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重新恢复安静,可方才那片刻的到访,还是让一室好不容易稳下来的气氛,悄悄压上了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薄漱冰低头重新校准仪器参数,指尖刚落上按键,周遭空气轻轻震了震。动静很轻,几乎察觉不到。耳边平稳的仪器嗡鸣慢慢消失,眼前冷白的灯光一点点发白、变淡,最后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白雾彻底盖住。
幻境落得悄无声息。
再次睁开眼,周遭已经换了全然陌生的景象。
脚底不再是冰凉坚硬的台面,而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软的,带着长期堆积的潮湿气息。整片森林被大雾裹得严实,白茫茫一片压在林间。视线只能探出两三步远,再往外看,只剩模糊晃动的树影。
阴冷的水汽贴在皮肤上,慢慢钻进衣领袖口,身上泛起细密的凉意。林子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虫鸣,脚下每一步踩碎枯叶的声音,都清晰得过分。
这里是容易困住人心的迷惘秘境,承载着皮拉摩斯与提斯柏的古老悲剧。
浦栖迟心里轻轻一悬。
他第一时间转头张望,下意识在环境里搜寻那个最熟悉的身影。
身边空空荡荡。薄漱冰不在。
安稳的实验室,温和的灯光,前段日子踏实平淡的生活,全都消失干净。
他指尖轻轻收紧,压下心里漫上来的空落。这段时间太过安稳,他几乎快要忘了幻境猝不及防坠落的滋味。他缓了口气,顺着林间隐约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大雾彻底打乱了方向,四周都是一样的白色。人像是被单独丢在无边的混沌里,只能凭着直觉缓慢前行。
走了很久,腿上慢慢积起凉意。雾色深处,终于慢慢浮出一道人形。
那一刻浦栖迟脚步不自觉快了些。心底很自然生出一点浅浅的期待,他下意识以为是薄漱冰找过来了。
可再走近一点,看清对方身形和眉眼,那点悄悄冒出来的期待,便轻轻落了下去。
是认识的人。
只是不是他想找的那一个。
“苟毂?”
浦栖迟出声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独行太久的微哑,还有一点猝不及防的意外。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人,心里生出几分真切的感慨。苟毂和从前相比,变了很多。过去压在他身上的沉郁和尖锐都散干净了。眉眼舒展,神情松弛。最明显的是眼底,亮了不少,带着安稳日子养出来的平和,再也没有从前时刻紧绷的戒备和阴翳。
苟毂看着他,轻易捕捉到他转瞬变化的情绪,唇角微微弯起,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打趣。
“怎么,看见是我,还有点失落?”
浦栖迟微微怔住,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有些不自然地辩解。
“啊?有吗?”
“有。”苟毂往前靠了半步,笑意更真切,“你脸上写得很明显,嘴角都快要耷拉到地上了。”
被人直白点破心思,浦栖迟耳尖微微发热。幻境里压抑的冷意,被这点熟人之间的调侃冲淡不少。他抬手轻轻撞了下苟毂的胳膊,动作随意放松,带着久违的熟稔。
“好啊,你狗蛋,现在也学会戏弄我了。”
两人并肩站在雾里,胳膊贴着胳膊,肩头挨得很近。薄薄两层布料挡不住彼此的体温,淡淡的暖意透过来。曾经针锋相对的那些日子,暗中拉扯的那些芥蒂,在这片无人的密林里,悄悄淡了。只剩下久别重逢的松弛。
就在两人轻松拌嘴的时候,身后传来两声轻咳。
浮动的雾气微微散开,徐瑾从侧边树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身形高大、气场粗放的陌生男生。几人看着方才互相打闹的两人,皆是一脸轻松,朗声大笑,笑声粗粝坦荡,扫开了林间淤积的死寂。
“我看这俩兄弟还有精力互相拌嘴,别等下遇上怪事,吓得连话都叫不出来了。”
为首的大哥抱臂而立,身姿挺拔,神色豪迈,自带一股闯荡险境的底气。
“你们俩识相点就跟着我们。这片梦境邪门得很,雾里藏东西,单独走必死无疑,跟着我,带你们干死这个破地方。”
苟毂眸光微动,快速权衡局势。孤身闯幻境变数太大,抱团活下去永远是最优选择。他没有半点迟疑,爽快应声。
“好啊。”
说完他侧过身,目光落回浦栖迟身上,眼底带着询问,轻轻示意。
“你呢?要不要一起?”
