三月你正式和张霞搭上线，在被王雯雯撞见你和张霞接吻的画面后，你干脆地和王雯雯提了分手并表示你对她没兴趣，说她对你没有任何帮助、她和你不是一条路的人。”

“当时王雯雯已经怀孕七个月，她被你伤了心，不顾生命危险去做了引产，因为她无法顺利自然分娩，所以医生使用了一些必要手段……也就是让你的儿子变成刚才那副模样的手段，当时王雯雯也不过十八岁，你知道清宫对一个女性的伤害多大吗？”

一幕幕的画面都被仙家传到了她的脑海中，连他们的心理状态都被她感知。

经历的两个法事单让絮甜窥见了她世界之外的景象，两个单主皆是利令智昏之徒。

柔驯的脾性是茧膜，在这刹那开裂出一道微罅。

她把目光投向床头被困住的婴灵，婴灵朝她扑闪着眼睛，纯净的瞳眸让她鼻酸。

她看见了他死亡的过程。

七个月的胎儿已然成型，在当前的医疗条件下，甚至可以作为早产儿而诞下存活。

只因为他无法正常被娩出，所以他要经受惨无人道的苦楚，在他们三人之中，他是最无辜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诱导他来害你的，是王雯雯。”再细致的经过该由王雯雯亲口述说，絮甜点到为止。

羞腆与寡言在慢慢从她身上褪色，大脑是浑噩的，如梦似幻般，她也不曾料到自己会有这么昂然迭荡的一面。

李航眉心一聚，青黑之上的双瞳里滉出憎恨之色，絮甜说的话没引发他的惭疚，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拳头攥得愈发紧。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我又没求着她给我生孩子，当时我都跟她解释了那全是逢场作戏，我只是为了赚到更多钱而已，她自己没完没了地要跟我闹，那我当然只能跟她分手啊。说什么这辈子都不会有纠葛，结果背地里跟老子玩儿阴的。”

“才不是！妈妈好，妈妈最好了，你最坏，我不要你做我的爸爸，你去死，去死！”婴灵听出李航言说间对王雯雯的贬义，立地卫护起自己的母亲。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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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碎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