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息弥漫在单人病房里,白色的墙、白色窗帘、白色的被褥,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朱夏躺在病床上,脸色泛着几分苍白,经过医生检查,只是吸入少量浓烟、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沈涟搬了张椅子,坐在病床边,手肘搭在床沿边,许言倚着墙站在一旁,双臂环胸,脸色算不上好看,周林琛则立在另一边,身姿挺拔,沉默地看着窗外。
病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良久,朱夏转动着眼珠缓缓醒来,声音微弱,带着浓重的歉疚:“对不起。”
警报声响起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征兆,闻不到呛人的烟味,看不见灼亮的火光,唯有融融秋阳,静静裹住周身。
朱夏也曾迟疑,可抽屉里还放着那只木雕小兔——那是沈涟耗费月余,一刀一刀细细雕琢出来的心意。
昨日,沈涟精挑细选好了礼盒与包装样式,特意托付他去店里拿回,朱夏深知这只木雕小兔的分量,于是心底抱着一丝侥幸,逆着疏散的人流折回教室。
不过一层楼梯,短短几步路途,仅仅只是取回一只木雕小兔,谁也没料到事态会彻底失控。
朱夏心中充斥着懊悔和自责:“对不起,我不仅没保住木雕小兔,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害你们担心了。”
“你就是为了那个木雕,执意跑回教室,最后被困在火里?”沈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阿夏,一个木雕而已,它有你命重要吗?”
朱夏眼眶瞬间泛红,睫毛轻轻颤动,低声辩解:“我知道它只是一个小物件,可那是你熬了一个多月,认认真真为阿琛准备的第一份正式礼物啊。我不想因为我的疏忽,让这份心意付诸东流。”
“心意而已,就算你弄坏了、弄丢了,又能怎么样?”沈涟叹了口气,“阿夏,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还不了解我吗?东西没了,我可以再雕,可你要是出事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朱夏垂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可我会怪自己。”
沈涟看着他,“今天我能救你出来,是运气好。可运气不会次次都站在我们这边。”
“人和物件孰轻孰重,你心里该拎得清。”许言午直起身,走上前两步:“阿夏,今天这事,确实是你的问题。为了一块木头把自己置身险境,实在不应该。”
接连的话语让朱夏愈发愧疚,他抿着唇,接连低声道歉:“对不起。”
空气再度陷入凝滞,尴尬与沉闷笼罩着整个病房。
沈涟晃了晃神,忽然想起班主任和校长在火场边撂下的话,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意,打破这份僵局:“校长和班导说了,我们三个擅自闯入火场,每人要写一万字检讨。既然这次的起因在你,那这三万字,就全都交给你写了。”
朱夏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许言午眼睛一亮,立刻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一沓A4纸和一支黑色水笔,铺在床头柜上:“正好纸笔我都带着,你手也没受伤,现在就动笔吧,趁早写完趁早省心。”
怎么看怎么像是有备而来。
周林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浅色的眼眸里掠过几分好笑,他没有上前插话,悄然转身,独自跨上那辆平日里与沈涟结伴上学的自行车。
他没有朝着回家的方向骑行,而是调转车头,慢悠悠驶向了北市高中。
教学楼突发大火,木质结构损毁严重,学校紧急发布通知,全校停课一周进行修缮。
校门口的保安大爷认得周林琛,见他去而复返,探出头疑惑问道:“同学,不是都放假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教学楼还在清理,里面不安全。”
