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还抵着冰凉锋利的刀刃,金属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爬进骨缝。薄漱冰手臂肌肉绷得发紧,肩背绷出一道僵硬的弧线,腕骨隐隐发酸。他明明已经用了全身力气,可那柄玄铁刀依旧在微微震颤,刀锋离浦栖迟脖颈细腻的皮肉,仅仅错开薄薄一指。只要浦栖迟在梦魇里心神再动荡一丝,肌肉无意识一颤,这一点微薄的距离便会瞬间消弭。
整片雾气弥漫的冥府幻境,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着。
说不清这到底是恩赐,还是更为残忍的刑罚。
周遭其他人还沉沉陷在各自的心魔里。
苟毂垂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嘴唇无声开合,喉咙滚出断断续续模糊的呜咽,听不清完整字句,只反复碎碎念着父亲两个字。潘棠身子左右轻轻摇晃,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牙齿无意识咬着下唇,已经咬出一圈淡淡的血印,嘴里咿咿呀呀溢出崩溃的呓语。方怀瑜垂着双臂,眼帘半阖,指尖还在本能反复虚抓,像是还在那场车祸幻境里,徒劳地想要抓住正在走远的血色背影。
每个人都困在自己过不去的往事之中。
薄漱冰缓慢转动眼珠,目光一一扫过一张张失神痛苦的脸。心口沉沉往下坠。
他又能做什么。
不过一介血肉凡人,拿什么去抗衡镌刻在这片天地之间的神之旨意。
方才拼尽全力拨开刀锋,谈不上拯救,最多只是拖延片刻死亡到来的时辰。早死,或是晚死。结局从一开始就写定。神明把独一份的清醒丢给他,就是要让他睁着眼,冷静看完身边所有人一步步走向消亡。
鼻腔里漫着冥府雾气潮湿腐朽的冷味,耳边缠绕俄耳甫斯绵绵不休的琴声,琴弦震颤,丝丝缕缕缠在皮肤之上,像看不见的细线勒着皮肉。
嘀嗒。
一滴温热,带着湿意的水珠,砸落在手背上。
是浦栖迟的眼泪。
视线被这滴水牵住,薄漱冰低头看向身侧的人。
浦栖迟眼皮紧紧阖着,长长的眼睫被泪水浸透,一缕一缕粘在眼下苍白的皮肤上。脸颊还残留哭过的湿痕,下颌微微抖动,下唇被咬得泛红。即使深陷梦境,他眉头依旧死死皱着,额角密密铺了一层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浸湿一小片黑发。他整个人控制不住细微发抖,连被薄漱冰牢牢握住的手腕,皮肉都在一阵阵不受控地轻颤。
场景骤然撕裂,坠入薄漱冰封藏在灵魂深处的旧回忆。
记忆里没有雾,没有琴声,只有密闭舱体内部惨白冰冷的金属光泽。
又是商沐佟的实验。
浑身只余薄薄一层布料,肌肤直接贴上冰凉的金属传感贴片,贴片冰凉的触感激得皮肤起一层细碎鸡皮疙瘩。他半浮在实验舱浅浅的冷水之中,水面刚好托住他的身体,四肢可以轻微活动,却无处可以借力。
“咔嗒。”
沉重的舱盖缓缓落下,严丝合缝扣死。
瞬间,无边浓稠的黑暗吞噬一切。
视觉彻底归零,紧接着,外界绝大多数触觉、听觉,也被舱体层层隔绝。
万千杂乱无章的念头一窝蜂冲进脑海。孤独、恐惧、细碎零碎的过往片段循环翻涌。想哭,眼泪涌上来,一落进身下冰凉水里,立刻消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落泪在这里都是奢侈。无数个这样密闭无光的小时,一分一秒熬过去。那时候他不止一次暗暗奢望,如果就此彻底失去意识,就此死去,反而是一种解脱。与他而言,连死亡都像是一种幸福。
后来商沐佟又做了更多试验。
