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往岐城的飞机上。
季于阳紧紧抱着阿公的骨灰盒子,将头靠在温净身上。
眼神失焦的望着前方,脑海中不断的闪烁着与阿公的过往。
阿公随着自己的长大变得越来越苍老矮小,到最后成了一捧没有生气的骨灰。
「阳阳,看,这是阿公给你买的新玩具,看看喜不喜欢!」五岁的时候,季憧光背着季于阳父母偷偷奖励了一套当时最时兴的汽车模型给他,在当时几乎是花了他们家一周的生活费。
「阿公…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阳阳不哭,阿公在,阿公会一直陪着你!」七岁的他便没有了父母,是六十三岁的季憧光重新担起了一家之主的责任,靠给人打散工,养育年幼的自己。
「阳阳,你期末考又拿了第一,爷爷高兴给你买了三套卷子,你开不开心啊!」
「季于阳,你个小兔崽子谁让你这么晚了还偷跑出去,你知不知道多危险!」
「于阳,没事了,别担心。」有一年季憧光为了一百多的工资,从工程架上摔了下去,导致后面落下病根,尽管那时的阿公已经痛的几近晕厥,却还一直在安慰他。
季于阳一直强撑着情绪,不让自己崩溃,他……再也没有阿公了!
这世上又逝去一个挚爱自己而自己也敬爱的人。
飞机划破天际,轰鸣声充斥着耳蜗,温净太过敏锐的听觉是让他有些发晕。
以往他都是坐到了位置上便开始睡觉,能让自己耳朵好受些,但如今季于阳的模样实在让猫猫很担心,时刻关注着他的情绪,感觉到他紧绷的身躯有一丝丝松懈,下意识用脑袋蹭了蹭他。
季于阳感受到温净的安慰,好像浮萍找到了依靠,心也没有那么空了腾出一只手,紧紧的握着他,交换着彼此的温度。
望着季于阳这模样,温净心中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万般不是滋味。
阿公和于阳生活了二十几年,是他在世上最亲的人,现在变成了一个小盒子…其余的什么话都没有留。
于阳一定是很难过的吧…
又想起彭婧婧那双眼睛哭得红肿,当时那些话一直萦绕在温净耳边——
“小嫂子,你是妖,为什么你不会法术?”
“你会法术的话,外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是啊,如果我会法术的话,阿公或许就不会死了。
我……还是一只没有用的猫妖…
—
岐城的天是物理的冷,风刮得人脸格外的疼,比望城冰雪融化了还要冻人。
温净还记得自己初次在季于阳家过年的时候,几乎窝在房里没有出过门,吃饭都是过去解决的。
后面第二年提前回来,才稍微适应了一点。
可是此时此刻,却要比初次来时,冷上了千万倍…
阿公的墓地旁,已有了两个年岁已久的旧坟,照片和墓碑上的字都有些斑驳了,也不知是谁家的亲人。
他们跪在碑前,看着四个土工将阿公放进土里,然后将泥土掩埋,浇筑上水泥,整个过程不过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就让这个叫季憧光的人永远的长眠于此…
呜呜呜…
一声声低吟从不远处传来,那边似乎也有逝者,亲属压抑着悲伤,在这诺大的陵园荡开。
温净顺着声音抬眼望去,同样是四个土工在浇筑着新坟,墓前跪着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和小女孩。
再看看自己还有大伯跟二姑一家,乌泱泱的一群人,她们显得有些凄凉。
虽然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些有点不合时宜,但是猫猫控制不住自己。
土工将水泥浇筑好,领了红包就走了。
“于阳啊,我们也差不多回去了吧。”季群山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是被他老婆用手肘撞了一下才开了口。
季于阳瞥了他一眼,没有动,依然跪在墓前点着香。
“大哥,你说什么呢!”季浮盈气到捂着心脏,一路上季群山一家都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好似被逼着来一般。
“大舅,你们要是不想留就赶紧走,不要在这里碍眼!”彭安平实在忍无可忍了,从地上起来站了起来,衣袖上被季浮盈扯了扯:“妈,你别拦着我!你看看他们想什么东西!”
“彭安平,你怎么说话的!”季于其也不乐意了,上前推搡了一把彭安平。
他是季于阳的大堂哥,陌生的亲人,在亲戚口中都有传着,这人脾气很火爆,随了他妈。
“我就说了怎么啦!你们敢做还不让说吗?”
“你再讲一句我就打死了!”季于其龇着牙,揪起了彭安平的衣领。
“你们干什么啊!于其,你快松手!”季浮盈见势不对,赶忙起身制止,眼神扫过一旁那不为所动的亲哥一家子,心更难受了。
“二姑,是他先嘴巴不干净的侮辱人,我们一家子听到阿公走了连夜就赶到望城,这几天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我阿爸一把年纪了先早点回去休息怎么了?”
“你们自己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们是真心来送别外公的吗?”
“怎么就不是了!怎么就不是了?”
“安平你这孩子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季浮盈你怎么教孩子的?”季群山哎哟了一声,眉眼间都是嫌弃。
“大舅,你说我就说我,关我妈什么事!?”彭安平胸膛剧烈起伏着,用力推开了季于其揪着自己衣领的手:
“怎么?道理讲不过,说实话你们觉得难听现在又要道德绑架言语攻击了是吗?”
“这孩子真没教养。”
“二姑怎么教的,表弟这个性格跟他那赌鬼爸一样讨厌。”
“妈,你赶紧跟爸说回去了,几天没洗澡都臭死了。”
“季群山,你倒是跟你那好侄子说句话啊,你妹就是个固执的说了也没用!”