“我落了一点私人物品在教室,进去取了就走,很快。”周林琛语气平和地搪塞过去。
“快去快回,注意安全。”大爷没有多做盘问,抬手放行。
偌大的校园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布料燃烧后残留的焦糊味,随着暮色浸染校园的每一处角落。教学楼静静伫立,墙面被烈火熏得漆黑,门窗大多扭曲变形,玻璃碎裂一地,满目狼藉。
周林锁好单车,抬步踏上台阶,一步步走进教学楼。
楼道里烟雾残留的气息更加浓重,脚下踩到碎裂的玻璃与碳化碎屑,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他顺着楼梯逐层向上,走到朱夏所在的教室门口。
大门被热浪烤得变形,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应声敞开。
室内的课桌椅还保持着消防演习时的模样,一排排整齐罗列,只是桌面、椅背都蒙上了黑灰,边角被火苗燎得焦黑,阳光透过残缺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形成斑驳的光影,仿佛诉说着大火的无情。
周林琛来到朱夏的座位旁,长方形的抽屉被高温烤得微微变形,里面的书本早已成灰,没有一点木雕礼盒的踪迹。
他没有气馁,开始在教室的各个角落搜寻。
讲台下方、墙角夹缝、课桌缝隙,每一处都仔细查看。
天色越来越暗,校园里的鸟鸣声渐渐沉寂,直到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殆尽,周林琛依旧一无所获。
朱夏遇险时意识混乱,记不清自己躲避的路线,毫无线索、毫无规律,大大增加了搜寻难度。
手机在口袋里反复震动,司机打来数个催促电话,周林琛看了一眼,随手按下静音,继续搜寻。
月光缓缓升起,清冷的银辉透过破碎的窗棂,洒在残破的走廊与教室地面,将碳化的木块与碎裂的杂物照得一清二楚。
周林琛几乎走遍了整栋教学楼,始终一无所获。
盲目地四处寻找终究不是办法,他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细细复盘。
火灾蔓延的路线,教学楼的布局,还有朱夏恐惧慌乱的心理状态……一点点推演出对方当时逃窜的轨迹:从教室冲出后,被浓烟逼向西侧连廊,慌乱中摔倒,随身的礼盒大概率会遗落在连廊拐角的杂物堆附近。
理清思路后,周林琛重新起身,沿着推演的路线缓步搜寻。
月亮越升越高,悬上夜空正中央,当他走到西侧连廊最深处的拐角时,视线忽然定格在一堆碳化杂物上。
杂物堆在一起,凸起黑漆漆的一个角,周林琛弯腰,捡起一块尚且坚硬的烧剩的木块,小心翼翼地拨开层层焦黑。
残骸之下,露出了一个被烧得通体发黑的硬质礼盒,外层的塑料包装已被高温融化,黏糊地附着在盒体表面,轻轻一碰,碳化的外壳就簌簌往下掉渣。
礼盒内部已经完全损毁,里面那只木雕小兔,也被烈火灼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
周林琛蹲在满地狼藉的连廊上,望着这团残破的木雕,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惋惜。
真可惜。
这份承载着少年热忱与期许的礼物,没能如期送出,湮灭在了火海之中。
幸运的是,在满目残垣之中,它的主人还是找到了它。
周林琛小心拾起焦黑的木雕残体,揣进衣兜,转身离开了漆黑的教学楼。
回到家后,他坐在灯下逐页翻阅雕刻的相关资料,对照着书上的图解分辨纹理,学习打磨手法。
他找来细砂纸与清水,耐着性子一点点洗去表面的炭灰,顺着木料原本的纹理反复修磨灼烧破损的边角。白日上课,晚上打磨,日复一日,原本轮廓模糊的木雕小兔,在他生涩的手法下,渐渐褪去残破外形,最终被精心雕琢成一枚圆润小巧的金丝楠木珠。
往后远赴异国的十年岁月里,他四处寻访同材质木料,一有空便执刀雕琢,两颗、三颗、四颗……从这枚带着火烧焦痕的珠子开始,零散的木珠渐渐串成完整的一串。
手串没有故事,真正藏着过往、载着心意的,唯有这颗带着火烧痕迹的木珠。
它是两人青涩少年情谊的见证,是隔着山海,陪周林琛熬过整整十年的异乡漂泊。那只没能送出的木雕小兔,没能以最初的模样抵达他手中,却以另一种全新的姿态,寸步不离地陪了他一整个青春。
怎么能不算是殊途同归呢?
