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家 第24章 投资人

晚风卷着深秋独有的安静，掠过北市老旧居民区的矮墙，简陋的出租屋里只开了一盏暖黄台灯，昏柔光线圈出一方狭小天地。

训练用的电脑早已关机，屏幕暗下，映出两道并肩立在窗边的身影。

沈涟手肘搭在窗沿，指尖无意识抠着窗沿的木纹，抬头望向漫天星子，“今晚的星星也太亮了。”

周林琛跟着抬头望去，墨色夜空缀满细碎繁星，恰好对应语文课本里那句：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总觉得像做梦，一点都不真切。”沈涟侧头看向周林琛，眼底晃着星光。

周林琛转头望他，问道：“哪里不真切？”

“我们还只是高中生，居然要跟一个失业的中年大叔一起建战队、打职业了。”沈涟的后背轻轻抵上窗框栏杆，藏着少年人不敢置信的悸动，“其实……我从来没想过，我以后要干什么。”

每个少年人都会幻想成年后的自己，做着什么样的职业，奔赴怎么样的前程，沈涟也会幻想，只是从没有落到具体的实际中。

这段时间过得跟按了快进似的，稀里糊涂租下屋子，凑齐训练电脑，像模像样地拉齐队伍，天知道以后既要刷题备战高考，又要泡在训练室训练的生活，会有多忙乱。

甩甩头抛开对未来的不确定，沈涟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目露迟疑：“阿琛，你真要拿出这么大一笔钱给战队？这么多积蓄，你不担心打水漂吗？”

“担心过。”周林琛语气平稳，伸手把厚厚一沓装订整齐的策划书递过去。

沈涟接住随手翻了两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战术规划、资金分配、阶段性目标等等，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看便是耗费无数日夜打磨出来的心血。

他们自己都看不清的前路，周林琛却早把所有人的未来完整铺展开。

周林琛：“只要严格按照这份方案执行，三年之内，冰火一定能站上OW世冠赛场。”

沈涟眼睛一亮。

“国内电竞行业尚在起步阶段，前路尚不明朗。”周林琛客观剖析，“你们天赋不错，只要肯下苦功训练，完全有冲出国内赛场的资本，但海外强队底蕴深厚，夺冠不是轻而易举的事，除非……”

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下，沈涟一下急了，往前凑近半步：“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我们赢不了？”

周林琛盯着他过分靠近的脸庞，缓缓说道：“好听的空话我就不说了。这份计划书，是用高强度训练和行业时间差，给冰火搏一个夺冠机会。无论最后能不能拿下奖杯，世冠的赛场，你必须站上。”

沈涟高挑的眉眼鲜活明亮：“说得比教练还严苛，是怕投资打了水漂？”

周林琛摇了摇头，侧颜浸在暖黄灯光里，褪去平日生人勿近的冷意，凭添了几分柔软：“我可以和你做个约定。只要你顺利站上世冠比赛席，战队所有开销都由我全额承担，我可以做冰火永久的投资人。”

沈涟心头一热，悄悄往他身侧又挪了半寸，两人肩头若即若离轻轻相贴。

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周林琛耳畔，裹着未明的滚烫憧憬：“我向你保证，世冠冠军一定是我们的！到时候我站在台前，你守在幕后，我们一起捧回奖杯，你什么都不用做，永远都是冰火的唯一投资人。”

四目相对间，晚风带来阵阵凉意，却熄不灭空中浮动的热意。

“夺冠那天……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单独跟你说。”沈涟耳尖悄悄烧起一层淡红，视线躲闪，小声吞吐。

两人距离近得能感知彼此温热的呼吸，周林琛微微侧头，浅褐色的眼眸追逐着沈涟泛红的耳尖，许下答复：“无论你想说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

刹那间，漫天星辰再耀眼，也不及沈涟眼底翻涌的光亮。

这份心照不宣的承诺藏在深秋晚风里，悄悄埋进两人心底，成了独属于他们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这个秘密静静封存了十年，直到今日，才圆满闭环。

夜色流转，切换到别墅小院的归队庆功宴。

陈遥见周林琛挂断电话，端着一杯西柚汁走过去递给他：“阿夏看你嘴唇干，特意榨的，喝点润润唇。在国外生活这么多年，回来还习惯吗？”