大伯母和其他几个堂哥堂姐在后面跪着议论纷纷的,又只敢小声说着。
“跟谁说也不好使。”彭安平算是跟他们撕破脸面了,眉头紧蹙着,双手攥的青筋暴起。
“季于阳,难不成我们都要在阿公葬礼上猝死才叫孝顺是吗?”季于其直接忽略彭安平,又把话题直指到一言不发的季于阳身上。
季于阳恍若无闻,没有搭理他,将手中的一大把香,分了一点给温净,又站了起来分了一些给婧婧和玲玲。
“表哥,跪好了。”他将香分给彭安平的时候,开口说着,语气没有一点情绪,然后又递了一些给二姑。
彭安平见季于阳这么说,哼了一声冷冷扫过季于其,没再说什么,拿着香扶着季浮盈重新跪了下去。
季于阳整个脸阴沉的吓人,将剩余的小半把香塞到了季于其手里,也不管因幅度过大掉落的香灰是否会烫到他的手,寒声说道:“给阿公上了香,你们爱怎么样都随便…”
“嘶!”季于其甩了甩被香灰烫了一下的手掌,刚想骂,但对上季于阳吃人一样的目光,抽动了几下嘴角,愣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见季于阳跪回了旁边,温净视线随着他的移动,回到了他的目光上,刹那间的相汇,他已经看出了季于阳隐忍克制的怒意。
“阿爸,你放心的去吧,于阳大了,不用担心了!”二姑磕了三个响头,哭喊着。
季群山带着子女,很敷衍的磕了三个响头,就将香收了起来,插到了专门上香的香火盆去。
“阿爸,儿子没用,儿子先不陪你了,你要多多保佑我们发大财,让我们生意蒸蒸日上!”
“阿公,你儿媳妇就要生了,保佑我们赚多点奶粉钱。”季于其像极了他爸,扶着他的老婆嘴里念叨着。
温净听着都莫名生气,下意识的看着季于阳,他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还是刻意将眼睛闭上,不去看不让自己太过生气。
“走吧,走走走!”二姑在一旁挥手驱赶着,脸色铁青铁青的,如果对方不是自己的亲哥哥,说不定季浮盈早就不忍了。
当初她决定跟彭坤离婚那会儿,可是将彭坤揍的三天下不了床,彭坤才同意离婚得。
彭坤当时还报警了,警察碍于是夫妻之间的小打小闹,只是训斥了季浮盈一顿,就将人放了。
从那之后,彭坤压根不敢再出现在季浮盈面前。
季浮盈带着儿子和女儿们待到了傍晚,也先回去了,彭安平扶着她,二姑一步三回头的凝望着那挺拔的背影。
“妈,于阳有分寸,别担心。”彭安平劝慰着,心中却也难免有些担忧。
实在是季于阳平静的让人害怕,从丧礼开始,他愣是一滴泪都没有流,犹如没有脾气的提线木偶。
日落西斜,冷风更加的肆虐。
温净不由得缩了缩身子,偷瞄了一眼旁边的人,他早已朦胧了双眼。
在众人走后不久,季于阳再也支撑不住,所有的坚强和防备都被墓碑上灿烂的笑意土本瓦解了,滚烫的泪珠断了弦一样,大滴大滴的落在了地面上,又被风干了去。
温净挪了挪跪的有些僵硬的腿,将他的头按进自己胸口,为他提供一个宣泄口。
这一刻的静默相拥,胜过了千言万语的安慰。
季于阳会扣着温净的腰,浑身颤抖不止,呜咽声逐渐放大,最后嘶声力竭的哭喊了出来。
远方的新坟下那对母女,似乎也终于被这边的声音吸引,缓不过来,在温净的注视下,恭恭敬敬的上了一支香给素不相识的老人。
“小伙子,天快黑了,你们快回去吧。”
“您的什么人,也走了吗?”温净动了动嘴角,试探的问着。
“是我儿子,可能比你们大几岁,一周前没了。”妇人哽咽着嗓音,双目布满血丝和红肿,谈到这个话题,泪水又止不住的流。
看着五六岁的小女孩跟在身后,紧紧的牵着妈妈的衣角。
温净又犹豫了一会:“逝者已逝,他定是希望您能够好好生活在这世上的。”
“我儿死的冤,但我相信,警察一定会早日找到凶手,为我儿报仇的。”妇女掩面哭着,另一只手捶打着心脏。
温净抱着季于阳,怀中的人早已没有了哭声,却不愿抬起头松开他,他也不舍的推开。
就这样两人保持着相拥的姿势,温净凝望着哭泣的妇女和被带动情绪小女孩,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大约又过了十来分钟,妇女才止住了哭声,用衣袖随意的擦了擦半干的泪水。
“你们要好好的吃饭:睡觉,不要去招惹别人,现在社会的人戾气重,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杀人的事,这是你们阿公吧,他一定希望你们能够长命百岁,身体健康的。”妇女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想要抚摸季于阳的头,却又怕唐突了,停在了半空中,收回了手,又冲季憧光弯了弯腰行礼。
“谢谢。”温净点点头,道了声谢,谢她的善良,谢她的慈爱。
妇女没有再逗留,牵着小女孩,渐渐的远去。
后来,温净和季于阳去看了妇女长跪的地方——
爱子盛应之墓。
生于夏暑灿烂之日,
殁于风雪未消之时。
——1月20日辞世。
温净和季于阳见到那照片上的人和名字时,明显愣住了,面面相觑。
悄悄埋了个小雷~嘻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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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他,没有爷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