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转千载 第21章 姐妹

很久很久之前，晴幽偶然在神界藏书阁中习得禁术，知晓了以命换命的法子，并有意识地将这法子透露给了身边的亲信。

打小跟着晴幽身边长大，侍奉她也保护她的心腹有四个，一个叫玖雾，已在半年之前被她设计，困杀在了北境山顶。一个叫时雨，才刚利用禁术换了自己的性命给她。

还有两位，一个叫惊雷，一个叫薄冰，现正站在晴幽的身边，他们二人也是目睹了晴幽在北境对玖雾见死不救，任凭她死去的一幕。

晴幽当时说，玖雾死了才更有价值，这句话令他们心惊心寒。除去时雨，惊雷和薄冰都瞬间产生了兔死狐悲之感，担心哪一日他们也会被大公主视为铺路之物，狠狠地踩在脚下，不顾他们死生。

惊雷与薄冰私下里说过，他们承认自己贪生，不如时雨对大公主一心一意，万死不辞，可是他们真的有错吗？想活着，有错吗？

薄冰是个姑娘，从前与玖雾最是交好。北境之上，薄冰目睹好友身死，她偷偷与惊雷哭了许久，甚至说出想要叛出晴幽手下的话。

惊雷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四下环顾有无人听到了这话，“你疯了？这话若传到大公主耳朵里，你当即便要被殿下处决！”

薄冰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我宁愿当初天神大人将我赐到二公主身边。”

惊雷沉默了，他知道她的意思，二公主脾气暴躁了一些，但待属下却是实打实的好，一贯会护着属下。

就连北境之事事发，二公主同样在此事上失了自己手下的人，她为了不再牵连属下性命，竟孤身一人偷跑到人界调查。

当时薄冰与惊雷一边担心二公主在北境查出什么究竟，将晴幽设计之事大白天下，一边却又真的感动于二公主的为人，心性纯良，将旁人的命也当作命。

……若是他们当初被赐过去侍奉二殿下就好了。

而今，时隔半年，时雨也死了，通过大公主曾有意无意透露给他们的禁术。

也许时雨不觉得自己是打从很久之前就被利用了，也许他觉得自己救晴幽是他完全的本意，但是薄冰他们认为，今日发生之事全在晴幽的预料之中。

晴幽坚信自己会多出来一条命，所以才在人界被逼迫之时，狠下心来自绝于混血面前，保了全尸，也保住了完整的灵魂，就这么被送回了神界——死而复生。

然后她在圣殿之中扬言，要举全族之力对混血进行歼灭，还要趁此机会直接与魔界开战。

神族大众一边惊讶于晴幽的复生，一边震惊于她的打算。他们神界最温良的大公主，为何会将生杀之事说得如此轻易？

比之神界此刻的纷乱，人界西南小镇上，入夜之后街巷人少寂静，并不寒凉的夜风轻轻吹着，吹过了房檐之上赏月之人的长发。

艾米利娅半躺在倾斜的屋檐上，枕着自己的一条手臂，目光散散地向着夜空望。

天上星辰不够明亮，有云遮挡了大半的天空，看上去明日像是要有雨的样子。

晚上吃饭的时间，艾米利娅和凯尔文他们随便找了间饭馆吃饭，吃完后打包了一份给奥森和莉安娜带回去。

晴霁笑道：“你说是不管他们，这不到底还是管了吗？”

“我是为了那个孩子。”艾米利娅淡淡道：“两个大的饿死活该，那个小的却不能没有人照顾。我随时可能离开他们，但孩子离不开。”

她叹了口气，“指望莉安娜怕是不成，还是得指望一下孩子的亲爹，至少他的精神状态还正常。”

凯尔文：“实在不行，孩子我可以带回魔界养，总不会短了孩子的吃喝。”

艾米利娅笑笑，瞥他一眼没有说话。倒是晴霁直接对他献上白眼，说：“你带那样一个身份的孩子回魔界，和你带着初代混血回去，相差多少？”

“……”凯尔文自知考虑不周，把后头的话全憋回去了。

艾米利娅将打包的晚饭送到奥森他们的房间门口，抬手轻轻敲敲门。屋里好半晌之后才有回应，奥森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做贼似的往外看。

在看到艾米利娅的一瞬间，他的脸上充满了尴尬和局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拿着。”艾米利娅没指望着他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将打包的晚饭往他面前一递。

“谢谢……静、静影……”奥森的脸上用力挤出来一个笑容，难看得要死。

“不客气。”艾米利娅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静影，等等！”奥森眼见她要走，急着出声叫住她，“你、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艾米利娅顿住，扭头看向他，“方便？”

