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霞光漫洒,将北高的围墙浸成温润的暖橘色,远远望去,像一幅泛着柔光的涂鸦长卷。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喧闹声自教学楼层层涌泄,一**少年身影簇拥着朝校门口奔出来。
校门两侧的摊贩早早支起了摊子,铁皮炉子滋滋作响,食物的香气混着甜蜜、鲜香的味道,四处飘散。
吆喝声、追逐笑闹声此起彼伏。
寻常市井的烟火气,一瞬鲜活滚烫。
黑色私家车停在路边树荫下,一如往日熄着火静静等候。
后座的周重倚着椅背,手里捏着三张叠得齐整的宣纸邀请函,纸面带着淡淡的墨香,字迹苍劲有力,是他亲手书写的。
字句朴实不算正式,一笔一画满是仪式。
司机松开手刹,侧过身轻声提醒:“老爷子,到学校了。”
周重理平衣襟,把邀请函揣进内袋,抬眼望向往来穿梭的少年少女,目光柔和,裹着绵长怀念。
“一晃几十年,这里的变化真是不小。我当年读的也是这所老中学,后来参军跟着部队四处奔走,直到现在,算是回来故地重游。”
他望着街边熟悉的小摊,唇角笑意愈深:“马路拓宽了,小摊还守在这里;围墙翻新修葺了,学校依旧立着。人这一辈子,最念故土旧情。”
司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北市这些年发展步子缓,老城区大多原样保留,也算守住了旧日模样。”
“可不是。”周重点头,忽然锁定斜前方一架木轮推车小摊,“你看那个,是卖云糕的摊子吧?”
云糕是北市地道的老糕点,薄薄一片,清甜软糯。
重逢记忆里的老味道,周重不由得絮絮说起陈年旧事:“我小时候最馋这口。当年条件有限,几分钱一块的云糕,要攒好几天零花才舍得买一块。揣在衣兜里攥半天,小口抿着,一片能细细吃上一整天。”
“说来也巧,林琛他父亲也偏爱这个滋味。那时候小小的一个小人,背着比身子还宽大的布书包,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攥着零钱往糕摊冲,怎么喊都喊不住。”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酸胀的膝盖,含笑感慨,“人一老,记性都钝了。回北市住了这么久,半点没想起来,今日一见摊子,倒都是往事。”
想起自家孙子,周重又说道:“林琛对吃食不讲究,想来天天见着这摊子,也从没尝过。今儿赶巧,我去称些给他尝尝。”
“老爷子,我去买就行,您在车上歇着。”司机连忙推门下车,校门口学生来回打闹,生怕周重磕碰受伤。
“几步路而已。”周重抬手拦下他,径直推开车门,脚步稳当地朝糕点摊走去。
木轮推车摆在人群外围,隔着三五个学生,距离并不算远。
司机见状,便坐在车内,目光跟随周重的身影移动,跑动的少年们时不时遮挡视线,好在相隔不远,见老人和摊主熟稔闲谈,他心里悬着的石头才慢慢落地,静静等候。
另一边,许言午走在沈涟与朱夏中间,手舞足蹈说得兴致勃勃:“我跟你们讲,新出的那款竞技游戏跟别的那些完全不一样!不用练级刷装备,开局直接团战,越打越上头!我昨天熬到后半夜,根本停不下来!”
“真有那么好玩?你每次安利新游戏都是这套说辞。”朱夏将信将疑。
“这次绝对不一样!里面还分单排和组队,我打野贼溜,回头带你们飞!”许言午卖力游说,恨不得当场拉两人开一把。
沈涟伸手拨开他挡路的胳膊,脚步未停:“收收心思,马上就要月考了,许叔已经放了话,你这次成绩再掉,下个月零花钱直接清档。”
朱夏在一旁补刀:“没了零花钱,你连游戏都没法玩了。”
许言午刚要辩驳,又被沈涟抢先打断:“今天别想着游戏,一起去写作业。”
许言午垮下肩重重叹了口气,耷拉着书包带,不情不愿地拐弯:“行吧行吧,去哪儿写?”
