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瑾半靠在树干上,身体止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浑身的力气早就被抽空了,后背死死抵着粗糙的树皮,才能勉强撑住身体。原本清亮的眼神一点点涣散,眼皮沉重得不断往下耷拉,呼吸微弱又细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微弱的气音,肩头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浸透布料,顺着手臂一路滑落,在指尖凝成血珠,一滴滴砸落在枯叶上。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偏过头,看着身前紧绷着脸的两人,嗓音轻得像一阵风,随时都会消散在林间。
“不用管我了,真不用管我了。”
她停顿了许久,气息断断续续,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温柔的念想,像是想起了幻境之外的人事。
“记得……记得替我向林榉道谢,我没办法报答他了……”
话音落下,她彻底没了力气,脑袋轻轻歪靠在树干上。
浦栖迟静静看着她,心口莫名发沉。
人到弥留之际,念的从来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别人的一点善意。
这一生,她该是活得太过温柔纯粹,也太过隐忍。旁人随手赠予的一点微光,她牢牢记到最后一刻。可她对自己却苛刻得近乎残忍,直到临死,眼底都没有半分不甘与怨怼,只剩坦然和解脱。
就在两人满心沉郁、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的瞬间。
徐瑾骤然变了模样。
原本涣散死寂的眼神猛地清亮过来,苍白的脸上一瞬回了血色,整个人像是挣脱了所有病痛与虚弱。她猛地撑着树干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濒死的疲态。
不等苟毂和浦栖迟反应,她转身,义无反顾地朝着凶兽消失的黑暗林道冲了出去。
苟毂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徐瑾的背影冲进幽深林间,脸上瞬间覆满浓重的悲凉。眼底的错愕、心疼、无力层层堆叠,喉结死死滚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堵住,酸涩发闷,明明没有出声,周身的死寂却比痛哭更让人难受。
浦栖迟心头狠狠一颤,彻底被这一幕撼动。
可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天际,心底的沉重瞬间压过了伤感。
天边的夜幕正在一点点褪去,极浅的天光漫过林梢,灰蒙蒙的亮意在林间缓缓铺开。
天快要亮了。
这意味着,幻境新一轮的规则更替、剧情修正,要来了。
他垂眸低头,脚边传来轻微的细碎声响。
身旁灌木枝桠轻轻晃动,一颗饱满的白色浆果缓缓脱落,滚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拾起。
果肉是细碎密集的小颗粒串成的形态,酷似桑葚,质感却更通透软糯,通体雪白,在初亮的天光下泛着干净的哑光。
几颗散落的白果刚好滚到方才徐瑾流血的地面,触碰到未干的鲜血。
变化在瞬息之间发生。
纯白的果肉沾到血色的那一刻,像是干净白纸浸入浓墨,色泽以极快的速度顺着果粒纹路蔓延渗透。转瞬之间,整颗浆果彻底褪去雪白,通体浸染成浓郁暗沉的黑紫色,妖异又诡异。
就在这时,一旁静坐休整的提斯柏缓缓站起身。
她依旧是那副空茫无波的模样,没有回头,抬脚就朝着林间深处迈步,准备继续前行。
浦栖迟瞬间回神,压下心底所有震撼与酸涩。
来不及沉溺伤感,来不及停留怅惘。
他抬手拽了一把失神伫立的苟毂,脚步匆匆,立刻紧跟上去。
他们必须跟上。
*
天色彻底掀开夜色,林间雾气散尽,整片林子清清明明亮了起来。
薄漱冰、楚楸实、斐宥君三人,此刻正停在一片成片的桑葚灌木丛旁。
晨风吹动枝叶轻轻晃动,四下安静得过分。
不远处的皮拉摩斯反复在预定的约会地点来回踱步。他没有多余情绪,动作机械又重复,像是被卡在固定程序里。迟迟看不见提斯柏的身影,他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三人,语气平直刻板。
“你们是不是骗我?”
