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走下楼梯。其他人跟在后面。
客厅里,林太太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见沈默的脸,那只空洞的左眼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茶水溅出了一滴。
“你见到它了。”她说。
“是的。”
“它拿走了你的眼睛。”
“是的。”
林太太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水。
沈默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他说。
“你可以问。”
“你杀死孩子的时候,是几点?”
林太太的微笑凝固了。像一张照片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在说什么?”她说。
“你杀死了自己的孩子。用枕头闷死了他。你选了一个你认为安全的时间,但你选错了。或者你没有选错。你故意选了一个它在的时间。”
林太太放下了茶杯。杯子在茶几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你听谁说的?”她问。
“你的丈夫。”
林太太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贴上去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苦涩的、从嘴角溢出来的笑。
“告诉你的。”她说,“他告诉你我杀了孩子。”
“是的。”
“那他也告诉你,为什么了吗?”
“他说你是因为孩子发现了蓝色的墙,害怕孩子会引来更多的惩罚。”
林太太摇了摇头。
“他不是这么说的。”沈默说,“他说你是为了让他被惩罚。你利用孩子作为工具,让他在诡异在的时间里看见了蓝色的脸,从而触犯规则。”
林太太的笑容消失了。
“他这么说?”
“是的。”
“那他在撒谎。”
“你怎么知道?”
“因为……”林太太站起来,走到窗前。她背对着沈默,看着窗外的大雪。“因为那天晚上,他不在现场。”
“什么?”
“他说他‘亲眼看见’我杀死孩子。但那天晚上,他不在房间里。他在楼下。他在和它说话。”
沈默的胃收缩了一下。
“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凌晨3:00到3:15之间下楼,坐在客厅里,对着那面钟说话。他说他在和它谈判。他说他可以保护我们,只要它答应不伤害我们。他每天都在谈判。每天都在承诺。每天都在出卖。”
“出卖什么?”
“出卖我们。”林太太的声音变得很低,“他答应它,他会确保所有人都遵守规则。他会监督我们。他会惩罚我们,如果我们不遵守规则。他成了它的……管家。执行者。在孩子发现蓝色的墙之后,他告诉了我。他说孩子必须被处理掉。不是因为它会引来惩罚,而是因为孩子已经触犯了规则,按照规则,孩子必须被惩罚。他说,如果他不动手,它就会动手。而它动手的结果会更可怕。”
“所以是你动的手?”
“是他让我动的手。”林太太转过身,面对着沈默。她的眼睛湿润了。“他说,如果你不动手,它就会拿走孩子的眼睛,鼻子,耳朵,手,一样一样地拿,慢慢地,直到孩子什么都不剩。他说,你动手的话,至少可以让孩子痛快一点。”
沈默沉默了。
“所以我才选了那个时间。”林太太说,“凌晨3:05。它不在的时间。我想让孩子在没有它注视的情况下离开。我不想让它看见。我不想让它享用孩子的死亡。”
“但你丈夫说,那个时间不是安全的。”
“那个时间是安全的。”林太太说,“我确认过很多次。那面钟,我盯着那面钟看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凌晨,我都看着那两根指针。它们在3:00的时候完全重合,然后在3:15的时候分开。我确认过。那个时间是安全的。”
“但你丈夫说你是在它在的时间动的手。”
“他在撒谎。”林太太的声音在发抖,“或者说,他在自欺欺人。他需要相信那个时间是不安全的,因为他需要相信他的惩罚是有理由的。那天晚上,我动手之后,他从楼下上来,看见了我,看见了孩子。孩子的脸是蓝色的。他看见了蓝色。然后它来了。它惩罚了他。它拿走了他的小指。但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在安全的时间里看见了蓝色,却依然被惩罚了。这意味着规则是无效的。规则不能在安全的时间里保护他。所以他必须告诉自己,时间是不安全的。他必须告诉自己,是我选错了时间。因为如果他没有错,那错的就是规则。而规则是不能错的。规则是绝对的。如果规则是错的,那他的整个世界都会崩塌。”
沈默站在客厅中央,右眼注视着林太太。
两个版本的故事。丈夫说妻子是故意的,妻子说丈夫是自欺欺人。墙上的字说“母亲不是凶手”。
谁在说真话?