周林琛接过玻璃杯，淡淡开口：“我对居住环境没那么挑剔。”

玻璃杯里的西柚汁流动着丝丝缕缕的红色，周林琛猜测里面很可能混合了火龙果之类的水果。

“那就不用担心水土不服，晚上会因为不习惯导致失眠。”陈遥环顾整栋别墅布局，感慨道：“虽然这房子当初整体改造的图纸，全出自你手，但毕竟没有亲眼实地住过，多少还是会觉得陌生吧。”

“从以前的装潢陈设中看得出来，你在这里住过不少年，我猜，这栋别墅对你来说，应该有不一般的意义吧？这群小子平日里闹腾，我一直盯着，尽量保持干净，免得糟蹋了你的房子。”

“只是个落脚的地方，算不上什么重要意义。”周林扶着栏杆，目光落在小院那边。

朱夏正低头认真刷烤肉酱料，郑飞贼兮兮伸手偷烤翅，刚碰到签子，就被许言午一把逮住。

两人追闹一番，许言午随手把抢回的肉串塞进朱夏嘴里，又抢过刷子上手帮忙，朱夏便站在一旁边吃边看，入目所及之处，皆是鲜活喧闹的烟火气。

周林琛静静看着，像在欣赏一幅画卷。

他全情投入欣赏这幅画卷的同时，也成了别人眼中的画卷。

有人说，长大就是不断失去的过程，热情褪去，梦想败给现实，成年世界的第一课，就是接受遗憾。

可他们，依旧还是当年模样。

陈遥迟疑片刻，斟酌着开口：“你打算一直瞒着，不跟大家把话说清楚吗？”

“这么多年，都是你在私下为战队兜底，既然回来了，不如把所有事摊开说。阿许心里积攒了不少心结，往后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我可不希望队员和老板之间生出隔阂嫌隙，真要为这些影响到比赛，我怕是头一个被粉丝押去祭天的教练。”

电子竞技，菜是原罪，尤其是登过巅峰、捧起过至高荣誉的，但凡出点差错，都会被无限放大诟病。

陈遥想起当年夺冠后的风光，可谓是万众追捧，所有人盼着他们蝉联夺冠，无数镜头日夜紧盯队员一言一行，连私人生活都无处躲藏，甚至有不少私生组团潜入别墅，幸好小区安保严密，没出什么大事。

说起来也是惭愧，当年他中年失业，陷入人生低谷，以为电竞梦彻底破碎，偏偏遇上这群意气风发的半大少年，硬生生陪着他闯出一片天。

当年将他辞退的俱乐部早已销声匿迹，昔日并肩的旧人也尽数褪去赛场逐梦之路，只有他，一路登顶巅峰，而今前路漫漫，荣光才刚刚启程。

周林琛似是看穿了他的忆往昔，淡淡说道：“如果你将遇到他们称之为命运眷顾的话，那你运气确实不错。”

陈遥哭笑不得：“你都接管周氏了，说话怎么还这么直来直去，商场上的应酬呢？圆滑呢？”

周林琛：“现在不是应酬时间。”

陈遥心里一暖，明白他是把大家当作自己人，可又忍不住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越是熟悉的人，越需要嘴下留情。

“你们一个个的，主意都大得很，我这糟老头子插不上手，只能日日焚香祈祷，我只盼你们良心未泯，关爱老人，叫我别再经历一次晚年事业崩盘。”说着，陈遥拍了拍周林琛的肩头，真心实意道：“长大了，都比我高了。”

“阿琛，欢迎回家。”

他没说出口的，还有一句感谢。

人生不需要太矫情，这句感谢，也可以换成“欢迎回家”。

“对了，还有件事。”陈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正是重逢那日周林琛递给朱夏的那张，“RL的幕后老板也是你？”