“书店。”朱夏早早就敲定了地方。
“等等。”沈涟习惯性扫视周围,目光扫过嬉闹的学生时,忽然瞥见糕点摊前乱作一团。
一群少年追逐奔跑,没收住脚步,直直撞在了站在摊前的周重身上。
周重被撞得踉跄两步,脚下恰巧踩到路面凸起的石块,重心一歪重重跌坐在地,他下意识撑手起身,脚踝却传来一阵尖锐刺痛,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动弹不得。
撞人的几名学生瞬间慌了神,脸上嬉笑尽数褪去,手足无措挤成一团,面面相觑低声嘀咕,全然不知如何处理。
“好像出事了。”沈涟脚尖一转,对身边两人道,“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经快步冲了过去。
许言午和朱夏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沈涟穿过人群蹲下身,目光落在周重肿胀的脚踝上,伸手轻轻试探,动作熟稔细致。
他看着人高马大,实则心细得很。一来沈母是护士,耳濡目染懂些护理常识;二来常年出面“调解”事端,练就了敏锐观察力,一眼便判断出只是扭伤,骨头无碍。
“爷爷您别乱动,只是脚踝扭伤,骨头没事,休养几天就能恢复。”安抚完周重,沈涟转头看向一众肇事学生,“你们选两个代表留下,等下一起去医院做检查,其余人先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至于医药费、检查费……”
“费用我们全担!”
“是我们乱跑撞到人,绝不会耍赖推卸!”
“沈涟你放心,我们肯定负责到底。”
沈涟一开口,慌乱的少年们瞬间安定下来,很快便选出两个胆子大些的留下。
他们都是北高的学生,没人不认得沈涟,尤其在霸凌流言澄清过后,沈涟仗义可靠的形象更是深入人心。
周重借着沈涟半扶的力道微微抬身,听见少年名字时明显一怔,暗叹缘分实在奇妙,他抬眼细细打量眼前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亮,年纪轻轻便有让人信服的气场。
再瞥一眼旁边站着的另外两人,一个率真豪爽,一个腼腆亲和,结合之前司机提过的三人小团体,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周重地弯起唇角,问道:“你就是沈涟?是我们家林琛的朋友?”
沈涟闻言,立刻抓住关键信息,点头反问:“我是沈涟,和周林琛同班。爷爷,您是他长辈吗?”
“对,我是他爷爷。”周重从衣襟内袋取出三份折好的宣纸邀请函,分别递给三人,“之前和林琛说好,请你们几个来家里做客,今天我特意过来送请柬,原本想在校门口等你们,没料到出了这场意外。”
沈涟双手接过邀请函,指尖接触到粗糙厚实的宣纸,满心意外。
他从未收到过邀请函,薄薄的纸张承载着别样的郑重,不由得心生纳闷:去同学家里做客还要递请柬?
转念想起周林琛是京市人,又猜测是那边的礼数规矩。
那么,上门做客的他,是否需要西装领带盛装出席?
沈涟挠挠头,想问又不知如何问起,只好学着电视剧听来的台词寒暄道:“原来是周爷爷,您放心,周末我们必定准时登门拜访。”
周重看出少年们心底的纠结,笑着解释:“不必把请柬看得太重,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思。你们是林琛头一批请到家里的朋友,我想添些仪式感,留段值得回味的念想而已。”
对于周林琛的性格,周家人一直很忧心,原本做好了孙子/儿子/弟弟孤独一生的准备,没想到会在北市峰回路转。
周重自然十分上心。
“周爷爷您也太有心了。”沈涟恍然大悟,随即好奇追问,“之前周林琛没有邀请过朋友去家里做客吗?”
周重无奈:“林琛性子静,做什么都独来独往。倒是有不少同学想跟他做朋友,可惜都熬不住他那冷淡的脾气。虽然你们相处的时日不算最久,但是第一个能影响他的人,我相信,你们以后必定能做一辈子挚友。”
沈涟闻言,眼底亮如星子。
“我们还能影响到周林琛?”许言午难以置信,“我跟他说过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朱夏轻轻扯了扯他衣袖,小声提醒:“阿许,注意语气,以及你今天和周林琛说了六句话。”
许言午反手圈住朱夏脖颈挠痒,故作凶巴巴地警告:“你站哪边的?”
