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委员会的会见在一家餐厅的包厢里进行。这是一家专营龙肉菜肴的餐厅,我对这里有印象,因为据说它是这附近最难吃的龙肉餐厅,但进货量一直很高,不知道都卖给了哪些猎奇的顾客。总不会是接着餐厅的名头干龙肉走私生意的吧。
派去的黑猫、学者、烤鸡三人都很懂商务礼仪,向着已经坐在包厢里的那位女性行了礼。居于左手边的学者屁颠屁颠地上前去,把我们准备好的小礼物——龙骨山本地顶尖钢笔厂生产的金笔递上前去。
而那位女性……尾巴扫过桌面,将装金笔的小盒子卷起来,放到了自己座位旁边。
是的。
她是位红皮肤的蜥蜴人。
“噢,真是迷人的礼物。”她吐了吐舌头,长竖瞳的眼睛锐利地盯着三人,(那种黄鼠狼看鸡的神情让我有点想起我的好友了)“请坐吧,三位。”
黑猫提起裙摆,学者挽起外套下摆,烤鸡撩起法师长袍,三人在圆桌的另一边坐下。
“你们可以叫我‘红龙’,”蜥蜴人女士说,“委员会的负责人事务繁忙,不能接待三位,我是他的行政助理,可以代他处理一部分的工作。”
“那真是太好啦,红龙女士。”黑猫元气十足地露出职业微笑,“虽然长期受到您和委员会诸位的照顾,却未能当面道谢,您能抽出时间来与我们共同用餐,足见委员会对龙骨山开发的重视。”
“呵呵,”红龙也笑着客套道,“虽然我不直接负责龙骨山的开发,但开发事宜我一直有关注。普莉希拉女士和导游先生是两位令人安心的负责人,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力支持。”
嗯,听得人心暖暖的啊,不愧是委员会的排面。
学者觉得这俩人很无聊,但也多少知道一些迎来送往的礼节,所以也保持着微笑。
这家店上菜很快,众人还在寒暄,四份“喷水龙小肉排套餐”已经端上来了。用于食用的龙一般没有人类智能,也不会说话,所以吃龙对蜥蜴人来说大概就像人类吃智力弱化版的猴子一样,有些猎奇但还不至于引发道德伦理危机。当然,主要还是因为食用龙类味道实在太美味了。
(无妄之祸啊。我听说龙陨差不多八百年那会儿,有一种龙就因为太好吃被吃得功能性灭绝了。)
在寒暄当中,红龙忽然有点阴森地说道:“吃了这餐饭,今天就别走了哦……”
学者觉得自己从头凉到了屁股。但他很快出来打破了尴尬而可怕的沉默。
“哈哈,感谢您的盛情,不过我们还有任务在身,需要尽快回去将情况报告给我们的上司,是吧黑猫小姐?”
“正、正是!”
“哦?那么你们的任务是什么呢?”
看起来,刚刚那只是个误会,学者掐掉了刚刚在心中升起来的奇怪情绪。虽然他还是觉得这位红龙女士有些奇怪,但最近遇到的怪人还少吗?
