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没 第10章 手镯

楚婳幡然醒悟，赧然被激动浇灭，伸出手在空中连续点了好几下，“对对对！就是这两个问题！沈老板你真不愧是老板啊，我形容一下你就能猜出来。”

男人不吃这一套夸捧，从鼻腔里哼出声冷气，下颚又朝上抬了抬，语态轻蔑：“我要是连这都不知道，那我这么多年白学了，直接打道回府得了。”

单正晦轻扬了一下单侧眉梢，他若有所思地点头，手肘撑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以致手指轻轻摩擦着下巴。

“需要我么？”

“你会看风水？”

被刺了一声的单正晦不恼，反而呈出个无辜的笑容，“不会，但我可以超度一下他们。帮你省点力，不好吗？”

提议正中沈夷则下怀，毕竟他要是勤快就不会有同尘工作室出现，那些单子他一人足矣。

楚婳当场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单主，通话开启了免提，忙完手头卦单的宋之朝和冼箐也来了这门庭若市的办公室凑热闹。

从手机里传出的男声是纯正的暴发户口气：“喂？处理好了是吧？”

“孔祥是吧？你还好意思问这句话？你把我当傻子糊弄呢，不把我们同尘的招牌看在眼里啊你还敢扯谎？你自己老实点儿交代到底死了多少个，我告诉你，你这单生意同尘不做的话，除非你跑国外去找人，否则你就准备把屋子烂在那儿当传家宝吧！”

面对这种嘴巴不老实的单主，饶是单正晦就在傍侧，也无法息止楚婳的愤懑，对付这种人必须来硬的。

对面陡然陷入静默，约莫是被楚婳给吼懵了头，好半晌才复开腔：“啊……我没这个意思，你这小姑娘火气那么大干什么。”对比开头拿自己当大爷的语态，现在明显要软化不少。

他支支吾吾地交代：“差不多一共就……就死了十四个吧，算上上一个吊死的就是十四个。”

可他这番话无疑是在给楚婳的恼怒火上浇油，她瞋目竖眉，嗓音尽染不可置信：“就？！你还好意思说‘就’？你是人吗你，那是十四条命啊！”

见楚婳情绪失控，沈夷则上前两步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默示她冷静，低朗悦耳的声音沉沉坠出：

“不用多费口舌。十四条命的房子，算上他隐瞒实情导致员工受害的问题，二百万，一百万当押金，拿不出来这单不接，处理的时候他必须在场，有什么细节的问题告诉他留着当面讲，我会亲自去，他有一句谎话这单就作废。”

楚婳做了几个深呼吸，把手机举得高了些，“我们老板说的话听清了没？没听清楚我再复述一遍。”

“听清了听清了……二百万、二百万就二百万吧！押金我会打到你们发的那张卡上。”孔祥像是咬咬牙狠下心来。而他不知，这一头办公室内的几人神色都肃然了些许。

单正晦将视线从楚婳托着的手机上掀离，意味深长地啧了声：“居然连价都不讲，还以为他会逞个威风说去找别人。”

“估计第一个死者死得蹊跷。”沈夷则看得透澈，怨气能够揪扯十四人自杀的房子，简单不了。

不过若只是单纯处理冤魂，倒也用不得二百万，但这一诈却能诈出这个份量，说明孔祥还有事隐瞒。

由于单主的隐瞒对絮甜造成了影响，因此这一单注定要被延挨到几日后再处理。

……

雾洲是一座不会夜的城市，晚上九点轰隐交路，如织的车流默然竞秀，路灯下流光溢彩的是各式名车。

司机接任了驾驶座开车职责，白天掌握方向盘的沈夷则在夜晚惬意地当了撒手掌柜，和絮甜一同坐在后座。

“你为什么住在桂苑呀？”还是没憋住疑问，谧幽的后座空间供给絮甜勇气。

不明白像沈夷则这样不差钱的主为什么要住平层而舍弃别墅。

可惜对方没有接收到她想表达的意涵，语气莫名地反问：“我住不得？”

