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支援部队在工棚里临时休息,自己躺在树荫底下,开始专注地读大剑士此时此刻的心情。
(一开始就让我有点汗流浃背。)
大剑士觉得导游是有点毛病,拉了这么个草台班子就要上阵了。不过大剑士并不讨厌冒险。要不是喜欢冒险,她也不会在当年文化课水平并不差的情况下,报考那所学院了。
向导带着众人前进,不时出声介绍附近的动植物。有不要命的队员伸手碰了一根草,结果整个手指头都肿了起来,还是向导扯了附近的另一种植物才治好。那之后大家就不再嬉皮笑脸,意识到这是真正的危险之地,而不是学校里的过家家,失败的代价不是挂科,而是丢命了。
“怎么抓鬼啊,要用什么笼子?”两个年轻剑士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大剑士这才意识到,他们要执行的这个任务有多么离谱。
她真想把导游和那群木精灵一起串成烤串。
(我再次汗流浃背。)
不过,他们是业余的,大剑士是专业的。她早就询问了好几个上过山的人。首先可以确定的是,“鬼”是一种行动极快的动物。要和熟悉山上地势,并且动作很快的它们比拼速度,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在队伍组建时,大剑士专门选择了防御力较强的剑士、刀客和披甲弓手为主的阵容,没有选择敏捷型的战士和防御力薄弱的法术使用者。
其次,鬼被认为昼伏夜出,大多数目击报告发生在夜间。这就意味着,白天的它们多半在休息,而且相对疲惫和不警觉。那么,一大清晨出发,在白天开展搜索是最好的方案。
再次,有鬼抢走人类食物的记录。因此,大剑士让向导他们准备了一些树林中常见的水果和小动物尸体,由队伍中身强力壮、反应快的一人以长棍举着,伸向树林,作为诱饵。
最后,既然鬼有很长的爪子,大剑士给队内的每个人都配备了皮面具和护目镜。当然,是用导游的小金库。
(你果然是专业的,大剑士,爱你!……等等,我的小金库?)
而这些,本来应该是作为队伍领袖的导游在出发之前就考虑到的。
(……我错了大剑士。)
大剑士自己则处在队伍的中心,时刻警觉。
这一路上,大剑士注意到,龙背山的风光真的很不错。紫红色、蓝绿色和橙色的树林同时出现在这个季节,周围还有像是被冰覆盖一样的石块。他们从大酒店出发走的这条路,坡度平缓,没有危险地貌,很适合做成景观步道——就是通向闹鬼森林这件事多少有点渗人,传统的家庭旅游大概不会青睐这样的目的地。
走入一片密林,大剑士蹲下来,查看地上的果实。
“有被动物啃食的痕迹,而且应该是从高处扔下来的。”
“啊!”
一个弓箭手滑了一跤。众人围到她身边,她紧闭双眼。大剑士试探地说了句:“你躺到动物粪便上了。”
“我新买的外套!”那弓箭手一下子弹起来,下意识用手去摸背后,却什么都没摸到。
“很好,脑子没摔坏。”大剑士说,同时注意到弓箭手摔倒的原因。那是一个浅坑,那坑足有半人大小。坑底遍布着奇怪的纹路,坑的形状是个边缘模糊的梯形。看起来像个……巨大的脚印。
这不会是……龙吧?大剑士眨了眨眼。
虽然如今的龙与三千年前栖居在龙骨山的龙已经不太一样了,但的确足部有特殊的法术纹路是他们的一大特征,而且这粪便的颜色也符合他们杂食的特性。如果是留下这个大小脚印的幼年龙,也可能有啃食果子的行为。
不,这不太可能。大剑士知道,现在的龙不比过去,不会轻易展现龙的姿态。他们宁可以更弱小的姿态呈现在人们面前——比如小动物,或是人类。
那一惊一乍的弓箭手又大喊了一声。大剑士看向她的方向,看见一面像是盾牌的东西。
他们走过去看那盾牌。那东西乍一看上去非常唬人,因为表面雕刻着两个眼睛般的深坑,坑里填满了仿佛鲜血的褐红色物质,而下方的大凹陷像是血盆大口的长满尖牙的嘴,尖牙处还留着像是风干了的肉丝一样的东西。
(有一瞬间,我感受到一种类似于刺痛的幻觉扎在我的手心里。像极了我有一次偷吃好朋友烤的烤鸡,被她追着打了一晚上之后屁股的痛感。)
没人敢伸手去摸它,就像下一秒它就会伸手咬人,而眼洞里就会流出被诅咒的血泪一般。
当然,这种看起来就有鬼的东西,在缺乏知识的情况下,随便触碰就是典型的作死行为。只有新手才会犯这种冒进的错误。
忽然,似乎有什么东西自树林的深处自左向右跳跃到另一侧。而大剑士那边显然看得分明。
“盾牌……盾牌在飞!它嘴里还叼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仿佛是为了印证弓箭手这令人胆寒的话语,一阵似人非人的窃笑声从林子深处传来,而且那声音越来越像一个庞大的集体。
某种红色的液体也从他们头顶滴答滴答地滴落下来。
有人吓晕了过去。
(而我心里在想的是……绝妙的情景引入!惊险刺激的生死追杀,无可奉告的神秘生物,原生态纯天然的野性山脉!这旅游体验一定会大卖的!)
大剑士当然不是会被莫名其妙的动物吓晕的人。
她闻到那红色液体的气味了。是香甜的果实气味,并非血液的铁锈味。
“大家不要慌,我看到它们了!”
其实大剑士什么都没看到。
“是一种我没见过的生物。”她说,假装指着某个方向,“那一只往那个方向逃了。”
刚刚还阵脚大乱的队伍很快恢复了之前的阵型,满脸苍白的向导也举起了防身的武器。
“向导,你确认一下,是不是之前你见过的动物?”