周林琛扫了眼他手上的名片，不置可否。

“我原以为，你为战队付出的已经足够多了，万万没想到，你竟做到了这般地步。”名片上澄澈的蓝色纹路似漾开层层涟漪，悄然搅乱了陈遥的心绪。

Rpple是电竞圈内当之无愧的传奇。

曾几何时，“打游戏”被贴着堕落、上瘾、没有前途等负面标签，人们听到打职业的第一反应便是：年少浮躁、前途渺茫。

是Rpple凭一己之力扭转了整个行业格局，它倾力推动电竞跻身体育竞技范畴、成为奥运竞赛正式项目，消除了人们对于“打游戏”的偏见，它告诉全世界：为国争光从不局限于传统赛场，电子竞技亦能承载民族荣耀。

陈遥一直以为，Rpple是业内顶尖俱乐部联手合资创办，从未想过，这份撼动行业的底蕴与实力，尽数出自周林琛之手。

没有周林琛，就没有冰火战队。

想通其中关节，陈遥当即换了副面孔，做作谄媚道：“周总，您何止是冰火战队的天使投资人，更是我们所有人的贵人。您只管放心，往后我必定为战队尽心尽力，鞠躬尽瘁。还有许言午那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规劝管束，绝不让他冲撞得罪您。”

周林琛用力抽回被他按住的手腕，“发什么疯。”

正巧院中传来几声招呼，陈遥立刻躬身做出引路姿态：“周总，庆宴已备妥，还请赏脸移步小院。”

周林琛斜瞥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仿佛撞见什么难缠的脏东西，紧贴墙根，刻意拉开最远距离绕开，朝小院走去。

这人呐，就是莫名其妙。

小院中。

沈涟半路拦下正要端烤串上桌的许言午，攥住他的胳膊拉到一旁。

许言午一眼看穿他心思，率先开口：“放心，我心里有数，今天不会扫大家的兴。”

沈涟加重手上力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言午翻了个白眼。

不是这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

他不耐烦地扯开沈涟的手指，“行了行了，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不用这么防备我。在你们眼里，就我揪着过去不放，跟个小丑一样是吧。”

“别讲气话。”沈涟放缓语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不就是一个解释，明天我陪你一起去问个明白。”

“可拉倒吧，你们俩这穿一条裤子的关系，心都偏到爪哇国了。”

“你不也穿过我的裤子？”

许言午瞪大双眼，一把推开他，“那次是我不小心摔进小溪，是意外，是迫不得已，我跟你之间，只有纯纯兄弟情，没有任何暧昧的地方，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奇怪，万一造成误会怎么办？！”

“我们俩能造成什么误会？”沈涟被推了个踉跄，不理解许言午激动的点，“你最近怎么回事？阿夏说你最近训练老走神……”

“我能有什么事！”许言午避开沈涟的探究目光，摆了摆手，“你想去就去，反正周林琛也不见得会解释。”

周林琛要是想说，重逢那天就能摊开，事到如今，无非是不愿说。

不愿说真话，也不愿说谎话，所以一再拖延。

拖延化解不开陈年隔阂，反倒让心底的怨怼层层堆积，此时此刻，连许言午自己都分不清，到底还想不想要那个“解释”。

其实，重逢那日，只要周林琛简简单单说一句“我回来了”，道一句“抱歉”，所有心结就能一笔勾销。

可他闭口不言，保持缄默，反倒让许言午心底的芥蒂越扎越深。

许言午扯了扯嘴角，自嘲道：“可能是我不够了解他。”

周林琛过去付出的种种，许言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他由衷的将对方当成兄弟、当成家人。

论相识时间的早晚，他们之中，许言午才是那个最先认识周林琛的人。

亦或许，如沈涟从前所说，许言午只是相识得早，实际从未了解过周林琛。

那些兄友弟恭，不过是虚浮表象。

昔日情谊热烈如漫天烟火，极致绚烂过后骤然归于死寂，任谁都难以接受，许言午始终不肯相信，周林琛会残忍的抛弃他们，所以执拗的要一个解释，但或许，有些答案本就不该强求。

沈涟看着他满脸郁结的模样，大力拍了拍他的背脊：“自信点阿许，你足够了解他。换个角度想，当年他说出那些话，可能是怕我们牵挂忧心。”

“天真。”许言午淡淡嗤了声，抬手揽住沈涟的脖颈，半开玩笑半较劲地将人往餐桌方向带，扬声道，“走吧老大，快去给大嫂庆祝归队才是正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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