他感觉到口袋里的卡片在发热。他掏出来。
【谜底待验证……】
【当前结论:林佑被母亲杀害。母亲与诡异合谋,目的是惩罚父亲。】
【验证结果:证据链不完整。需要更多证据。】
“不完整。”沈默低声说。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沈默站在走廊里,右眼看着面前那扇一直锁着的门。
钥匙在他手里。铜的,很小,钥匙柄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线。是从林太太房间的床头柜里找到的,他问了她,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第三个抽屉。垫在袜子下面。”
他问她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茶杯里已经凉透的茶水,说:“你自己去看吧。”
所以他现在站在这里。身后是宋元和温明远。姜禾和陈述留在楼下,用宋元的话说,“万一出事,至少有人知道我们从哪扇门进去的”。
“开吧。”宋元说。
沈默把钥匙插进锁孔,旋转。锁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哒声,不尖锐,安全。他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黑暗的。不是那种有质感的、像黑色天鹅绒一样的黑暗,而是一种更普通的、更日常的黑暗,像一间很久没有人打开的储藏室。沈默伸手在门框内侧摸索,摸到了一个开关。他按下去。
灯亮了。
这是一间书房。很小,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书架。所有的家具都是灰色或白色的,但书架上没有书。只有纸。很多很多的纸,堆得歪歪斜斜,像随时会塌下来的危楼。
“这是什么地方?”姜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安。
“林先生的书房。”沈默说。
他走进房间。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书架前,最上面的一摞纸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他抽出一张。
纸上有字。印刷的,不是手写的。抬头上写着:“XX市第一人民医院。病历单。”
他的手停住了。
“病历?”宋元凑过来,“孩子的病历?”
沈默没有说话。他把病历单举到眼前,用右眼看着上面的字。
姓名:林佑。性别:男。年龄:7岁。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ALL),L2型,高危。主治医生建议:立即住院化疗,预估费用:80-150万元。
沈默的手指停在“80-150万元”这几个字上。他的左眼眶空洞地对着天花板,右眼盯着那些数字。
他把病历单递给身后的宋元。宋元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孩子生了很重的病。”
“白血病。”温明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儿童常见恶性肿瘤之一,但治愈率不算低。如果及时治疗的话。”
“如果。”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转过身,继续翻书架上的纸。第二张是化验单,第三张是化疗方案,第四张是费用清单。每一张都有“XX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抬头,每一张都有同一个名字——林佑。
他翻到第五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张缴费单。日期是三年前,比病历单晚了三个月。上面写着:已欠费用——87,342元。请于三日内补缴,否则将停止治疗。
他把缴费单放下,继续翻。第六张纸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一封信,字迹颤抖,有些字被水渍模糊了。
他拿起来读。
“老张,我知道孩子的病还有希望。我知道你建议继续治疗。但我真的拿不出钱了。房子已经卖了,车也卖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我老婆把她的结婚戒指都卖了。孩子问我:‘爸爸,我们是不是没钱了?’我说不是,爸爸会想办法的。但我没有办法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坐在客厅里,盯着那面钟,从12点看到3点。我在想,如果孩子没有生病,我们现在应该在海边度假。他说他想看海。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蓝色的海。蓝色。这个颜色现在对我来说像一把刀。老张,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连自己孩子的命都救不了。——林国栋”
沈默读完这封信,把它递给了身后的温明远。
“老张?应该是那个医生,他和林父好像挺熟?”
“林国栋。”沈默说,“林先生的名字。”
温明远接过去,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林佑生了很重的病。白血病。需要很多钱。”
“而林先生拿不出钱。”宋元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房子,车,戒指。但还是不够。”
沈默没有回答。他站在书架前,右眼看着那些纸,病历、化验单、缴费单、欠费通知、信。每一张都在说同一件事:一个孩子病了。一个家庭没钱了。一个父亲崩溃了。
他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地摞好,放在书桌上。
“这些是证据。”他说,“孩子确实病了。不是母亲编的,不是父亲编的,是真的。白血病。两年。所有的钱。”
“那孩子是怎么死的?”宋元问。
沈默没有回答。他继续翻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是空的。第二个抽屉也是空的。
他拉开第三个抽屉。里面有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信封很旧,边缘磨损了,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纸很小,只有巴掌大。字迹是孩子的,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擦过很多次,纸面都磨毛了。
他展开纸。
“爸爸,妈妈:
对不起。我知道你们花了很多钱。我知道你们把房子卖了。我知道妈妈把戒指卖了。我知道爸爸每天晚上都不睡觉。
我不想让你们再花钱了。我不想让你们再担心了。我不想再疼了。
我去看海了。你们不用来找我。
佑佑”
沈默的手指在发抖。他把纸放在桌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遗书。”温明远的声音很低,“孩子自杀了。他不想拖累父母。”
“所以真相是——”温明远开口。
“等等。”沈默打断了他。他走到窗前。书房的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但缝隙比别的房间大。他把眼睛凑近缝隙,往外看。
外面是白色的雪地。雪地的边缘有一棵树。
“树干上有字。”他说。
“什么字?”温明远凑过来。
沈默让开位置。温明远把眼睛凑到缝隙前,看了很久。“看不清。太远了。”
“还有别的。”宋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站在另一扇窗前。“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在树下面。红色的。”
沈默和温明远同时看向她。
“你看见了红色?”陈述的声音变得很紧。
宋元的脸色变了。“我,我只是……”
“你在房子里看见了红色。”陈述说,“你触犯了规则。”
宋元的手捂住了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墙壁开始发出声音。咚……咚……咚……
“跑!”宋元喊。
“跑哪去?”温明远问。
“下楼!到外面去!规则说外面是安全的!”