会故意让他短暂接触少数人,给予片刻微弱的暖意,紧接着启动脑波干扰仪器。梦境被人为篡改,一幕幕离别反复上演。他一次次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消散、死亡、离去。
一回,又一回。
痛觉、悲伤、不舍,反复碾磨。久而久之,情绪一点点被磨平。喜怒哀乐慢慢从身上剥离,他变得麻木,呼吸、心跳全都只剩下机械的节律,活得更像一台被调试妥当的仪器。
嘀嗒——
一声轻响,把他狠狠拽回冥府现实。
又是一滴浦栖迟的泪。
这一滴,仿佛重重砸在他早已死寂荒芜的心海,砸开一道裂痕。
不属于自己的剧痛汹涌地浸透五脏六腑。那是重压之下窒息的苦闷,不被家人疼惜的委屈,努力却永远达不到期待的疲惫。这份痛感无比真切,不是仪器模拟出来的虚假脑波信号。心底凭空生出一股滚烫的牵挂,毫无逻辑,不受大脑理智管控。
有个声音在本能里疯狂叫嚣:要护住他,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理性明明清清楚楚告诉他,神咒不可违逆,徒劳无益。可身体的反应跑在了思考前面。
自苏醒那一刻起,他五指就深深扣住浦栖迟冰凉的手掌。掌心相贴,能清晰感受对方皮肤一阵阵发抖,直到此刻,指节已经攥得微微发酸,依旧没有松开一丝一毫。
薄漱冰另一只手抬起,垂在身侧,指尖摸索,掏出那面黑曜石镜子。镜面蒙着一层来自冥府浓雾的灰白薄翳,他手腕轻轻晃动,镜面微光忽明忽暗,徒劳地扫过周遭,扫过悬在浦栖迟脖颈的刀刃。
一点作用都没有。
心底泛起一阵无力的茫然。
他在心里默想。从前浦栖迟的泪水落在镜上,可以折射出锋利光刃,用来保全自身。可同样来自他的眼泪,为什么撼动不了笼罩所有人的神之诅咒,救不下深陷梦魇的旁人。
镜子无力地垂落回手心。
他视线下移,目光落向浦栖迟衣服口袋凸起的一小块轮廓。
断纹音木。
薄漱冰瞳孔轻轻一动。
会不会,是这个。
他俯低上半身,膝盖微微弯曲,蹲在雾气冰冷的青石地上。垂着目光,右手小心翼翼探进浦栖迟敞开的衣袋内侧。指尖触碰到木料凹凸粗糙的裂纹,指尖顺着一道道深浅交错断裂纹路缓慢摩挲,指腹划过木身上旧有的磕碰伤痕。他眼皮半敛,睫毛垂下,眉头微微蹙起,下颌绷紧,心底飞快权衡风险。
断纹音木力量不稳定,谁也无法预料催动声波之后,会引来怎样的反噬。
短暂停顿一瞬。
他咬了咬后槽牙,指尖稳稳捏住那截木头,轻轻从衣袋抽出来。拇指关节短促叩击木料表面,三下低沉、闷沉沉的震颤,细微声波悄然扩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薄漱冰将身体俯得更低,侧脸凑近浦栖迟的耳畔,呼吸轻轻扫过对方耳尖薄薄一层软绒毛。他嘴唇几乎贴住耳廓,压到最低的气音,气息沙哑,一字一顿,轻声吐出短短一句话。
断纹音木跟着他的气息,持续发出极低频的微弱嗡鸣,震颤顺着空气,丝丝缕缕钻入耳膜。
下一秒。
一直紧闭的浦栖迟,那排湿漉漉、粘连在一起的长睫猛地剧烈扑闪,急促地反复翕动。
眼皮下的眼球飞快转动。
骤然。
双眼狠狠睁大。
瞳孔骤然收缩,眼内一片涣散混沌,眼底还残留幻境里痛哭留下的水光,血丝细细密密爬满眼白。他胸膛大幅度剧烈起伏,大口大口贪婪地吸气,喉咙发出嗬嗬的、类似窒息过后的粗重喘息。后背一层冷汗浸透里衣,布料冰凉地贴在脊背。
他涣散的视线失焦地向上飘,一时分不清眼前缭绕的灰色冥雾,究竟是真实,还是又一重新的幻梦。
喉间滚出破碎干涩微弱的一声。
“怎么了……”
脖颈上方,那柄泛着冷白寒光的玄铁利刃,依旧悬在咫尺之间,刀锋微微震颤,死亡仍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