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 第5章 牧龙女安娜的决心

众人都愣住了，房间内刚刚为止还优雅平和的空气陡然变得锐利。

场地魔法本质上只是一种强大的暗示，它并不能真正让人完全忽视现场的状况。一旦如锥子般锐利的事实出现，人们就会恢复理智。

女士还是那副半寐半醒的表情，悠悠地说：“啊，我们的朋友安娜就是爱开一些乖张的玩笑……不过也有人说她是天生有预言能力的先知。姑妄听之，姑妄听之。”

刚刚还表情凝重的众人很快哈哈大笑起来。

也许这有些难理解。对于我们这个已经充分掌握了生死轮回之道的魔法世界（而不是那些没有魔法的异世界）来说，与一两千年前的古老年代不同，这些贵族并不那么畏惧自身的死亡。即使不能像龙或者吸血鬼那样活到永恒，靠各种术法和炼金材料活上三四百年也并非难事；纵使意外身故，也有各种法术可以救命。

“死”也就成为了旅途中常见的一站。

更何况，像安娜这样的角色，也能为过于平淡的宴会带来一种刺激感。话又说回来，这也是我们的旅游景区下一步致力于做的工作，此前的规划太过不温不火了……

我猛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头上真像浇了盆冰水一样。看来我也不是完全免于场地魔法的影响。

再去看学者，只见他的眼神也清明了许多，似乎终于是从魔法中解脱了。

不知何时，女士和安娜都消失在了人群中。宴会还没有结束，我们决定留下来再打探打探消息——其实更多的是为了填饱肚子和填饱装甜食的胃。

“她真有精神。”和学者一起去取点心的路上，我远远看着女士说，“能和那些人聊这么久。”

“太厉害了。”他似乎完全没抓到我略带讽刺的语义，“她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她一定是位了不起的旅行者、学者和艺术大师。我等不及看她的室内设计了……”

“喂喂，这家伙可算是我们的麻烦根源。”

“可那门还是她打开的。你不能忘恩负义啊，导游。”

我往嘴里塞了一块蛋糕，嘟嘟囔囔地问学者：“你真觉得她俩是……？”

学者摇头：“不像。女士看安娜的眼神太冷了，那不是情人的眼神。更像是……一个工匠在看一件自己刚做成的漂亮、但要卖给其他人的首饰。”

虽然我很想吐槽他是不是通俗文学里的说法看多了，但只是摇摇头道：“也许我们猜的都不对呢。她肯定不是一眼能看透目的的那种人。”

“算了，还是先想想怎么和伊万大叔说吧。要说我们见到安娜了吗？”学者问。

“不这么说的话，伊万大叔会以为自己的女儿被做成人肉叉烧了吧。”

“实际上，我看过很多资料，人肉的味道在众多常见肉类里是很糟糕的，因为……”

“我只是打个比方。”

唉，学者这家伙，没个拉缰绳的真不行。

学者忽然仿佛想到了什么，以手势示意我在原地等等。而后，他自如地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和两位女士攀谈了起来。接着，他又流窜到另一边自如地加入话题。如此周而复始。

真羡慕他。我一直不擅长这种场合。看来，以后的什么承包商晚宴都该让学者代我出席。

学者很快回来，告诉我说：“很奇怪。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从前见过女士。”

“这不奇怪吧，她来自龙骨山之外，而且又这么年轻。”

“这恰恰才是奇怪的地方。”学者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若有所思，“她这么年轻，是怎么在龙骨山这个盘根错节的地方建立起自己的权威和势力的？”

“你觉得这和安娜的事情有关？”

“呃，不，只是单纯的好奇。”

或许有关呢。但我没有说出口，因为我知道，女士毕竟是我友人的友人。无论如何，至少她认识那份开发凭证。

实际上，我对那群农民和那家伙的女儿命运如何，并没有那么关切。这并不是我天性冷漠，只是我明白，这是一趟不能趟的浑水。我能猜到我的朋友结交女士的理由之一——她是个有名的贵族设计师，交往甚广，这就意味着她能够解决许多在建设过程中将要面临的问题。