薄漱冰神色清淡,语气平稳安抚。
“怎么可能,你四处找找,看看她到底在不在。”
他顺势安排下去,逻辑冷静稳妥。
“我们三个也分头找一找,十分钟之后,此地汇合。”
话音落下,三人各自转身,朝着三个不同的林间方向散开。
薄漱冰独自走入僻静林道,视线随意扫过地面。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干燥的落叶层上,残留着几丝淡红的血迹,颜色浅淡,几乎要和泥土融在一起,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他眸光微沉,顺着血迹往前缓步前行。
前方低矮的枝杈上,挂着一小片洁白的亚麻布碎片。布边残破松散,边角处浅浅晕开点点暗红血痕,不显眼,却足够清晰。
而布片垂落的枝下,静静横着一截干枯开裂的月桂枝。
模样、裂痕、枝干纹理,和浦栖迟之前裹在信件里传过来的那截枝干,完全一模一样。
薄漱冰没有丝毫犹豫。
他抬手伸过去,指尖稳稳捏住枝干,轻轻抽离枝桠。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停顿,顺势一收,稳稳藏进宽大的袖管里,贴合小臂藏得严丝合缝。
脸上依旧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原地站了两秒,调整好呼吸和神态,装作一无所获的模样,转身折返汇合点。
他是最早回来的。
空荡的灌木丛边没有人影,楚楸实和斐宥君还没有归来。
薄漱冰安静立在原地,耐心等候。他没有提前开口,也没有展露任何发现,打算等所有人到齐,再统一说辞。
没过多久,两道脚步声陆续从林间传来。
楚楸实和斐宥君一前一后走回来,脸上都带着一无所获的平静。
“没有发现。”
薄漱冰抬眼,语气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谨慎。
“我那条路路上有血迹。似乎有猛兽出没。我不敢单独跟上去。要不大家一起去看看?”
他侧头看向一旁的皮拉摩斯。
“皮拉摩斯你也去。”
斐宥君此刻早已卸下平日里松弛打趣的模样。
生死关头,她半点架子都没有,胆量也被逼了出来。她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却态度坚决。
“去,为什么不去?”
楚楸实抬眼,深深看了薄漱冰一眼。
那一眼藏着审视和怀疑,半信半疑,心底始终揣着戒备。但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迟疑,干脆吐出一个字。
“走。”
四人并肩,顺着薄漱冰指引的方向,往密林深处走,天光越来越亮,林子里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浓重黏腻,死死裹在空气里。
越往里走,地面的腐叶越是凌乱,大片泥土被掀翻,随处可见凶兽踩踏、冲撞留下的痕迹。
没走出多远,前方林间猛地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兽吼。
声音暴戾疯狂,完全没有之前的威慑,只剩濒死的狰狞。
众人立刻止步,快步拨开挡路的枝桠,看清了眼前的一幕。
徐瑾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完全脱离了人形。
双目空洞漆黑,眼底没有半点神智,浑身皮肤透着一种诡异的惨白,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却覆着一层暗沉的紫黑。
她四肢僵硬扭曲,动作狂暴得不讲章法,周身萦绕着幻境畸变出来的戾气,完全是彻底暴走的状态。
那只碾压木屋、追杀众人的巨大凶兽此刻正瘫倒在地。庞大的身躯四分五裂,皮毛外翻,血肉模糊,粗壮的躯体硬生生被徒手撕碎,彻底没了呼吸。
徐瑾站在凶兽的尸体旁,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
她没有意识,分不清敌我,身体被幻境规则彻底操控,只剩纯粹的毁灭本能。
几人静静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下一秒。
徐瑾的身体骤然剧烈膨胀,皮肉筋骨发出密密麻麻的崩裂声。
没有任何预兆,她的身躯猛地炸开。
血雾轰然漫天散开,碎骨碎肉溅落满地,在清亮的天光里落得彻底消散。短短几秒,原地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林间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怔在原地。
唯独皮拉摩斯,视线死死钉在不远处枝桠上飘荡的那片白色亚麻布条上。
那是提斯柏的衣角。
沾染着暗红血迹,残破无力地挂在枝头,风一吹,轻轻晃动。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仿佛死死压在他身上。