浦栖迟眸光清淡,情绪远比旁人冷静克制。经历太多生死幻境,他早已不会被一时的安稳与热闹冲昏头脑。心底藏着薄漱冰,藏着牵挂,也藏着极致的警惕。
他抬眼,神色淡淡,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故意调侃的疏离。
“第一,他不是我儿子,我勉强可以是他爸爸。”
“第二,我有对象,离我远点。”
一句玩笑话脱口而出,轻松狡黠,瞬间逗得在场几人哈哈大笑。林间积压的阴冷压抑,彻底被这阵笑声冲散。
一行人不再停留,顺着雾中隐约的小径继续前行,穿过层层交错的树影,终于在密林最深处,看见了一间孤零零伫立的老旧木屋。
木屋老旧朴素,立在白茫茫的雾气里,难得透出一点烟火气息。推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屋子中央燃着篝火,橘色火光轻轻跳动,把四壁木墙照得温软。地上摆着一盘盘浆果,旁边架着炙好的兽肉,香味淡淡的,让人莫名安心。
一路紧绷的众人终于得以喘息,纷纷停下脚步休整。
可所有人踏进屋子的瞬间,背后的木门忽然自己落了下来。
咔嗒一声轻响,门锁扣死。
屋里的温度还暖着,人心却一瞬间凉了半截。
众人立刻上前推拉门板,木头厚重结实,纹丝不动。窗边也早已封死,外头只剩翻涌不散的大雾。所有出路都被封住,方才温暖的小屋,转眼变成一座密闭的牢笼。
他们尝试了各种办法,始终打不开分毫。
整整一夜,众人被困在屋里。屋外安静得诡异,整片森林像是屏住了呼吸,悄悄蛰伏在黑暗里。篝火一点点变弱,每个人心里都压着沉甸甸的不安,没人真正睡得安稳。
熬到天光微微发白,沉寂一夜的木门,忽然缓缓向内敞开。
微凉的雾气顺着门缝钻进来,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入屋内,打破整夜的死寂。
来人一身古希腊普通女子的日常装束,上身是亚麻束腰希顿长裙,布料经过水洗,质感柔软垂坠,素净的米白底色,边缘染着淡淡的暗褐纹路。腰间系一根细布腰带,把宽松的衣身轻轻收出腰身,袖口裁得宽大,行动的时候布面会跟着缓缓流动。乌黑长发没有刻意精工梳理,只用一根朴素的兽骨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脱开束缚,散落在脸颊两侧。面容清隽柔和,眉眼之间压着化不开的沉沉愁绪。她脚步放得很轻,一举一动都带着长久隐忍下来的克制,指尖死死攥着一卷空白羊皮纸,指腹用力抵在纸卷表面,仿佛那就是她仅剩的全部执念。
她是这片幻境的核心,提斯柏。
周遭的其他人,完全落不进她的眼里。她好似看不见满屋子被困住的人,径直走到木桌边上,慢慢把羊皮纸摊开平铺,伸手拿起搁在桌面的炭笔。
她要写信。
木门敞开的那一瞬,熬了一整夜的几个男生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不顾一切冲出门外,一心想要逃离这座令人窒息的小屋。
谁也料不到,浓雾笼罩的林子里,早已埋伏好了变故。
天色将明未明,屋外传来杂乱拖沓的脚步声,混着一阵阵嘶哑失控的嘶吼。
方才冲出去的几个人跌跌撞撞奔了回来。
眼神空洞涣散,脸上身上糊满污泥,四肢动作僵硬扭曲,神智已经被幻境蚕食殆尽,只剩下本能的躁动。这群疯乱的人影死死堵在门口,把仅有的出路彻底封死。
屋内篝火的火光轻轻晃荡,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提斯柏垂落着眼帘,全副心神都落在面前的羊皮纸上,炭笔摩擦纸面,一字一句,安静地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