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墟神廊 第46章 火种

薄漱冰目光沉沉望向那堆尸体，压着嗓子压低音量，语气冷静克制。

“这些不是活人，是这个幻境生成的守卫，只会机械执行任务，没有自己的思想。”

林榉后背绷得很紧，悄悄往石墙后面缩了缩。

“那帮人肯定也看出来了，所以一直躲在阴影里观望，谁都不想第一个去碰古塔，谁先触发结界，下一个躺尸堆的就是谁。”

浦栖迟悄悄瞥向不远处蛰伏的那群人。他们全都按捺不动，就等着别人先闯塔吸引守卫，自己坐享其成。

山间的浓雾缓缓流动，山顶安静得压抑。

没过多久，阴影里的其中一人终于沉不住气，迈步冲出去试探古塔外面那层白光结界。白光刚一接触到他，周围所有僵直的守卫齐刷刷转动身体，动作整齐得诡异，全部把目标对准了这个人。

混乱就此爆发。

剩下那伙人立刻一拥而上，故意把大部分守卫都引到正面，拼命冲撞塔身的禁锢屏障，整个山顶都乱作一团。他们打的算盘很清楚，借着混乱把火种偷到手。

趁着守卫注意力全部被正面的冲突牢牢牵住，一个男人飞快绕到古塔侧面，拿出随身带来的金属收纳盒，找准结界裂开的缝隙，一把将那团金灿灿跳动的火种抓了出来。

滚烫灼热的温度瞬间扩散开来，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热浪。

“到手了，快走！”男人低声喊了一声，转身就要撤退。

躲在侧面雾气后面的三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对方刚转过身，精神松懈的一刹那，浦栖迟抬手，指尖轻轻弹出去一颗桑葚。

那是之前在崖边随手摘的野果子，黑乎乎小小的，顺着岩石地面咕噜噜向前滚过去。

所有人都忙着混战，没人留意地上一颗不起眼的果子。

桑葚在石头上滚动，形态开始扭曲变化，果肉一点点消散，黑色果皮碎裂开来，迸发出细碎的冷光。

一声清脆金属嗡响响起，方才的桑葚已经彻底化作一把乌黑色的短剑，重重戳进地面石缝里。

突如其来的异响瞬间打乱那伙人的心神。

偷到火种的男人下意识转头分心，脚步顿了半秒。

薄漱冰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快步冲上前，伸手狠狠扣住对方的手腕。

男人吃痛，手掌不受控制张开。

那团耀眼的金色火种脱离收纳盒，轻飘飘往地上坠落。

林榉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去接，三人迅速往后退，重新躲回浓雾遮蔽的角落，把身后的打斗和守卫全都隔在另一边。

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火种确实抢到手里，可麻烦才刚刚出现。

林榉双手虚拢托住那团火苗，金色火光忽明忽暗，飘忽不定，看着随时都会灭掉。他脸上的神色慢慢变得慌张。

“坏了，根本兜不住它。”

他慌忙把身上背包翻开来，野外生存的一个包，里面装满了各种登山装备。

他试了装水的金属水壶，又拿起厚实的帆布外套试图裹住火苗。不管用金属容器还是布料，全都拦不住火光向外飘散。温度烤得他手掌发烫，那团火焰却肉眼可见地越变越小。

浦栖迟皱起眉头：“没有可以承载它的东西，是不是就没法带走？”

“对。”林榉一边尝试把火种扣进密闭的铁盒子，一边语速飞快地回答，“这是幻境里面的天火，它不能凭空存在。离开了那座古塔的禁锢，没有东西稳住它，它就会一点点消散。”

铁盒盖子刚合上一小半，里面的火光就继续衰弱。

原本一团明亮耀眼的金火，缩成小小的一簇，接着又只剩下一点摇摇欲坠的火星。

火光亮度持续往下掉，热度也在一点点褪去。

浦栖迟低头望着那点快要消失的火光，脸色沉了下来。费尽心机从别人手里截胡抢来火种，眼看就要这么彻底消失。

薄漱冰站在一旁，目光盯着那缕越来越微弱的火苗，语气平淡。

“它本身依靠古塔的幻境规则维持。我们是人，没有什么特殊力量，手里也没有对应的器物，留不住它。”

林榉的手微微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火星不断黯淡下去，声音带着一丝焦虑。

“再这么耗下去，火种就彻底没了。”

山顶的风穿过浓雾，卷走最后一丝温热。普罗米修斯的火种，正在三个普通人的眼前，一点点消散在这片虚假幻境之中。

薄漱冰的视线快速扫过地面，定格在那柄桑葚化成的乌黑短剑上。剑身扎根石缝，通体沉静，带着这片幻境独有的气息，和现实物品完全不同。

他弯腰伸手，稳稳握住剑柄将剑拔出。

“试试这个。”