他以为他唯一的提斯柏,死在了这场凶兽浩劫里。
无尽的悔恨和绝望瞬间吞没了他。
皮拉摩斯缓缓抬手,指尖攥紧身侧一块锋利的碎石,眼底彻底空了,只剩死寂。
他打算自尽。
就在他抬手对准自己脖颈的瞬间,一直静静盯着他、早有预判的薄漱冰骤然动了。
速度极快,没有半分犹豫。
他抬手从袖中抽出那截完好的月桂枝,上前一步,力道干脆利落,直接一巴掌连带枝干狠狠甩在了皮拉摩斯脸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死寂林里格外清晰。
月桂枝本身脆弱,经这么一重力道,当场寸寸开裂、腐烂,碎成细小的木渣,随风散落一地。
这一下,打散了皮拉摩斯赴死的执念。
积攒到极致的痛苦瞬间决堤,他终于彻底崩不住了。
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绝望、悔恨、失而复得的恍惚,全部砸在他身上。
就在漫天碎木飘落、哭声回荡林间的这一刻。
林子深处,缓缓走出来一道白色身影。
提斯柏步履轻缓,衣衫微乱,安然无恙,静静立在晨光里。光线穿透层层枝叶,稳稳落在提斯柏素白的衣袍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这场久别重逢的宿命相遇上。
本该是属于皮拉摩斯与提斯柏的温情时刻,本该是林间独有的宿命相拥。
可没人料到,薄漱冰根本没有多看身前二人一眼。
他脚步一转,径直越过所有人,快步奔向提斯柏身后那道藏在光影里的身影。
下一瞬,他伸手牢牢扣住对方的后背,用力收紧手臂,将心心念念的人死死拥进怀里。
猝不及防被人抱紧,浦栖迟身形微僵,指尖不自然地轻轻挪了挪。他抬手轻轻抵在薄漱冰的肩头,语气温柔又无奈,带着一点被当众拥抱的局促。
“好啦,好啦,我没事儿了,能松开手吗?后面有人看着呢。”
后半句底气不足,音量压得极低,软糯又窘迫,几乎要融进风里。
一旁的苟毂当场看愣了。
先是满眼震惊,彻底没反应过来这突发的一幕。几秒后只剩下满脸无语,硬生生在惨烈过后被塞了一嘴猝不及防的狗粮,心里五味杂陈。
他扯了扯嘴角,悻悻开口,语气带着满满的调侃。
“要不然,我给您二位直接送入洞房?”
薄漱冰抱着人没松手,只是微微偏头,眼神冷淡又坦然,半点没有被调侃的不好意思。
他淡淡扫了苟毂一眼,语气平平淡淡。
“你就是‘别人’?闭上眼合上嘴就好了,怎么这么多管闲事。”
苟毂瞬间语塞。
不远处,刚刚哭过、尚且沉浸在失而复得情绪里的皮拉摩斯,和静静伫立、神色空然的提斯柏并肩站着。
两人一同沉默无语。
整片林间,刚散尽血腥与悲戚,转眼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搅得氛围古怪又滑稽。
提斯柏看着身前众人,抬手轻轻摊开掌心。她掌心静静躺着数颗熟透的桑葚,通体浓郁深邃的黑紫色,是沾染过鲜血、经过幻境规则蜕变的果实,色泽浓郁得近乎妖冶。
这桑葚和普通果实完全不同。
它自带幻境固化的规则力量,每一颗都能凝结出专属武器,威力极强。但仅有一次使用机会,用完即刻消散,幻境里的馈赠大多模糊隐晦,从不会给出如此直白明确的用途。这般清晰的福利,是所有人进入秘境以来,第一次遇见。
这一切都是面前这个主神提斯柏亲口说的,她挽着皮拉摩斯的胳膊,依旧笑眯眯地说:“谢谢你们,下次来再请大家来喝桑葚酒,先来拿桑葚吧,这是我们两个的一点心意。”
几人依次上前,各自默默认领了一颗桑葚,小心收好。
随着果实入袋的瞬间,周遭空气轻轻震荡,笼罩整片山林的幻境屏障开始逐层淡化、透明。
本轮梦境副本,彻底到了落幕时刻。
光影流转间,众人的身影陆续脱离这片雾林,回到现实出口。
离开前,斐宥君回头扫了一眼并肩而立的薄漱冰和浦栖迟,眼底带着玩味的笑意,随性抛了个媚眼。
“不错嘛,小伙子追人有前途。”
浦栖迟耳根微微泛红,默默敛下眼眸。
楚楸实全程神色平淡,对此置若罔闻,没有多余交谈,也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径直离开,利落避开了所有打趣与寒暄。
至此之前,苟毂可是一路黏在浦栖迟身边,嘴巴从头到尾就没停过。
一路絮絮叨叨,句句不离潘棠的名字,翻来覆去都是关于对方的琐事。
从性格讲到习惯,从过往讲到趣事,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浦栖迟被他念得脑袋发胀,无奈叹气,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哭笑不得地开口吐槽。
“好啊苟毂,你现在是潘棠二号是吗,句句都是他。”
而现在,苟毂也是灰溜溜地先行离开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
浦栖迟用出神的眼睛一只盯着身边人,手更是牵上来也没松开过,身体微微前倾俏皮地说:“亲爱的,我们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