沈默抓住宋元的手腕,拉着她冲出书房。其他人跟在后面。他们冲下楼梯,冲过客厅,冲向大门。
姜禾和陈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像一群受惊的企鹅一样冲过去。
“怎么了?”方远站起来。
“没时间解释!”宋元喊。
沈默推开了大门。冷风灌进来。他拉着宋元冲进了雪地里。其他人跟在后面。
身后,房子里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然后安静了。
五个人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冒出来。
“我们……出来了吗?”宋元的声音在发抖
“出来了。”沈默说。
“安全了吗?”
“规则说房子外面是安全的。”
“那就好。”宋元松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外面是真的冷。”
“所以这个房子的规则只在这个房子里有效?”温明远问。
“是的。”陈述说,“就像学校的校规只在学校里有效。你出了校门就可以谈恋爱了。”
所有人看着他。
“这是一个比喻。”他说。
“很烂的比喻。”宋元说。
“我同意。”沈默说。
“我也同意。”姜禾说。
“你们不是要缓解气氛吗?”陈述推了推眼镜。
“你失败了。”宋元说。
陈述沉默了。
他们走向那棵树。雪很深,没过了脚踝。沈默的灰色袜子很快就湿了。
“我的袜子湿了。”他说。
“我的也湿了。”姜禾说。
“我也是。”温明远说。
“我也是。”宋元说。
“我的袜子是防水的。”陈述说。
所有人看着他。
“你在房子里找到的?”沈默问。
“不是。我自己带来的。”
“所以你偷偷换了?”
陈述扶了一下眼睛没说话。
宋元深吸一口气。“我现在非常想制造一个尖锐的声音。”
“别。”温明远说。
他们走到树前。树干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用指甲刻的。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不想让你们花钱了。”
沈默的手指抚摸着那些字迹。树皮粗糙,刻痕很深。
“这是孩子刻的。”宋元说。
“嗯。”
“他刻这些字的时候,手一定很疼。”姜禾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指甲……”她没有说下去。
沈默蹲下来。树根旁边的雪地里,有一个红色的角。很小,只露出一点点。他伸出手,开始挖雪。
“你在干什么?”温明远问。
“挖东西。”
“用手?”
“没有铲子。”
“你会冻伤的。”
“我知道。”
沈默继续挖。雪很松,但很冷。他的手指很快就冻红了。
“你的手红了。”姜禾说。
“我知道。”
“红色。”陈述说,“你在房子外面看见了红色。安全。”
“谢谢你的确认。”沈默说。
他挖了大概二十厘米深,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布料。他抓住那个角,往外拉。
是一个玩偶。很小,只有巴掌大。一只兔子。灰色的兔子,不,不是灰色的。它曾经是白色的,但被洗了很多次,变成了灰白色。它的耳朵上缝着一根红色的线。
“兔子。”姜禾说。
“佑佑的兔子。”沈默说。他把玩偶翻过来。背面绣着两个字:“佑佑。”
他把玩偶放在雪地上。玩偶下面,雪的颜色变了。不是白色的,不是灰色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颜色。他继续挖。
雪下面是一个很小的坑。坑里没有雪,只有一种暗红色的、干涸的东西。
“血。”陈述的声音很低。
沈默的手指悬在血迹上方。
“这是孩子的血。”温明远说,“他从阳台上跳下来,摔在这里。”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孩子的房间的窗户。窗户开了一条缝,很小,但足够一个七岁的孩子钻出来。
“他跳下来了。”宋元说。
“是的。”沈默说。
“一个七岁的孩子,从二楼的阳台上跳下去,不会死。”他说,“但一个白血病的七岁孩子,从二楼的阳台上跳下去,会死。他的血小板不够。他的凝血功能有问题。任何伤口都可能……”
他转过身,走回了房子里。其他人跟在后面。
他推开门的时候,林太太还坐在沙发上。她看见沈默手里的兔子玩偶时,手指猛地收紧了。茶杯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让人心脏一紧。
沈默静静的看着林太太。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兔子玩偶。
“你找到了。”她说。声音很低。
“在雪地里。树下面。”
林太太伸出手。沈默把玩偶递给她。她接过去,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佑佑最喜欢这个。”她说,“他睡觉的时候都要抱着。他说兔子会保护他。”
她低下头。
“但兔子没有保护好他。我也没有。”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跳下去了。那天晚上。我从厨房出来,找不到他。我上楼,他的房间门开着。窗户开着。阳台上没有人。我往下看,他躺在雪地里。”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跑下去。抱起他。他已经没有呼吸了。身体是冷的。但他的手还攥着这个兔子。攥得很紧。我掰不开。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掰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被兔子上的线勒出了印子。”
她抬起头,看着沈默。
“我把他抱回了房间,后来国栋来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蓝色的脸。他看见了规则。他说是我杀的。他说是我。他需要一个人来恨。他选择了最方便的那个。”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恨他。我只是可怜他。他连自己孩子的死都不敢面对。他创造了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杀死佑佑的不是贫穷,不是疾病,是我。是他可以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