与她为敌，就是给自己挖坑。

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些学者自己可能也一清二楚的道理讲出来。学者显然已经真的把自己当成那群老大爷的一员了。他的热情不是装出来的。

一方面他很崇拜像女士这样的人，另一方面他又对伊万大叔和他的女儿充满同情。但他没意识到这两者很可能是冲突的。

他虽然聪明，却只是循着本能和好奇心行动。

有点像不弄死自己不善罢甘休的猫。

“……二位先生，刚刚宾客众多，未能寒暄，还请见谅。”

我们二人回头，安娜正提着裙摆向我们行礼。学者忙回了个礼，然后猛拍了一下我的后背，差点把我刚刚吃下去的海鲜都拍得呕了出来。我被拍得折了腰，也算是行了个礼。虽然我心里非常不爽，觉得自己为什么要向这个小姑娘行礼。

“安娜小姐……能与您相见真是我等的荣幸。”学者微笑着，看起来像极了那种如沐春风的贵公子——噢，说不定他本来就是。

“是啊，之前我们还见到你父……嗷！”

我的这一声惊叫把周围的客人都吸引了过来，学者忙替我打哈哈，我则不满地擦了擦荡漾到衣服上的饮品。幸好我拿的是一杯柠檬水，而不是能毁了我最好的礼服的葡萄酒或者果汁。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学者在我耳边低声说完，又转头去和安娜进行他们的社交辞令了。我觉得很无聊，但为了搜集情报，还是得干点什么。我心想，女士是个法师，我不敢读她的心，安娜总没问题吧？

“安娜小姐和女士是如何认识的？”学者问。

“噢，我们是在我带着龙出门的时候认识的。”

真话。看来她们确实是这几天刚认识。

“那您和女士很快就建立了信任关系，是因为性格相投吗？”我问。

“嗯……也不完全是吧。我们的性格其实差别很大，但是我们有着一致的追求和理想。”

真话。天啊，很难想象女士那个人还有“追求和理想”，她简直像极了一切纸醉金迷里糜烂生活的贵族女性。

“您是否愿意就这一点进一步聊聊呢？”我接着问。

安娜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您是导游先生吧？看来您很关心我和女士的关系……不过女士是位不喜欢被人背后议论的人。我想，我们还是聊些更有意思的话题吧，相信学者先生也不想听我聊自己那些无趣的前史，不是吗？”

“怎么可……”

学者忽然掐了一下我。我这次学乖了，忍住痛笑道：“哈哈，是我草率了。”

她指了指学者手里的酒。

“您可知道，这种酒中掺入了约莫二十分之一的龙血，因此价格比同等品质的葡萄酒要高出数倍？”

“哦？那味道有什么不同吗？”我俩齐声问。

“完全没有。您们也许知道，有些人会往食品上撒金箔。除了看起来更美观，以及更能‘拿得出手’之外，对其风味不会有什么提升。”

顺带一提，这两句也是真话。

安娜看向不远处，一个女仆似乎在向她投来眼神。

“抱歉，女士似乎在找我，二位还请好好享受。希望今夜将是个美好的夜晚。”

她再度行礼，闪进人群之中。只留下我感受着自己屁股上被掐的刺痛以及学者嫌弃的目光。

数个小时候，宴会散场，被啰嗦的镇长拉着交代了一番开发景区的过程中要注意合法合规云云之后，我们终于向下榻的杀人狂旅舍走去。这家旅舍的老板和厕所酒馆的老板是好朋友，曾经在军队中担任神官，但据说神术水平很差，大多数时候在用惩戒之锤砸人。

“唉，要不干脆和那俩大叔说我们解决不了算了……”学者唉声叹气地说着，与此同时，一声大声的吆喝从旅舍门口传来。

“孩子们！怎么样了？”