向导有些迟疑,但还是回答道:“这个速度,还有它们的声音……我听村里人说过这种笑声。应该就是。”
“好!我们已经很接近目标了。大家做好警惕,保护好面部,当心爪子。”
大剑士此刻手里握着一柄普通长剑。这样的场合不适合规格超出普通武器的真正意义上的大剑。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猛跳,她压抑下这种冲动。
那笑声越来越大了。
而后——
(我眼前的画面和情绪共感忽然断掉了。)
我从地上弹起来,感觉冷汗直冒。
怎么回事?我的孢子不应该这么快就失去作用。除非那片林子里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干扰因素。现在,我没办法直接得知大剑士的状况,只能握着通讯设备,寄希望于设备不要突然作响——但更不要永远不响。
我仿佛化身多动症小孩,在树荫下原地扭来扭去。最后,我还是叫上支援部队,向他们最后中断孢子联络的地方赶。
一路上,我琢磨着,这里大概可以提供木质建筑的原材料,或许还能猎捕野生动物作为农家乐的餐品。就是不知道是我们猎捕它们,还是它们猎捕我们。或许“被猎捕”也是不错的体验?应该会有客人喜欢,大不了死了复活就是了。还能把游客被动物追捕的全息影像用特殊的影像水晶记录下来,高价卖给耍脾气的小孩的家长……
我们赶到时,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要是大剑士和向导折损在这里,后续的上山勘探就要有大麻烦了。而且,我也没办法向其他人交代。
而且,我发现通讯设备也打不开。
“怎么样,导游先生,我们要不要去追他们?”一位本地向导问。
我想了想,现在无法联络大剑士,森林里又相对比较容易迷路和彼此错过,如果我们贸然去追,说不定最后两队人马都会迷失和遇袭。
“不,我们在这儿等一段时间。如果一段时间他们没有出现,我们就下山。”
那几个小时显得无比漫长。临近黄昏,他们并未出现,我们准备启程返回大酒店。
就在这时,森林里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大剑士!
他们看起来都很疲惫。我立刻在心里点了一下人数。还好,还好,如果我没数错的话,一个人都没少。
“……你这什么破通讯设备,根本打不通。”大剑士抱怨道。
“我在山下试的时候还是好的呀。”我也掏出手里的设备,摁了一通,但确实打都打不开,“之前出了什么事?”
“嗯?没有通讯,你怎么知道出事了?”
“噢!我是觉得……”我组织着语言,“你们花的时间比预定的多,所以觉得应该是出了状况……呃啊!这是啥?!”
刚刚那张恐怖狰狞的盾牌出现在我的眼前。
第二队的人马里有位学者,她一下子认出了这东西。
“以神像面部装饰盾牌,这种风俗在帝国南部被称为‘野蛮人’的部落里非常常见,”学者笑了笑,很相信自己学识地用手指骨节敲了一下那盾牌,“这里与帝国南境接壤,它很可能就来自那些部落,我在帝国的博物馆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形制。他们还会用生肉和兽血挂在、涂抹在盾牌上,据说这能保佑那些战士。”
学者的唯物主义解说让我们很快从“吃人盾牌”的遐想中挣脱出来,我和大剑士都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很明显我们刚刚在想一样的事情。
但在她说完这话之后,盾牌动了一下。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有大剑士还是一脸冷静。
“你们说的鬼,”她把那只巨大笼子转到背面,露出一根长长的尾巴,“其实是和神像杂交的猴子。”
那猴子看着我,像见了鬼一样缩了回去。
“奇怪,”大剑士说,“这东西之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见了你怕得像什么似的。”
“可能是因为我英明神武正气凛然吧。”
“不扯淡了。总之,我们抓到了这只猴子。林子里应该还有不少。不过,这些猴子似乎会一点简单的语句,我们或许可以和它们交流。”
我把脸凑到猴子面前,它继续往后缩,只可惜笼子很小,给它的容身之地也很小。它颤抖着身体,狰狞的脸上绽放着泪花。
“之前的事情都是你们闹出来的吗?”
“……”
“回答。”我冷冷地说。
“是、是。”
“你们一共有多少只?”
“很、很多。”
“具体数字呢?”
“差不多……”它举起两手,想了想又抬起双脚,又想了想,放下手和脚,只留下一只手,然后数了好几遍,“差不多八只手。”
四十只。是个不大不小的种群。但这只是活跃在这篇林子中的种群,想必在龙骨山其他地方还有类似的神像猴子。说起来……
“你说和神像……杂交?”我有点尴尬地问大剑士,大剑士眯着眼,似乎也不太愿意回答。
“需要我演示一下吗?”猴子问,这句话倒是很流利,简直像是它蓄意准备了很久。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们的祖先也真是厉害。”
还不知道为什么孢子会失效,而且通讯也无法进行。这对我来说不是个好消息,下次有机会要好好调查一番。这片区域肯定还有什么我们暂时没查出来的问题。
不过,猴子的问题至少是解决了。我们能抓住这一只,就能抓走或者驱散其他的几十只,那么大酒店附近的安全可以得到一定的保障——说不定还能增加一个新的观赏项目。
我脑子里已经开始头脑风暴了。
不过,这一次虽然我们准备相对充分,但毕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今时代,像龙骨山这样充满野性的地方越来越少。还不知道后面的更深一步的开发要怎么进行。此前我听说,后山可是有货真价值的杀人犯和可怕的生物存在。
忽然,我发现一件有点微妙的事。
“那就是说,其实并没有鬼咯?”我问。
“当然……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大剑士问。
我不太敢说。因为,有一只半透明的手正扒拉在她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