黯淡中他侧过头面对着她，间或银辉透进车窗从他的脸上闪掠而过，让絮甜清晰地对上了那双金锁沉埋的眼瞳。

“不、不是，只是以为你应该会选择去华阙住。”她惶乱地辩解，搭在腿上的手指刹然捏紧。

华阙是雾洲首屈一指的小区，居住的基本都是高净值人士，建筑风格也多样，大多人都会选择住在华阙以表征身份。

沈夷则给出的解释相当从心所欲，他不甚在意地把头偏向了另一边，嗓音被车窗弹反蹚向她：“离工作室太远，住腻了，邻居太无聊。”

“请保姆和佣人也很麻烦，还得在家里安监控，手脚干净的不多，我不是慈善家，而且万一他们乱动我东西我会很烦，自己打扫又太累。”这段理由要比上一段有力的多。

絮甜温吞地唔了一声，脑袋在漆暗中点了点，也不知道是点给谁看。

从同尘回桂苑的路程不远，不过须臾他们便抵达三号栋的地下车库。司机把钥匙交还沈夷则，而男人则闲散地朝着电梯走去。

絮甜被今天堆积的突发事件刺激得神经敏感，旷阔的车库光线晦暗，一点风吹草动的声音都会被放大。

耳畔回荡的是沈夷则踩着地面的脚步声，可看着前不远的人，她却恍惚有种在迁离他的感觉。

眼前不由自主地闪烁起在郊外看见的那张枯树般的面皮，而那面皮又与在惠居时所见的融蜡人头脸交替表演，从尾椎骨处萌发的森怖窜延全身脉络，絮甜慌乱地加快了脚步追上沈夷则。

五感敏锐的沈夷则察觉到她的情绪，顿了下，仍是抬起胳膊冒昧地揽上她的肩膀，动作轻和地把她推扶到自己身前。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不过像这样的突发事件往后恐怕少不了，你得习惯。”

肩头忽而覆上的掌心是温热的，给以她怖栗的血液慰藉，温沉的声音供暖贴似的抚平她的寒噤，他身上飘浅的橘子味好像强劲的净化器，源源不断地供给她安全感，将惧悚抽离。

絮甜同他走进电梯里，摇摇头说：“你没有需要抱歉的事情，你是为我好。其实是我太脆弱，已经在困境待够久了还不会自己爬起来，没有练就出坚韧的品质。”

她这样说反而招动沈夷则动容，他阐发着自己都无所感察的双标。

“不要这么说自己，你年纪还小。小小年纪就被排山倒海的挫折淹覆，想要长出颗无坚不摧的心很难。太稚嫩的年纪陷入困境，内心倒容易更敏感，承受力差但忍耐力强，你应该多疼自己一点。”

絮甜表面点头，心里偷偷想：他这是不是属于大多数家长的措辞——对待自己家的孩子百般挑剔，生怕木不成材；对待外人温顺褒扬，另类的捧杀。

换她作冼箐，他的回答会不会又不同。

-

絮甜惠居一行所受的惊吓被沈夷则定性为工伤，火焰低得让人不敢拿她独自放在家里。

本无需日日守在同尘的沈夷则勤快出奇，连着几天捎上絮甜去工作室。

其实目的只是带她上二楼打坐炼气，直接去他家过于亲昵，不得已只好兜个大圈子。

楚婳被孔祥电话骚扰一周，烦不胜烦。

在看见沈夷则领着絮甜从楼梯上下来时，她登时把倚在窗台上的脊背撑起，快走几步过去倒苦水：“沈老板，那孔祥又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尽快去处理，你怎么看？”

沈夷则慢条斯理地从台阶上踏至地面，黑睫捎带眼皮撩起，把宽而深的双眼皮给撑显出。

他估量了一通时间。

“让他现在去惠居等着。我们收拾收拾法器，现在出发。”