朱夏扭着身子躲闪,笑个不停连连讨饶:“站你这边的,我全听你的!”
沈涟无奈失笑,转头对周重致歉:“周爷爷,阿许性子直,没有恶意。我背您去医院。”
说着微微俯身,准备驮起老人。
周遭人群连忙散开,腾出空地,车里的司机终于看清全貌,脸色骤变,急忙推开车门奔过来。
“老爷子,您怎么样?伤到哪儿了?”司机焦灼地上前查看。
周重拉住他手腕安抚:“别急,只是崴了脚,不碍事,这位同学已经帮我看过伤势了,扶我起来就好。”
司机利落搀起周重:“先上车,我先送您去医院拍片检查。”
一旁留下的两名肇事学生慌了神,齐刷刷望向沈涟,眼神里皆是无措求助。
沈涟上前一步,说道:“叔叔,让这两位同学一起上车吧。”
司机回头询问:“他们是?”
其中一名少年攥紧手心,垂着头诚恳致歉:“对不起,是我们追逐打闹撞到了爷爷,爷爷才崴了脚。”
少年眼底盛着忐忑,单薄脊背绷得紧实,下颌淌下细汗,分不清是紧张还是落日烘得燥热。
周重在车里温声开口:“都上来吧,一起走。”
二人如蒙大赦,手脚并用,钻进了后座。
司机踩下油门,黑色轿车逐渐驶远,沈涟重新背起书包,低声自语:“总觉得好像落下了什么事。”
朱夏迟疑附和:“好像是忘了点什么。”
许言午满不在乎:“很要紧吗?”
无人发现,一道沉默的身影静静立在几人身后——周林琛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默默看着这一幕,心底暗忖:大抵,也算不上多重要吧。
如果说先前的蛋糕是四人交集的开端,那么这个晴好的周末,便是三人小组彻底融成四人同行的分界点。
如约而至的周末,沈涟、许言午、朱夏翻出压箱底的整洁衣裳,郑重穿戴整齐,按着邀请函上的地址准时抵达周家老宅。
平平无奇的一天,也是最难忘却的一天。
虽说脾性各不相同,但四人相处起来却格外投契融洽,久而久之,校园里人人都习惯了他们形影不离,称呼也从三人组改成了四人组。
当然,四人并非时时刻刻黏在一处。
许言午彻底迷上了那款新出的竞技游戏,放学后的大半时间都泡在对局里,张口闭口全是游戏里的战况趣事;朱夏顺利通过了足球社考核,正式成为其中一员,每日加练,期待成为赛场主力的那天。
沈涟则成了周家老宅常客,和周重实实在在处成了忘年之交。
尤其在得知周重是退伍老兵后,他更是时常登门请教拳脚招式,打磨一身行侠仗义的本事。
这日清晨,晨练收尾,沈涟擦去额间薄汗,看向一旁整理衣衫的周林琛,随口提议:“晨练运动量有限,不如我们一起骑车上下学,正好多活动筋骨。”
周林琛尚未应声,坐在廊下喝茶的周重当即笑着拍板:“这个提议好。少年人就该多走动,林琛,以后就别让司机送了,跟着沈涟骑车上学,路上也能结伴说说话。”
长辈发话,周林琛无从推辞,轻轻颔首:“可以。”
自此以后的每个清晨,晨练结束的两人,总会推着两辆自行车踏出老宅大门,沿着清寂晨街,慢悠悠驶向北高。
独留司机一人,望着两道并肩远去的背影,摇头轻叹:“原以为沈涟只是来交朋友的,闹了半天,是专程来砸我饭碗的。真是失策,失策咯!”
院中兰花缀着晨露,随风轻摇,宛若依依作别。
朝阳爬上檐角,金光铺满长街,晨风吹尽暑气,卷走整夜郁热,草木间漾开清肃凉意,盛夏的热烈悄然敛了踪迹。
清秋,已默然落满人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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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