因为刚刚的交谈已经把氛围炒热了,三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介绍起了需要的法术。烤鸡负责说明技术要素,黑猫负责具体执行,学者则在其间插科打诨缓和氛围。
整个过程中,红龙都保持着良好的职业素养,不仅展现出了对龙骨山的了解,还表达了“我们的钱(虽然其实是我好友的钱)你们随便花”的意愿。
而后,他们还向委员会提出申请,说需要龙骨山初步勘探的图纸。红龙也点头答应了。
会面很成功。三人吃得饱饱之后告别了红龙女士。
……
我撤掉了孢子。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但是,这其实并没有带来我想要的消息。因为,我的本意不仅是让他们去申请一笔资金和一份地图……我更关注的是委员会本身。他们才是真正亟待解决的问题。好友不太可能特意绕过我组建一个专门处理资金的委员会,这个委员会很可能是在挂羊头卖狗肉——毕竟,我的好友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卷入可怕的阴谋之中了。在我们漫长的友谊中,这样的事情发生过无数次。
之所以没有对任何人交代这件事,也没有嘱咐他们去试探,是因为我不想这么早就暴露出我对对方的怀疑。看来,对面也不愿意暴露什么破绽。
只能缓缓图之了。
三人给我打过通讯之后,我把这件事报告给女士。接待我的是女士的副手,我还没有问明她的名字,就叫她无名吧。无名是个没什么特征的女性,甚至我见了好几次都没记住她的脸长什么样。我怀疑这也是某种特殊的法术天赋。
“女士去拜访牧羊女了,您有什么事可以交代给我。”
“哦,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情况向她汇报……我还是亲自见见她吧。”
她果然还是去找牧羊女了。烤鸡的话还如在耳畔。如果被烤鸡知道女士和牧羊女联系如此紧密,想必又会掀起一场内部的混乱吧。我可不能让事情变成这样。
好在,女士是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她显然是编好了借口,让所有人以为她是去另一个地方。还专程坐着无人马车回来,装作自己去的是很远的目的地。
我等了一会儿,她便回来了。今天她穿得很朴素,但仍然衣品非常良好,就像去见了一位上了年纪的、关系重要的老朋友。
“导游先生,想必您带来的是好消息吧?”
“好消息,坏消息,您听过就知道了。”
她眯起眼来笑了笑,这样子让人一点都讨厌不起来。
“您也学会故弄玄虚啦?”
我的天。
对别人来说,那只是“有点儿高兴”,但对女士这种该有表情的时候一大半时间在扑克脸的人来说,简直就像什么等了几百年的好事终于发生了。看她的好心情,应该是从牧羊女那里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在接下来的交流中,我也确认了这一点。
牧羊女说,我们共同的那位好友,放在龙骨山的重要物件,是以某种法术被隐藏在龙骨山中,想要找到它,需要经过长期且细致的计算工作。但反过来说,只要掌握了方法,需要的就只是时间和耐心。
恰好,女士似乎几年前找到了这种古老的计算方法。
“而那时间完全赶得上。”她看着手里的纸片,简直像看着自己的爱人。
赶得上什么?
今天女士似乎是心情实在太好了,好像不经意间暴露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她说完这话之后也自知失言,很快把话题转开了。
降温魔法几天后就到位了。我想,这样工地就能顺利开工,我也能高枕无忧了。冰棍、雪魔法、没有太阳的沙滩椅……啊,这才叫人生!我已经想好监工的时候要放什么音乐了。
只不过,总是为我的好友感到有些肉痛。等整个景区建设这一趟下来,那家伙攒了这么多年的钱应该就要见底了吧……罢了罢了,钱可以再赚嘛,人生还长着呢。
没想到,第二天,工地上又传来了噩耗:即便花了这么多的钱,工地还是不能开工。
我去工地的时候穿着背心裤衩,结果差点被冻成了冰棍。昂贵的降温魔法开到了最大档,时薪颇高的大宰法师们操作着卷轴,工地上却一个干活的人都没有。
“停停!都停停!怎么回事?”
红花面带难色地来到我面前,一言不发。
这人真是急死人了。
“红花,你说说吧。”
“嗯……该从哪里说起呢……”
“没人施工,为什么不把法术停掉?”
“是、是您的人嘱咐了白天不能把法术停掉的……”
我强忍着怒火和无奈,接着问:“工人们呢?”
“休息去了。”
“休息?在这个温度?”
“呃,您不知道,这其中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呢。”我总算稍微冷静下来了。
“一句话说不清楚。”
“那就两句话说。”
“两句话也……”
“那你多说几句!”
