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从罗勇军躺在六甲医院的急诊室那天说起……
罗勇军迷迷糊糊的,手指摸了下身上的红色液体,“黏糊糊的”……
他觉得自己在烧。“
不是骚”……
从骨头缝里往外翻的热,“像在油锅里被煎,”皮肉一层层往里卷,五脏六腑挪了位。
他想抬手…
抬不动,想睁眼,眼皮像被缝死了。
整整九十六年。
从河南大湾村的光屁股娃娃,到荒岛上待了二十年,从古墓里钻进钻出,头发全白了,他活得够本了。
最后是医院。病房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护工也不怎么理睬他,老头子嘛,已经是等死的人了。
走廊里其他的病人在呻吟着,心电图机发出的"嘀!嘀!嘀"的声音也越来越慢了。
他想知道最后那个"嘀"什么时候变成一条直线。
闭眼之前他想了一件事:失去的太多太多。那些墓、那些人、那些国宝,都散了、丢了、死了。
然后他就烧起来了。
烧的时候,罗勇军先闻到土腥味。
湿土。木头受潮发霉。还有一股很淡的柴火烟……
他睁开眼。
顶上为土坯墙。灰黄色泥巴糊的,有几条裂缝,裂缝里塞着旧棉絮。不是白灰墙,也不是天花板,更不是医院里的灯管。
是老家的墙。
他看五年了。从出生到五岁半,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墙。那条裂缝由东南角折向中间,像一个歪嘴葫芦。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手指头短粗,指甲盖上有白色蛔虫斑。掌心的纹路还没长全。
五岁半的手。
他攥了一下拳。有力气,但小得像攥棉花。
"……操。"
嗓子突然变得细又尖。成了小孩嗓子。
罗勇军不骂人。活了九十六岁,见过的场面多了去了。但这一声他没忍住。
他花了半个钟头理清状况。
坐起来,眼前这具身体轻得不像话,脊椎骨嘎嘎响。屋子里有一张破木板床、一条打补丁的薄被子、几件破陶罐、木门,缝隙里透出一线天光。
现在是白天,秋天。
确认了时间后……
他摸了摸胸口。
硬的。冰的。巴掌大个铁疙瘩,贴在心口窝上。手指摸到铁面上的刻痕,密密麻麻的小得像蚂蚁一样,是字,看不清楚。
“阴墟匣。”
前世从终极古墓里带出来的。黑铁,锈迹斑斑,砸不开,烧不化。
他以为死了就归了土。没想到它跟着他的魂一块回来了。
他把匣子放进了衣服里面。粗布短褂,灰色蓝底色,袖口有毛边,扣子为布疙瘩扣。手指头太短太粗,扣布疙瘩比较费劲。
他一边扣一边想:不是梦……
梦不会让人闻到土腥味,不会让手指被布疙瘩扣得痛,也不会让心口窝压着一块冰冷的铁疙瘩……
他回来了。
屋外有声音。
脚步声有好几双,踩在泥地里发出扑哧的声音。说话声音小了,但能听出是本地人,河南南部的口音,拐弯抹角的腔调。
操!"……昨儿又过了队兵,把老孙家的粮食抢了半仓……"
"孙老头跪着磕头,那当兵的拿枪托子砸他后脑勺……"
"死没死?"
"没死,昏过去了。这年头,死不了就接着受……"
罗勇军的手停住了。
这个调子。豫南大湾村。他五岁半之前几乎天天听得到。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民国十五年。立秋。
前世五岁半那年立秋的时候,村里有一队兵经过,把孙家的粮食给抢走了。他的爷爷罗老根跪着求情,却被一脚踹倒。那天他躲到门后边,从门缝里看见的。
后来在一本地方志上发现过,民国十五年豫南大旱,军阀混战,饥荒遍地。这一个村子里面饿死的、被打死的、被几个壮丁带走再也回不来的有十七个人……
他小时候不懂数字背后的意思。九十六岁了,现在懂了……
门被推开了。
光线照进来的时候,就把他眼睛眯了起来。门口有个身影,矮小而佝偻,手里拿着一只大碗。
"勇军?醒了?"
罗老根。他的爷爷。六十多岁的人了,脸上的皱纹就像核桃壳一样,门牙也缺了一半像七龙珠动漫里的“龟仙人”。
罗勇军看着这张脸,喉咙咽了咽……
前世他六岁的时候,罗老根就去世了。冬天冻死的。身上盖着一条破被子,硬撑了三天。
"……爷爷。"
罗老根把碗搁在床边,米汤,稀得能照见碗底。他伸手摸了摸罗勇军的额头:"昨晚发烧烧了一宿,吓死个人。好歹现在退了。喝口汤。"
罗勇军端起碗。喝了口的粗瓷碗,米汤还有温度,漂浮着两粒米。
他一口喝了下去……
米汤入胃,就像干裂的土地被水滋润了一样。他九十六年来没有喝过这样的东西了,后世什么东西都有,没有人再熬出这样稀得可以看见碗底的米汤。
"爷爷"他放下碗"今天什么日子?"
"立秋。你怎么连日子都忘了?烧糊涂了?"
立秋。民国十五年立秋。
他回来了。回到重新开始的地方。
罗老根出门去了。罗勇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土坯房三间,院墙用的是石头砌成的,矮矮的,蹲只狗都费劲。院子里有一棵歪腰的枣树,枣子青红相间,熟了大半。
他坐在枣树下的石头墩上。秋天的日头不烈,暖烘烘地照在后背上。这具身体很瘦,是营养不良的瘦,肋骨一根根可以数清楚。
但“天眼”还在……
天眼不是后天练成的,是天生就有的一种能力。生下来就有一双和其他人不一样的眼睛,可以看见一些不应该看到的东西。前世他花费了大半辈子才把这双眼睛搞清楚,它的脾气,它的极限,它的代价。
现在这双眼睛安在一个五岁半的眼眶里,~咕噜里~咕噜里的转。
罗勇军抬头。
村后面就是青龙山。不高,两三百丈,像一只趴着的大虫子。山上杂树荒草,秋天黄绿斑驳。
东腰山方向。
他的目光被那里的东西牵引了过去。不是天眼自己去看的,是因为那里有东西在拉着他。
灰黑色的烟,散发淡淡的气息,
贴着山腰弥散,不散。
是阴煞!墓里的东西。
那里有墓,且不干净。
罗勇军坐在石头墩上,两条短腿悬空晃荡。他摸了摸胸口,阴墟匣是冷的,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
前世这只匣子跟着他进过太多墓。它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
天眼在,脑子在,经验在。
老天爷给了他一具五岁半的身体,让他从头来。
那他就从头再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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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乱世古墓,守墓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