学者立马变了个人似的，精神抖擞地打招呼道：“伊万大叔！我们今天很顺利地参加了宴会。”

我决定把主导权交给学者，必要的时候再出言插嘴。

“这样吗？那可好，有没有打听到消息。”

“我们见到……呃……”

“见到安娜了？！”

“不不不，没有，不过我们听人说她还好好活着呢，府里有人看到她了，你知道的，就是村里进领主府工作的那个谁来着……”

“玛申卡大婶？”

“对对对。”

“真的吗？玛申卡可是出了名的健忘，上次她连自己家孙女长什么样都忘了。”

这倒是件好事。至少不会穿帮。

不知道为什么，提到玛申卡大婶，伊万大叔的表情有些怪怪的。

二人满怀希望地聊了一阵，伊万大叔虽然脸上仍有愁容，但咋咋呼呼地带我们上楼，说要让我们看件东西。我则啧了几声，低声问学者：“说谎技术不错，接下来怎么办？”

学者的脑袋摇得像被人弹过的音叉。

伊万大叔和谢苗大叔住在一间屋子里，屋子不大，除了放下几张地上的毯子之外无处容身，其余几位大叔坐在一起打牌。淳朴的大叔们看起来并没打算给我们添麻烦。

伊万大叔神秘地打开一个包裹给我们看。

包裹里是数量可观的钱币。

“白天我又回了一趟家，这是小安娜在家里留下的……是她之前赚的所有钱。我后来仔细一想，如果真要和我断绝关系，怎么会把这些钱留下？”

我和学者都愣住了。这和我们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我一直觉得安娜可能是被女士的法术所控制，或是被她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但现在看来，安娜可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撒谎说要和父亲断绝关系，并离开家庭来做某件事了。

我和学者（我们现在搬到一间屋子里了，这样也能省点钱）在旅舍的房间里讨论了半天，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再去找安娜了解情况。

没有想到，第二天，安娜直接找上门来了。

“……没想到您虽然昨天宴会上那么优雅，私下里却是这么不讲究的人。”她打量了一下学者皱巴巴的旧衬衫，对学者说。

学者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安娜换上了一套便装，那是有着蓝色外衬的白色连衣裙。从材质来看，并不像普通农家的少女能负担得起的。

“这衣服是那位女士为你置办的吗？”我问。

“怎么？导游先生莫非以为我家境贫寒吗？”她笑得眯起眼来，语气也欢快得很，“虽然我是农人之女，但可不要小看了养殖龙的生意，北方诸国的人们对龙血的需求量是很大的，因为据说龙血可以防晒，北方的太阳又格外强烈。我们家光是龙血生意，一年就能卖这个数呢。”

看着她竖起的手指，我们两人都差点惊掉下巴。

总觉得她是个直来直往、不像女士那么难理解的人。我决定直拳出击。

“既然如此，是家中的事情让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吗？你父亲可是为你都哭干了眼泪。”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或许是在思索。

“……别骗我了，导游先生，我家老爷子可没那么脆弱。他大概只是觉得少了个商业上的帮手，很是头痛吧。”

虽然家务事我也分辨不清，但我觉得安娜不像在说谎。真是一对有意思的父女。

但这事情显然还没完。我有感觉。如果不尽快解决，说不定后面会惹出更大的乱子。

“好了，两位今天总不是专程等着我上门来被审问的吧？”安娜话题一转，我们才意识到今天是她来找我们，“是这样，女士说，介于现在龙骨山开发的现状和种种问题，她作为重要股东，想要开一次讨论会议……”

“等等等等，”我忙拦住她，“她什么时候成重要股东了？”

安娜一脸天真无辜的表情道：“您不是把开发凭证的一部分作为奖品赠与给她了吗？女士说，出于人道主义，她只将那折算成整个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镇长也是做了见证的……”

我感到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在学者怀里。

别说这俩人怪好磕的（你在磕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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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牧龙女安娜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