林榉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将那点即将湮灭的金色火星凑近剑刃。

微弱的火光触碰到乌黑剑身的一刻，骤然稳住了飘散的趋势。细碎的金辉牢牢贴附在剑面上，不再向外流失，亮度缓缓回暖，堪堪保住了最后一点火种本源。

三人同时松了口气。这柄幻境催生的短剑，竟是唯一可以承载天火的东西。

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近，那群争夺火种的玩家已经挣脱守卫纠缠，朝着雾区搜来。此地根本不能久留。

薄漱冰转头看向崖边，那里固定着几道前人遗留的粗麻绳，牢牢捆在凸起的岩石上，是唯一下山的路径。

“走，下山。”

三人不再迟疑，快步冲到崖边，依次攥紧绳索。岩壁陡峭湿滑，山风灌在衣袖里，吹得身形不停晃动。他们只能靠手臂和脚掌发力，一点点顺着绳索往下挪动。全程不敢有半点疏忽，牢牢护着怀中贴附剑身的火种，生怕一点颠簸让火光彻底溃散。

耗费许久，三人终于踩回中层的宽阔平台。

刚落地，刺耳的禽鸣便钻进耳畔。

抬眼望去，被镣铐锁在岩壁上的普罗米修斯依旧维持着悬空的姿态。之前被箭矢驯服的秃鹫尽数恢复凶性，一只只落回他的肩头胸膛，尖利的喙反复啄咬着尚未愈合的新肉。

斑驳的伤痕再度开裂，淡淡的血色漫过干枯的肌肤。

普罗米修斯依旧不动不响，安静承受着往复不止的折磨。

林榉快步冲到岩壁前，伸手抓扯着厚重的玄铁镣铐。铁链冰冷坚硬，锁芯死死嵌在山石之中，不管他如何用力拖拽摇晃，都没有丝毫松动。

浦栖迟上前检查片刻，只能轻轻摇头。

“打不开的，这是幻境的刑罚禁锢，人力根本破解不了。”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无休止的酷刑，心底只剩无力。他们解救不了被囚禁的神，能做的只有完成对方最后的托付。

带着火种下山，送给苦苦求生的山下居民。

三人压下心头的沉重，转身迈步，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向下。

越靠近山脚，周遭的雾气越淡，幻境的质感也越发真实。原本虚幻的天地慢慢沉淀出烟火气，古朴的石屋连片排布，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山脚下的村落静静坐落山谷之中。村里的居民全都穿着古希腊底层民众的粗麻布衣物，样式简单古朴，布料粗糙暗沉，是完全区别于现代的古老装束。

而他们三人一身户外穿搭，背着现代背包，站在这片古老的村落里，显得格外突兀刺眼。

他们刚踏入村口，四周的村民便纷纷抬眼看来。

没有好奇，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默的审视和浓烈的疏离。

不等三人开口解释，几名体格健壮的村民径直围了上来。动作沉默且强硬，没有多余争执，直接扣住三人的手臂，将他们尽数控制住。

没有伤害，只是不容置喙的扣留。

浦栖迟当即挣扎起来，声音带着急切。

“喂，你们放开我们。”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村民无动于衷，眼神麻木漠然。

林榉也跟着不停开口辩解，反复诉说他们带回了火种，是普罗米修斯托付前来帮忙。他一遍遍解释，嗓音从清亮变得沙哑，直到耗尽所有力气，只剩粗重的喘息。

整片村落依旧安静死寂，没有人回应他们的话语，没有人愿意相信外来者的说辞。

薄漱冰全程没有挣扎，只是安静站在原地，冷眼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他慢慢察觉到一处诡异的细节。

普罗米修斯常年被囚禁在此，承受无尽酷刑，却从未被这片幻境排斥。村民对他的苦难视若无睹，却从未将他视作异类。

反观他们三人。

初入梦境时，他们处处被规则针对，被幻境排斥，一举一动都格格不入。可现在，他们能触碰幻境器物，能承载幻境的火种，能安稳立足这片土地。

幻境对他们的敌意正在彻底消失。

这不是侥幸，不是善意。

这代表他们正在快速适应梦境，一点点被这片虚幻的天地同化。

神不被幻境排斥，因为神本就属于这里。如今幻境不再应激针对他们，意味着他们正在慢慢变成梦境的一部分。

一旦彻底同化，他们就再也算不得外来闯入者。到那时，想要挣脱梦境回归现实，只会彻底沦为奢望。

心底的凉意层层漫开，薄漱冰的神色愈发沉静。

三人被村民押着，停放在村落中央的空地上。四周的成年人始终冷漠注视，无人交谈，无人靠近。

僵持许久，一道细碎的脚步声缓缓打破沉寂。

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粗麻布衣裙，抱着一只简陋的陶碗，怯生生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她避开所有成年人的目光，慢慢蹲到三人面前，将盛着粗粮食物的陶碗轻轻放下，抬着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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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