蒋亦白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他从没想过,这串看似普通的手串,藏着这样一段过往,更没想到,冷淡寡言的周林琛,会为了一颗有瑕疵的木珠,亲手补齐一整串手串。
十年分隔,物是人非,可这串手串从少年时代留存至今,陪着周林琛走过无数日夜,已然成了跨越时光的念想。
他们之间的羁绊,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沉默片刻,蒋亦白神色认真起来,收起玩笑的姿态,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那现在呢?你们在一起了?”
不等周林琛回答,他又带着理性的考量,继续说道:“当年你们都还是半大的少年,心智并不成熟,相处的时光也短暂,之后又是长达十年的天各一方。别说十年,就算一年,也足以改变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处事方式,甚至是心性。”
年少的好感很纯粹,可成年人的相处,面对的是生活磨合、三观差异,不是一腔热忱就足够的。
蒋亦白站在现实立场,理性看待两人分开的十年,他们成长环境本就不同,又各自经历了太多,早已不是当年模样了。
再续前缘这场美丽的梦境,谁都能做,唯独周林琛不适合。
蒋亦白:“林琛,十年前的旧人,你确定你真的足够了解现在的他吗?”
会场前方的主持人还在轮番介绍战队,阵阵欢呼与快门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隐隐绰绰,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周林琛抬眼,遥遥望向舞台,沈涟似有所感,隔着攒动的人影与耀眼灯光,转头望来,四目相接的刹那,少年眉眼舒展,扬起一抹肆意明朗的笑意。
腕间的木珠紧贴着手腕肌肤,传来温润微凉的触感,一如沈涟多年来从未改变的热忱。
周林琛目视前方,唇角微扬:“生活习惯会变,待人处事的方式会变,这些都源于人生成长,但他是沈涟。”
一如从前的沈涟。
蒋亦白微微摇头,出言反驳:“可你说过,人不可能一成不变。这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刻在记忆里的话,十八年前初见,十八年后闲谈,周林琛始终秉持着这个观点。
如今这番说辞,未免前后相悖。
周林琛平淡道:“人都会变,但不会都变。”
外在的模样、行事的方式,会随着岁月改变,但骨子里的本心,永远不会沦为另外一个人。
如蒋亦白所说,他们走过了截然不同的十年人生路,长成了成年人的模样,但那份心动与牵挂,从来没有消失过。
外在的变化是成长,内里的羁绊,才是真正的他们。
蒋亦白望着他笃定的神情,一时语塞。
他见过太多情谊败给时光的例子,周林琛不可能不懂,可那么通透的人,却深信自己和沈涟之间的羁绊,经得起岁月推敲。
蒋亦白不解:“可是,有多少人在那个年纪能懂爱呢?”
那些喜欢,再轰轰烈烈,也不过是一时冲动;多年后的回首,再怎么强求,也不过是遗憾落幕。年少时的好感,从来抵不过现实,何况当年的分别,还如鲠在喉。
无声的僵局点醒了蒋亦白,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越界,他扯出一点自嘲的笑意,轻声道:“认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把理智刻进骨子里的人,没想到去了趟北市,也生出了浪漫心思。挺好,或许沈涟就是最适合你的那个人。”
发布会的流程推进到战队集体亮相环节,主持人高声示意四支战队移步舞台正中央,集体合影留念。
沈涟挥手招呼身边队友,脚步挪动间,目光依旧时不时瞟向西侧角落。
周林琛直起身,随手理了理西装下摆,对蒋亦白道:“该去台前了。”
蒋亦白应声跟上他的步子。
走动间,衣袋里的木盒棱角蹭过掌心,温凉的触感清晰传来,他脚步微不可察一顿,抬眼望向舞台上那群意气风发的少年,轻声呼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