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刺眼的白光覆没视野的一瞬,所有灼烧的热度、幻境的风声、山谷的寂静尽数归零。
混沌虚空里,时间仿佛被轻轻折叠。
浦栖迟清亮的声音率先破开空白,轻松得像卸下了整场轮回的重负。
“普罗米修斯盗来的火种出来咯。”
“火种驱散了黑夜迎来曙光。”
话音落下的刹那,身旁的薄漱冰身形微微一震。
长久以来,他的记忆一直是碎片状的。很多片段模糊,像蒙着一层薄雾,抓不住完整的前因。此刻这些零散的记忆全部归拢,严丝合缝落回脑海深处。
尘封多年的画面一下子铺开,清晰得仿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
父亲一直把他当成女孩子养。
他明明是男孩子。小时候他心里悄悄琢磨过这件事,甚至冒出过一些糟糕的猜想,但他没有深挖。父亲独自把他拉扯长大,其中辛苦他都看在眼里。
父亲总跟他说,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离世。
反复叮嘱他好好读书,将来学有所成。
父亲很喜欢带他去故宫,次数多到红墙、台阶、杏树的样子,他早就看腻了。
八岁那年的傍晚,是这段记忆的起点。
他身上穿着那条裙摆宽大的裙子,小小的身影在红墙黑瓦之间跑动。金黄的杏叶落在脚边。故宫里每一道门槛放在什么位置,高度多少,他心里都清楚。
那天夕阳一点点斜下去,暖光铺在宫墙表面。枝头银杏的叶子轻轻晃动。天光持续下沉,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慢慢缩短,直到彻底消失。
他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一条长长的廊道。廊顶的灯管忽闪忽灭,光线时明时暗。场景和恐怖小说里描写的桥段很像。
薄漱冰身子微微发颤,心里生出怯意。他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这片地方他熟,廊道尽头本该是庭院,可今天那里只有一片浓黑。他心里反复念着父亲一定会找到自己。脚步往前挪动的时候,脚下忽然被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低啊了一声,停下脚步。
地上蜷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薄漱冰伸出手,碰了碰对方的肩膀,那人依旧没有动静。
男孩蜷缩在地面,浑身发冷,肩膀止不住地轻抖。薄漱冰没多想,弯腰把自己宽大的裙摆拉起来,盖到男孩身上。裙子面料带着厚重的蕾丝,能挡住廊道里的冷风。
没过几秒,地上的男孩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昏暗的光线下,浦栖迟看见盖在身上的裙摆,抬眼看向面前身形瘦小的人,下意识绷紧身子。他以为眼前是个小姑娘,语气带着少年人青涩的拘谨。
“是谁?”
浦栖迟察觉到身上布料的异样,立刻抬手推开。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样?很……很不矜持。”
年幼的薄漱冰弯了弯嘴角,声音干净柔软。
“我是男孩子呀,这怎么了?”
浦栖迟愣住,停顿片刻才找回话语。
“男孩子……男孩子也不能……”
“没事啦。”薄漱冰语气平淡,“你都快被冻死了,还管这些?”
浦栖迟不再挣扎,任由裙摆盖在身上。两个人就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聊天,消磨漫长黑夜。
“你为什么要扮成女孩子呀?”浦栖迟侧过头问。
“我啊,父亲喜欢。”薄漱冰回答。
“哦。”浦栖迟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薄漱冰换了话题。
“我父亲有事要忙,提前离开,让我自己回酒店。我在里面玩得忘了时间,就待到晚上了。”
“那你呢,为什么被留在这里?”
“我爸妈很忙,安排司机过来接我。估计司机找错地方了。”
“你怎么不打电话?”
“他们电话经常占线。今晚加班不回家。我找了几个路过的陌生人借电话,全都打不通。估计明天早上他们发现我不在,就会过来找我。”
“看来我们是同病相怜呢。”
晚风穿过廊道,裹挟着深秋的凉意。两个小孩并排坐着,静静等候天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透出第一缕阳光。
浦栖迟转头望向光亮升起的方向,开口。
“看啊,普罗米修斯盗来的火种出来咯。”
“火种驱散了黑夜迎来曙光!”
光亮铺满整条廊道,把角落里的阴冷一点点扫开。两人站起身,踩着阳光往出口走。
快要分开的时候,浦栖迟停下脚步看向他。
“你叫什么?”
