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的黑棋差点掉下来,用手左右抄了两下才接住。
薄漱冰把黑棋罐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眼角低垂,看着他手中的白棋出神,漫不经心地随口道:“想说什么就说,虽然我喜欢冰冷的器械,但我不是冰冷的器械。”
浦栖迟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梦里的东西,为什么会带到现实里?”
他抬手,示意斜挎包上晃悠的粉色蝴蝶结,粉柔的颜色撞在黑白包身之上,格外扎眼。
薄漱冰的视线淡淡扫过那枚蝴蝶结,眸色微顿,耳尖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浅淡异色,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放弃盘玩手中的白棋,悬手,轻轻落在棋盘一角,落子声沉稳。
“我说过,梦境来源于现实。”
“可是,梦境里的道具带不出来,那为什么这个带出来了?”
“该你了”
原本黑棋先行,白棋后行这才是正经棋盘的打法,可薄漱冰偏偏是下好白棋之后,再让他下。
浦栖迟只好把手中的黑棋送出,在贴着白棋的旁边落子,像是怕他跟不上还需要悄悄提醒的小尾巴。
薄漱冰又落一子,棋盘上黑白棋子渐渐排布开来,“它依附于人潜意识而生,却又拥有独立规则。规则松动之时,里面的物件、气息,便有机会穿透屏障,留在现实。”
“通俗意义上来讲这具体表现为,你在现实中梦游,就地取材自己创造了这个事物。”
“所以这布条,不是意外?”浦栖迟捏了捏蝴蝶结,指尖触到布料柔软的质感,“你早知道它会跟着我出来?”
薄漱冰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没有落下。风穿过浓密的梧桐枝叶,筛下满地碎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间,冲淡了几分疏离。
“猜到了。”他低声道,“那东西本就不属于梦境。”
这句话让浦栖迟心头一跳。不属于梦境?那这抹突兀的粉色,原本就该在薄漱冰身上?他脑中不由自主回放起月桂林里,被树枝勾住的衣角碎布,再看向眼前人一身素净简约的穿搭,里外皆是冷调色系,实在很难将他和这般鲜亮柔软的颜色联系在一起。
“看不出来啊。”浦栖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眼底漾起几分戏谑,“外表看着冷得像冰,私下里倒偏爱这种颜色。”
“无聊。”薄漱冰眉峰微蹙,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别开视线,刻意避开他调侃的目光,“颜色而已,谈不上偏爱。当时衣物被树枝刮破,不过是意外。”
“意外能接二连三留下痕迹?”浦栖迟不依不饶,步步紧逼,“还有上次,你用忘川之水推开我。你明知道我想替人涉险,为什么非要拦着?真如你所说,不为什么?”
话题重新绕回梦境里最让他在意的一幕。方才轻松的氛围瞬间敛去,树荫下的空气仿佛都沉静下来。
棋盘上的棋子死死咬住,眼看就占了大半个空间。总是在四个棋子马上要连成线的时候被拦住,四黑四白的棋子焦灼着纵横在那方寸之间。
薄漱冰开口:“不知道,我本来就不知道梦境里发生过什么?我怎么知道?”
“那你刚刚的话语,可不像不知道的样子。”
“我都说过了,规则松动之时,里面的物件、气息,便有机会穿透屏障,留在现实。”薄漱冰瞥了一眼那个粉色蝴蝶结,继续说道:“恰巧,我也在那时有了一点不该有的记忆。”
浦栖迟感觉这人在骗他,记得又不记得。把他当猴子一样耍来耍去。用狠戾的眼神盯着他,要一个回答。
“别这么看我,我要真记得还来找你复述干什么?”
“真假?”
“真的,比珍珠还真。”
“不信,你可以去看,我实验室里的器械启动过的电磁片估计还散落在那边。”
暂且相信你。
就这样,在黑棋白棋的觥筹交错中,他一言我一语的,很快就把事情交代完毕。大多数情况下,还是浦栖迟嘴里不停歇,而薄漱冰只是附和的应几声。
可在他不经意的角落,薄漱冰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唇瓣上。
天然的弧度和绯红,唇峰棱角分明,说话时微微嘟起,十分水润丝滑的上下碰撞。脖颈间那层白皙的皮肤上也坠上了几滴汗珠。反衬得人更加晶莹剔透。
舌尖拂过,把唇瓣又渡上了一层晶莹。他口渴了,大热天的也太口干舌燥了。
最后,薄漱冰落下白棋最后一子,棋局告罄,白棋获胜。
恰逢天公作美,一片树叶落在了浦栖迟的头顶,薄漱冰起身替他拿下。
“树叶”
“哦”
“走,棋牌社社长请你喝饮料,算是犒劳我们如此努力的浦栖迟同学。”
这还是那个,雷利风行的薄漱冰吗?怎么有这么大的反差?难道这是他的第二人格?
“快点,跟上!”
“哦好。”
“你要点什么?”
浦栖迟:“青柠果茶,七分糖少冰,谢谢。”
薄漱冰:“跟他一样。”
薄漱冰:“为什么不喝奶茶或者咖啡?”