“方便，方便。”奥森连连点头，将门打开得大了一点，脸上是竭力想要讨好她的神色。

艾米利娅想了想，真就如他所愿进去屋内了。

屋里没什么亮光，黑漆漆的一片，借着走廊的光线才能看清屋里陈设的轮廓。

奥森与莉安娜都已经沐浴过，洗净了一身的血污脏秽，换上了新衣裳，脸上身上干净整洁，仪容瞧上去比先前利索很多。

莉安娜缩在床上一角，蜷着腿，听到有人进来便怯怯地偷偷打量来人，也不说话，也没什么反应，倒不像白日时那么疯癫失控了。那个孩子躺在床上另一角落，缩在那里睡着了。

艾米利娅站在门口，迎着她偷偷的目光回望过去，双方都是一样的相顾无言。

奥森瞧着她们的样子，开口打破沉寂，他走到莉安娜身旁，用极低极轻的声音，生怕惊吓到她一样，说道：“这是静影啊，不记得了吗？”

莉安娜将脸往床外探了探，似乎想要仔细瞧瞧艾米利娅，但屋里实在是太黑太暗了，艾米利娅的脸在她眼中也是一团模糊。

看出莉安娜的意思，艾米利娅指尖弹出一缕火光，抬了抬手让光芒照在脸颊边。她的模样清晰落在了莉安娜的眼底，莉安娜怔愣多时，忽然再次发起了疯。

她毫无预兆地咆哮起来，声嘶力竭地，隔着老远的距离用力向着艾米利娅挥动手臂，双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的风声，像是要把艾米利娅站在近前的身影挥散一样。

已经睡着了的孩子被母亲这般情绪激荡惊醒，被吓坏了，发出了更加刺耳具有贯穿力的哭喊声。

屋里一下子就乱了起来，奥森手忙脚乱地安抚过莉安娜，还要安抚孩子，还顾忌着艾米利娅就站在一边，他急得额头都冒了汗。

“……”艾米利娅未发一言，见此情况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将房门掩上了。

她在屋外等了一时半刻，屋内渐渐没了声响，莉安娜的情绪稳定下来，奥森抱着孩子反复哄着，孩子也终于不哭了。

他将小孩放到莉安娜怀里，庆幸得是莉安娜对这个孩子没那么排斥，天生的母爱让她本能地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就像她养大艾米利娅时做惯了的那样。

奥森出了房门，开门的一瞬间显得急切，但他转眼就看到艾米利娅正等着他似的，静静地立在走廊之中，微微倚靠着墙壁。

“静影，对不住，对不住……”奥森惊慌地对她道歉，“莉安娜的状况时好时坏，她不是有心对你那般态度的。”

“没关系。”艾米利娅很坦然地回应道，微微一笑，隐约带上了自嘲之意，“我知道，你与她一定都后悔了。”

奥森一怔。

“若非是我独特的存在，神魔两界不至于过了这些年还对你们纠缠不休，甚至神界暗中将你们囚了三年，做了许多……违背道义之事。”

“你们辛苦了，但现在总算逃出生天了。”艾米利娅笑笑，正视着奥森的双眼，“十六年前，你们生下我，因我获罪，又因我保住一命。这些年间，你们因我又被神界针对，生不如死，却也因我获救……”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们扯平了，对吧？”

奥森话语凝滞在哽嗓之中，被糊住了一样，怎么也吐露不出一个字。

“你得抓紧时间调养好她的状态，你们日后还得过上逃亡的日子，得逃到更加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奥森点点头，后知后觉问道：“你呢？”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艾米利娅逼死了神界的公主，此后自然会麻烦不断。所以她无法在他们身边继续提供保护，只能离他们远远的，尽量保证她不会威胁到他们。

“我？”艾米利娅嘴角上扬，摊摊手道：“天高海阔，何处不逢生？”

“是，是……”奥森感慨道：“你长大了。”

艾米利娅摇头不语，片刻后，她一指屋里的那个孩子，“她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我们没有来得及给她取名字，她一直生活在晴幽的控制下。”

艾米利娅皱皱眉，“难怪，我瞧着她明明都快三岁了，却走路说话都不太利索，晴幽怕是一心只想着要利用她略强于普通人的灵力，却从来没有好好教养过她。”

奥森对此也很无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便听艾米利娅又道：“给孩子取个名字吧，不然你们在一起时怎么称呼？”

“是，是要有个名字的。”奥森应了下来，却一时间大脑空白，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考虑过这种方面的问题了。

他看向艾米利娅，犹豫了一下问道：“不然，你为她取一个名字？”

“我取？”艾米利娅诧异地看着他，“这不合适吧？”

“你从晴幽手中将她救下，是她的恩人。”奥森说道：“而且，你是她的姐姐啊。”

姐姐……艾米利娅眉头一挑，轻笑出声，“姐姐……”

她没有推辞，只说：“容我想想吧。”

“好，好啊。”奥森连连应声，也实在找不出其它的话可说，便以照顾莉安娜和孩子为由，进屋关上了门。

走廊安静，艾米利娅站了半晌，从客栈二层的窗户翻出去，跃上屋檐找处地方坐了下来。

月色朦朦胧胧，被云遮挡了大半，她仰望着夜色浓郁，脖子都有些酸了的时候，忽然听到其他人翻上屋檐的动静。

“一个人坐这儿干嘛呢？”晴霁手里提了几壶酒，爬上屋顶挨着艾米利娅坐下，将其中一壶酒水递过去，“尝尝？”