晾了孔祥有一段时间，想来是又吃了不少苦头才这么着急。沈夷则忖量那人估摸着这么着急处理的目的不是为将房子租出去，多半是自个儿遭了殃。

楚婳点头应下，继而扭身重去了窗边倚着给孔祥回拨电话通知。而办公间里待着的单正晦被喊出来干活，把法器都收拾备齐。

无可否认，沈夷则在当大爷的方面异常谙练。

“之前给你的沉香木手串在身上么？”这几天趁着带她打坐炼气提升自身火焰的时机，沈夷则将自己先前祭炼过的法器交给了她。

他给的沉香木手串絮甜不敢随身携带，她不是多细心的人，要是碰了水或无意带着去上了厕所那真是罪过。

当下倏尔被问及，她温吞地摇头，“没有，放在家里了。”

一颗心悬在胸腔里，回顾过往的二十年，每当碰上与此形似的场面她必不可好受。

正当她已经做好了迎接他恨铁不成钢或不悦的反应时，耳边响起的男声腔调却依然端得无所谓：“正好，我那儿还有条镯子，你就戴着它吧。”

沈夷则不顾错愕在原地的絮甜，径自走往了他的办公室。

待絮甜捎着自己那颗草木皆兵的小心脏提快了速度追着他走进去后，他不疾不徐地从上锁的柜格里拿出一个丝绒盒打开。

白皙的手指捏着丝绒盒两端递伸到她面前，让絮甜明晰了躺在其中的玉镯——高冰紫飘花翡翠。

“这个…这个太贵重了。”她为难地抬起手在胸前摆了摆想要推拒。

尽管她对翡翠不过一知半解，但也深知像这样的玉勒青丝价格一定不亲民。

可沈夷则偏不以为然，他抬了抬下巴，眸光一如他语态轻浅：“没几个钱。本来就是打出来当护身法器用的，这圈口我也戴不上，家里人又都不差这么一条镯子，像我妈她们都喜欢辣阳绿一类的。”

“你不要的话，它又得回柜子里吃灰了。就一条镯子而已，没必要让它沦落到传家的地步吧？我怕后几代人嫌我们寒酸。”见絮甜眉目间仍盈有踌躇色，沈夷则添砖加瓦地要把她的动摇给累住。

捧着丝绒盒的手一直悬于半空，大有她不收他不退的架势，絮甜跋前疐后终究仍是溃败，心头积着疚意收下。

“谢谢你呀……唉，真的觉得麻烦你好多了。”

沈夷则把手挂回了口袋上，闲庭信步地绕开办公桌朝外走，“没什么麻烦的，你老老实实把我给你的东西收着就行了，否则我才有麻烦。一条镯子不值得你费心思考虑收不收，就当是对你工伤的补偿。”

清润的嗓音犹如琮琤，论调比风自在更甚，就好像全世界都找不出能令他挂怀的东西。

絮甜重新叩上盒子，闷头无神地贴着他的背走，心中惦念着欠他这么多不知道怎么才能还清，尤其是他大概根本不会接受她的偿还。

自疚的负担如同一粒粒沙渐渐化作垒起交叠的砖块，心脏跳不上去，又不肯下坠，独让她承担难过。

神思像顽皮的小孩一样，让她没发觉身前人卒然的停顿，晃然间撞到他的脊背才醒悟。

“唔。”下意识的嘤咛，勾翘的吊梢眼挤着眯起，絮甜还没来得及去摁揉撞疼的额头就有只手先她一步。

被她的走神危害到的人已然调转了身体面对她，骨骼线分明的手用虎口贴覆在她的额头轻轻揉动，润玉般的声线低下来：“没事吧？很疼？”

仰躺在人体工学椅上蹬出腿伸懒腰的陈闽刚好看见这一幕，即刻就高高地“吔”了一声。

他叼着笑的脸非要作出不满的怪样，“沈老板偏心啊，重女轻男！之前出任务我被那鬼偷袭砸了脑袋也没见你给我揉啊，还说是我能力不足。”

把手从絮甜额头上收下来的沈夷则不冷不热地乜了他一眼，微微举提起声调讥诮道：“我说错了？走路不看路，自己要给它可乘之机。况且你皮糙肉厚，还怕那点儿疼？实在难受也没见你找宋之朝诉苦求安慰。”

价格我胡扯的，现实一般不会这么高价，我知道玛丽苏，我觉得还挺爽的要是我也能随随便便拿出这么多钱嘿嘿嘿，好想当暴发户。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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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