浦栖迟边插吸管边说:“我晚上还是要睡觉的,不然怎么梦到你呢?”说完歪头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
好一个黑色幽默。
“学校景色真好啊,有水有树还有湖。”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喝着两杯饮料。
薄漱冰的手机响起,他打开一看,又望了望浦栖迟。
“怎么了?”
“有人给我发邮件,说有事协商。”
“那你就去啊,看我做什么?”
“发邮件的是,方怀瑜。”
“什么!?”他一口饮料差点没喷出来,呛住咳了半天。
“他怎么找上你的?”
“不知道,这个项目是我养父负责的,走过批准流程,对外保密。”
“难不成,她怀疑你是……”
“我不是。”
浦栖迟接过他手中的空瓶,扔进旁侧的垃圾桶。小声说:“其实,我也怀疑你是……”
“我不是。”
“走吗?”
“走啊”
“不对,等等。”浦栖迟用手托了托耳后的发丝,“我怎么感觉两颊热热的,原来是刚才动作太大把发圈崩掉了。”
“要不就先这样……”
话还没说完,薄漱冰就把他挎包上的蝴蝶结解开成长长的丝带,十分娴熟的打了两圈,系上了一个垂下去的大耳朵蝴蝶结。
“好了,可以走了吧。”
“嗯”
夜晚,饭桌。
浦栖迟与薄漱冰立在约定的点位静静等候,东道主方怀瑜迟迟不见人影,周遭往来的人影换了几拨,都不是预想中的人。
就在两人目光淡淡扫过街口时,一道极具存在感的身影缓步朝他们走来。
身形高挑纤秾合度,骨架清瘦却不单薄,一头蓬松慵懒的大波浪卷发顺着肩背垂落,光影拂过发梢漾出细腻的光泽,眉眼生得极具侵略性的明艳,骨相优越得近乎雕琢,五官每一处比例都恰到好处,一身高定的黑色礼服裙摆,衬得她艳而不俗,媚而不荡,周身又自带久经镜头打磨的松弛气场,美得极具距离感,又带着扑面而来的熟女风情,一眼便能看出常年活在聚光灯下。
她唇角噙着舒展温和的笑意,眼尾轻轻上挑,嗓音是醇厚婉转的御姐音色,温润又带着入骨的磁性,开口便自带感染力:“你们好呀,我叫斐宥君。方姐姐半路临时遇上急事耽搁了,特意嘱咐我先来替她招待二位,久等了。”
浦栖迟微微一怔,上一回见到这般颜值身段、气质气场都拔尖到极致的绝色,只在荧幕镜头里见过。
眼前人的美貌脱离了日常的视觉范畴,像是精修海报里单独抠出来的人物,和现实周遭的景物完全不在同一个视觉图层,一举一动都带着明星独有的镜头感,随便一个抬眼浅笑,都明艳得抓人眼球。
浦栖迟礼貌地说了句:“你好。”
薄漱冰可从来不给面子,美人也不行。
“东道主呢?方怀瑜呢?我可不认,没有诚意的话,我们就要走了。”
斐宥君:“别呀,她马上就来。”
正要拉着浦栖迟往外走,在玻璃门前装上了方怀瑜本尊。
方怀瑜还是和梦境中的穿着一样,一身“夜行衣”黑的一塌糊涂,浦栖迟推测这人打开衣柜估计是流水一条线产出的黑色衣服。
方怀瑜也不恼,淡淡地对薄漱冰说:“这位审美不够还喜欢批评别人的先生就连半个小时都坐不住吗?”
浦栖迟用手肘戳戳他提醒,你在第一个梦境里批评嫌弃过人家碍事,态度还不怎么好。
薄漱冰了然,用纤细的右手食指轻点了两下左手上的腕表说:“既然如此,您现在已经超时了32分钟,比你说的半个小时还多2分钟。这就是你作为东道主的礼节?”
“好了嘛,好了嘛,别吵了。”斐宥君风风火火地过来,胳膊十分自然地搭在方怀瑜的肩上,顺势小声说了句什么,又对着面前的二位说:“好男不跟女斗嘛,都少说两句来吃饭。”
浦栖迟也能咂摸出点味道来,一边拽着薄漱冰落座一边说:“走吧,我点的水还没喝完呢,我可太喜欢那杯水了。”
餐厅是北方那种中餐厅,布置的就很简略,白墙隔开,半扇门帘遮掩就是一个雅间。
要的菜也比较清淡四菜一汤,不够再上。
服务员上好菜后,大家边吃边聊。
方怀瑜十分自然又毫不客气地剥虾,干脆利落地十秒一个,贴心放进地将兑好的料汁里推到斐宥君面前。
斐宥君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冲她眨眨眼,说过谢谢就叼住她刚刚剥好还没来得及蘸料汁的虾。戏谑的说:“还是原汁原味的好吃,甜。”
其实真实意思是:你手里的更好吃,如果喂我那就更好了。
以至于对面的两人彼此面面相觑,仿佛在说: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久等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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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窥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