我快被气晕了。这个工头到底是谁选出来的?不会是关系户吧?能不能让施工队换掉他啊?让女士帮我再找个靠谱的人……
学者也啰嗦,但至少学者听得懂人话。
终于,半个小时后,我还是没能知道为什么工人们消失了。我隐隐约约觉得,可能还是钱的问题。
“这样吧,红花,你和大家说,”我尽量在他面前保持着最后的理性,不,基本人性,“如果回来工作,每个小时都给他们涨这个数的工资。”
“嗯……嗯……”
“你觉得这样可以吗,还是少了?我不太懂你们帝国人的规矩。”
“不少,不少。”
“好,那就这样吧。”
我觉得自己像被拧过的拖把一样疲劳。
我把这件事告诉同为帝国人的学者和大剑士的时候,他们都毫不惊讶。
“你要知道……”大剑士说,“我们帝国就是这样的。人际关系决定一切。这家伙可能办事能力很烂,可能连话都说不利索,但也许他爸爸的某个朋友握着这个施工队队长的把柄,那么完蛋了,他一定会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
“这就是帝国,不是注重效率的南国,更不是追求真理的大宰。”学者一边喝着“强力旋涡”一边说。
看起来他们都不怎么爱自己的母国啊。不过,这是人之常情。
第二天,我发现工人还是没有来上班。
我知道从红花那里是得不到答案的,于是我找到差一点,他所在的办公室那里有所有部门的名单——是的,你只有在想要投诉的时候才能精准地找到每一个人。我从中随便找了一施工队小头头,然后到酒馆打听了一下。找到这个人的时候,他瑟瑟发抖,还以为自己惹上什么祸了。
“您是说……我们为什么停工?害,这很简单。”
他花了两句话解释清楚了一切。
龙骨山有个叫“雇佣委员会”的东西,负责所有劳动者权益相关的事务。他们认为在夏天让工人从事建筑劳动,无论处在怎样的条件下,都属于违法。
也就是说,阻挡我们的不是我们对工人的待遇如何如何,而是我们无法在雇佣委员会面前蒙混过关。
……红花连这两句话都说不清楚吗?我真的很担心我们的建筑工地的未来。
没辙,还是得去请大老板。女士得知情况的时候,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
“……这样,导游,我有个办法。”
女士的招数有点损。
“我们可以雇佣非人生物,比如神像猴子,从事建筑工作,这样就不违规。”
“可是,神像猴子根本不可能服从管理,也不懂建筑法术……”
“稍安勿躁,导游先生。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让原先的建筑工人来“饲养猴子”。
第三步是声称发给他们的钱是饲养猴子的劳务费。
第四步是邀请工人们在饲养猴子之余“自愿协助猴子的工作”。
而账目上写的依然是“饲养猴子”。
也就是说,流畅地把那个不符合雇佣委员会要求的雇佣流程绕开。干活的还是工人。给工人发的还是原来的钱。猴子甚至可以不用出现在工地上。
我咂摸了半天,觉得没什么漏洞。同时心里默默想着,女士这家伙干类似的活到底干过多少次了……想到这里就没办法直视这家伙的眼睛。我道谢之后退了出去,按她的方式采取了行动。
果然,第二天,工人们都安安心心地回来上班了。
我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回到勘探的正业上了。于是,我花了几天时间和大剑士还有我们雇来的科班屠龙士商讨了分工,并指派了人员帮他们进行采买——这部分采购人员也是新招的,在蔷薇的团队入驻之后,她建议我们组建一个更完善的后勤团队。
前途一片光明啊。
然而,还没把他们送上山,红花又嚷嚷着跑了过来。
“导游……导游先生,大酒店那儿又出事了,这次是大事!”
我心想,还有什么比工人罢工、法术干烧更大的事儿吗。
有的。
我去的时候,空气里散发着某物烧焦的味道,以及让人无法安定的燥热。一群人正把手之人举起来,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献祭火堆。
“哎哎哎,这是要干嘛!”
“大人!”红花手舞足蹈起来,“这家伙是邪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