“我叫浦栖迟。”
薄漱冰看着眼前眉眼干净的少年,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薄漱冰。”
“再见。”
“再见。”
铺满天际的晨光彻底从意识里退干净。
那道属于八岁那年故宫长廊尽头的光亮,连同两个小孩稚嫩的对话、深秋穿廊的冷风、裙摆覆在少年肩头的温度,一点点从视野最边缘淡去,最后彻底消融。
幻境带来的松弛和暖意一瞬间抽离干净。
最先回笼的是触觉。
整片呼吸范围里,只有一成不变、干燥苦涩的消毒水味道,沉沉压在鼻腔里,久闻发闷。
薄漱冰缓慢掀开眼皮。
眼前是一整面高度透明的钢化玻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封得严丝合缝。四周墙面清一色冷白,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杂物,空旷得过分。头顶的白炽灯亮得稳定,光线平铺直下地落下来,照得整个舱室惨白透亮,连影子的轮廓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离开。
所谓火光破晓、回归现实,只是梦境最后给出的假象。
刚刚八个小时里经历的一切,山谷永夜、村民傀儡般的徘徊、石坛祭火、火海白光,还有沉睡多年、从未完整拼凑完全的童年记忆,全部是外部设备强行接入他的神经皮层,模拟构建出来的深层梦境场景。
他从头到尾,都被困在密闭的实验舱里。
死寂维持了短暂几秒。
嵌在墙壁外侧的扬声器忽然响了。
商沐佟的声音透过电子设备传输进来,音质带着机械收音特有的冷硬质感,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在对着一组冰冷数据做口头报告。
“本次深层梦境模拟总时长八小时。”
“脑波监测记录到两次大幅度皮层波动。第一次发生在入梦第二小时,受试者眼球快速转动,脑电波活跃度异常攀升,出现强烈情景代入反应。第二次波动出现在梦境结束前十分钟,心率、神经反馈、潜意识波动同步出现异常峰值。”
高处的监控镜头静默悬着,漆黑的镜头正对床中心,一动不动地锁定他的身影。
隔着一整块玻璃和远程屏幕,商沐佟像是观察器皿里的试验品,慢条斯理地继续发问,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
“梦境过程里发生了什么。”
“神经接入端口的适配临界值,到底以多少为适宜。”
“回答我的问题。”
密闭舱室收音太过清晰,每一个字都轻轻撞在墙壁上,落回耳边,余音淡得发沉。
薄漱冰维持着坐起的姿势,脊背笔直,四肢安静放置,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眼底还残留着幻境落幕的光影。八岁那条幽暗长廊的每一寸细节,砖面的纹路、灯管闪烁的频率、风穿廊道的声响、浦栖迟仰头看光时干净的侧脸,全都清清楚楚停在脑海里。
太过真实。
真实到此刻惨白空荡的实验室,反而像一场突兀闯入的虚假幻境。
他没有开口。
扬声器没有得到回应,再次传出声响,频率比刚才稍快,带上了仪器监测不到反馈时的机械紧绷。
“听见我在说话吗。”
“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墙面悬挂的外置控制屏幕原本亮着淡蓝色的数据界面。
屏幕光影忽然剧烈闪烁两下,所有跳动的数据曲线、监测参数、接入端口数值,一瞬间全部归零。
整块屏幕彻底黑死。
外界的喊话、机械提示音、设备电流底噪,跟着一同彻底消失。
实验舱彻底陷入安静。
薄漱冰缓缓抬眼。
视线穿过干净通透的钢化玻璃,投向隔壁相邻的另一间监护舱。
这个舱室他不是第一次见。
每一次他从浅层梦境短暂苏醒,目光落向外侧,都能看见这片半掩的空间。遮光帘常年拉着大半,只留一点缝隙,里面始终安静得没有半点动静。
他从前一直以为,那只是实验室布景的一部分。
以为幻境里无数次出现、无数次为外来者落泪、无数次独自目送轮回终结的小女孩,只是梦境根据他的潜意识生成的虚影。
今天的遮光帘没有完全合拢。
布料边缘微微垂落,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刚好可以看清舱内床头位置。
一张白色纸质病历单端正立在床头卡夹里。
纸张干净崭新,字体是统一打印的标准宋体,一笔一画清晰冰冷。
薄漱冰静静望着那片位置,视线一点点聚焦,缓慢、逐字地看清上面所有文字。
姓名:商桕
性别:女
年龄:六岁
确诊病状:持续性植物状态
确诊时间:2011年
监护人:空白
纸张边角微微翘起,安静贴在纯白床头。
隔壁舱室安静得过分。
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的动静,没有孩童该有的细碎响动。只有配套医疗仪器极其细微、恒定不变的低频嗡鸣,长久持续地浮在空气里。
薄漱冰坐在医用床垫上,身体保持静止。
脑海里无数次轮回碎片开始缓慢重合。
眼前的姑娘独自在黑夜里茕茕孑行了数十年……
薄漱冰的指尖轻轻蜷起,他盯着女孩看了很久很久,而童话公主的裙子静静地躺在病床旁边。
此刻他只觉得它比针头更加炸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