“桂花酒，挺香的。”凯尔文也坐下，对艾米利娅道：“我之前说过的，有机会请你尝尝，试试看？”

“唔……”艾米利娅透过壶嘴闻到了甜美的酒香，“是挺不错的样子。”

凯尔文递了酒杯过来，她便为自己倒上一杯，小口抿了抿，给出了肯定的评价。

“你与你父母聊的不太开心？”晴霁问。

“算不上不开心，莉安娜心中对我多有怨怪，理之自然。”艾米利娅语气平静。

晴霁灌了一口酒，咕哝着打抱不平道：“他们生下了你，给你惹上天生的麻烦，现在反过来怨怪你？什么道理？”

艾米利娅笑了，顺着她的话说道：“谁说不是呢？如果有的选，我也不想做他们的女儿。”

房檐上一时安静，晴霁想了想，转化话题道：“你与你父母之间就那么回事吧，不过你那个妹妹倒是幸运得多，活了下来，以后又拥有你这样的姐姐保护。”

艾米利娅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晴霁叹气道：“我的姐姐，都不必她保护我，只要她别成日里只想着要害死我就好了。不过现在……呵呵，她也没这个机会了。”

凯尔文：“我一直挺奇怪的，你那姐姐究竟为何恨你至此，即便是争储，也不至于非得要将你置于死地吧？”

晴霁抿抿唇，缓缓说道：“她活得一副精彩明媚的样子，骨子里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强烈自卑感。起初我以为她只是怨怪自己的灵力偏低，在神族高层之中不够夺目，后来我发现她对自己从上到下就没有一处是不自卑的。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喜欢，觉得从名字里就显示出父亲待她不够重视。”

“名字？什么意思？”

“她叫晴幽嘛，她对这个幽字意见很大，觉得昏暗阴沉，见不得人似的。”晴霁耸肩，“她羡慕我的霁字，说是雨后天晴，光芒灿烂。”

艾米利娅：“她说得倒是有些道理。”

晴霁无奈，“听说她降生之时，天色晴转多云，父亲便取了这么个名字给她。其实我觉得挺好听的，但她非要揪着字意不放，那谁也没办法。哦，对了，她给自己心腹属下全改过名字，什么雨啊雾啊，冰啊雷啊什么的，全是恶劣气候。”

艾米利娅、凯尔文：“……”

那真是看出来晴幽对名字有多执着了。

“她灵力低，又非要掩饰自卑，强行装成温婉端庄的神族大公主，这些年累都累死了。”晴霁叹道：“所以打从储位争夺之事开始，她为了防止我夺去这个位子，便屡次三番地对我动手，要么抹坏我的名声，要么想要我的命，永绝后患。”

晴霁现在想起这些年晴幽对她的针对，依然愤愤难平，但晴幽死了，死都死了的人，再追究什么都是无用。

人都死了，还能如何呢？晴霁的目光微微暗了下去，她知道自己不该为了那种人伤怀，可她也终究不是铁石心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晴幽，她始终是念旧情的。

犹记得当年，晴幽待她这个妹妹还是挺不错的，一母同胞，血脉至亲，姐妹二人天然亲近。

直到神界为她们两个人请教习灵力的老师，年纪小的晴霁却处处表露出胜过晴幽的天赋。那时候开始，晴幽对这个妹妹的态度便有了剧变。

晴幽嫉妒，又自卑，自身提升程度有限，便只能将对手打倒在真正的战场之外，毫不留情。

闹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晴霁早有预料。

她叹息着，猛灌下一口酒，失笑出声，却不再说了。

凯尔文：“我从前一直觉着，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子，我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怪孤单的……现在看来，独子有独子的好处。”

晴霁：“是呢，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艾米利娅许久没有再说话，她喝着自己杯中的酒，酒香味弥漫在唇间，她的目光渐渐放空了。

凯尔文留意到了，轻声询问道：“如何？是不是有些醉了？”

艾米利娅的反应微微慢了一拍，她扭头朝凯尔文笑了一下，“没事。”

晴霁把她手中的酒壶拿走，“行了，让你尝尝，也没叫你喝醉。”

她疑惑地看着手中度数不高，口感绵甜，跟糖水差不多的饮品，又转头看看小姑娘脸上隐隐染上的一层红晕。

如此不胜酒力吗？

晴霁抬抬下巴示意凯尔文，“送人家回房间去。”

凯尔文点头，扶着人从斜坡的房檐上站起，护着她小心地翻下屋顶，回屋休息。

房檐之上冷清，晴霁杯中只剩下最后一口甜酒，她将杯子抵在唇边，却又忽地顿住了。

头顶月色幽幽，朦胧不够透亮，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死掉的人。

晴霁将杯中酒洒落房檐，对着夜月当空，算作是对晴幽的祭奠。

“姐姐。”她声音轻轻的，风一吹就散了，“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