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伸手拔下了自己的发簪。
长发散落的瞬间,她往后退了一步,不是退向河心岛深处而是退向河水中倒映的月桂树。
那棵倒影中的月桂,是河神刚才编织咒文时残留在水面的轮廓。咒文没有完成,但轮廓还在。
达芙妮看准了那个轮廓,把自己的脚踝对准了倒影中的树根,前倾、坠落。
她不是变成月桂树。
她是进入月桂树的倒影。
她是选择了一个她父亲编造的、尚未完成的幻象,用自己的意志把它变成真实。
金光炸开。
不是阿波罗的光。是达芙妮的光。
她的身体开始消融,从脚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银色的光粒,沉入河水中的倒影。那些光粒没有消散,而是沿着倒影的树根、树干、枝叶攀爬,将那个虚幻的轮廓填满。倒影变成了实体。
一棵月桂树从河底生长出来,破水而出,在河心岛上扎根。
亭亭如盖,枝叶苍翠。
阿波罗扑上去,抓住了树干,即刻跪倒在月桂树下,双手环抱着树干,额头抵着树皮。
他的光芒终于彻底熄灭了。
河神佩纽斯的沉默笼罩了整片山谷。他没有怒吼,没有哀哭。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选择了一棵树的倒影,而他亲手编织了那个倒影的轮廓,这种沉默比一切声音都重。
浦栖迟站在岸边,音木还抵在他的喉结上。那些金色纹路正在缓缓褪去,从金色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淡白。他听见音木里多了一道声音,不是语言,不是频率。
是河神的沉默。
音木把那个沉默也收了进去,刻在最深处新生的纹理里。
薄漱冰走到他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面裂了纹的镜子收回腰间。
浦栖迟低头看着音木上两道已经闭合的金色纹路,一道是之前的,一道是新的。他把音木从喉结上拿下来,指尖摸过那道新的纹路。它还是温热的。
“……操。”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
不是骂别人。是骂自己。是骂这个结局,达芙妮没有变成月桂树,但她跳进了一棵月桂树的倒影。
有什么区别?他咬着牙,眼眶发酸。
不是没拦住,是拦到了最后一步,她替他完成了最后一步。
潘棠从树干旁爬起来,浑身是泥,声音沙哑:“她……她是不是……”
“不是。”薄漱冰说。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月桂树的树冠上,枝叶之间,有一道极淡的银光在流动,不是阿波罗的光,不是河神的光。
是达芙妮自己的。
树在,她就在。不是献祭,是选择。
“她没有被献祭。她选择了另一种存在。”
林榉站在河岸边,手里攥着那根光秃秃的翼骨。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好歹……她选了自己要变成什么。”
徐瑾站在他身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握着翼骨的手背,什么都没说。
徐瑾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莫名为达芙妮遗憾,或许,这就是女性间的惺惺相惜。
她似乎在那一刻感受到了达芙妮的走投无路和自我献祭。
河水重新开始流动。月桂林的雾气缓缓合拢。帕尔纳索斯山的夜晚恢复了它原本的寂静。
远处,阿波罗跪在月桂树下,终于从树干上折下一根枝条。他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一个神。他将枝条编成一顶桂冠,放在河岸边,没有戴上。
桂冠搁在河岸上,被佩纽斯河的河水轻轻冲刷,一漾一漾的。
「罪孽深重的阿波罗,素来傲慢自负,一意孤行偏执追逐,亲手逼殒了世间一抹绝色生灵。」
这是书中的结局。
亦非故事中的结局。
「达芙妮以心甘情愿的自我献祭,撕碎既定悲剧结局。自此,她不再是被追逐的附庸,独属于自我的灵魂主体性,终于得以被看见、被正视。」
风起,那月桂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干枯了一整个枝头,掉落在浦栖迟的脚边。
他弯腰拾起,说了声谢谢。
“你谢谁。”薄漱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浦栖迟低头看着手里那截枯枝,沉默了片刻。“谢她。也谢它。”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点了点怀中干枯的月桂枝。
薄漱冰没有再问。他把那面裂了纹的镜子收回腰间,虎口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血痂沿着镜框藤蔓纹路的走向裂成细密的网。
那个破损的镜子,错误的判断有人为此付出了代价,那人不是他。
这是他第一次赌输。
“我不该用镜子。”他说。
声音不大,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但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的是自己虎口上的血痂,是镜面上那道从边缘蔓延到中心的裂纹,是佩纽斯河面上尚未散尽的阿波罗残余的暗火余光。
他的手指按在镜框上,指节发白。
“是我让所有人暴露在他的反击范围内。大叔死了。”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平稳的、克制的、像是流水线复盘。他这么说,就是为了给众人一个交代,他为了他的一个失误而懊悔,沉重到担了一条性命,他是那么的不善言辞以至于如此平淡地说出来,他们都以为像是在复述一个报告,把失误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而在最后那四个字落地的瞬间,他的手指在镜框上多停了一拍。就是这一拍,被浦栖迟看见了。
林榉一脸看淡生死索然无味的表情,不像是第一次经历:“是死了。”
徐瑾呜咽着躲在林榉后面,不敢发言。
潘棠:“这……”
浦栖迟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走到薄漱冰面前,挡住了他看向河面的视线。
“你赌的是他会停步,他确实停了。那是你这面镜子从拿到手以来第一次使用,每个人都会有第一次的,这并不可耻,当然也容许犯错。
没有人知道它的真实用法的前提下,你愿意赌的勇气无人能及。”
“那不是赌输。那是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你摸黑找到了一根蜡烛,发现它只能亮三秒。不是蜡烛不够亮,是房间太大了。”
薄漱冰抬起眼看他。那双丹凤眼里依旧是清冽的,但清冽底下有一种浦栖迟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脆弱,不是动摇。
是一个习惯了承托所有人期待的人,突然发现自己也有承不住的一刻,于是本能地想把自己从“决策者”的位置上撤下来。
“那不是你的错。是他的。”浦栖迟皱紧了眉头看着他那失落的眼神,接着说。“你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就等于替阿波罗把他那份也担了。他配吗。”
薄漱冰怔了一瞬。
浦栖迟等他回神,以为会等来一声谢谢。
结果,薄漱冰故作镇定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裙摆,不经意间露出一角粉红色,似乎格格不入,垂着眸好死不死地说:“你的个人英雄主义有点旺盛了。”
“我很不喜欢这一点,自作多情。”
浦栖迟心想:这家伙安分友好了这么久,最后蹦出个刺来扎一下人?真是难以捉摸,活该我安慰他。
正想怎么回复这刻薄的言语之时。
“人家去安慰你,你别不识好歹。”潘棠打算为这个大恩人鸣不平,冲着远处的他们两个吼了一声。
薄漱冰不理他。
浦栖迟抿住嘴,不说话。有人替他发言,自己就不愿意说了。
薄漱冰只是靠近他,捏了捏他的食指,轻声说:“还是谢谢你。”
浦栖迟的眼睛亮了,这个捏手指的习惯,他好像在哪里遇到过,就是想不起来。
但这个招数他很受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你们快看!!阿……波罗他过来了!!”潘棠大声地一边叫一边爬着来叫河边的两位。
“闭嘴!小声点!”林榉没有武器还是把徐瑾护在身后,死死盯着那个神。
阿波罗向他们走过来,说:“我恨你们,愿意赐你们一人一个诅咒”他那邪魅而狡诈又略带高傲和不甘的一笑。
“你们早晚都得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让我瞧瞧,刚才说我坏话的那位呢?”
浦栖迟背后一个激灵,这神还能诅咒呢?我记得不是这样式的呀?哆哆嗦嗦地回头看,快速给薄漱冰使了一个眼神,仿佛在说:我要赴死了记得来救我。
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听到了,有点完蛋。
阿波罗是一个傲慢的神,他不可能容忍其他人对他强迫别人的丑事评头论足,恨不得将他们都杀掉,可是,似乎有某种机制限制住了他,他不能再碰这些人,所以选择了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诅咒。
“神明降下诅咒,你将被心之所爱亲手终结性命。”
而你旁边那位,“你会神咒缠身,苦涩半生。”
“而你,小姑娘,死期不远了。”
林榉死死地护着她,始终与阿波罗保持距离。
“别紧张,你会死于亲人之手。”
“至于这个炸毛,好好和这个世界告别吧。”
说完,阿波罗扬长而去。
潘棠:“什么意思说清楚啊?这上来就给人判死刑?你以为你谁啊?”
初生牛犊不怕虎,锋芒大胆尽数出。
浦栖迟:“他不配!!”
薄漱冰:冷淡,暗戳戳心动。
阿波罗:啊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