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律自反性 第59章 进展和退展

常渺和年贺，这两个人都不是那种不需要费力气就能找到话题的人，虽然真的有需要的话，常渺可以打开自己天马行空胡说八道的技能，反正她这种高速冲浪选手，梗和想法满脑子都是，但是对着年贺，她不敢。年贺听不懂那些梗是客观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主观原因——她不觉得年贺是可以听她跑火车、开玩笑的那种人，不仅因为年贺目前是她的直接领导，还因为年贺本身实在是个正经人。

于是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尴尬，至少在常渺看来是这样。她只能不断看向出餐口，试图化尴尬为食欲，让自己看起来不说话是因为真的饿了。

年贺坐在这样相对可爱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身上浓浓的班味透过衬衫和西裤，把他的忧郁包裹在里面，像一团灰色的雾气。

谢天谢地，咖啡终于端上来了，两杯冰美式。

常渺捧着玻璃杯猛嘬吸管，两口就喝完了一半，年贺微微皱着眉头，显然对这种味道并不熟悉，也不喜欢。

“要加糖吗？”说完常渺意识到不太对，“……好像，化不开啊。我再去给你点一杯别的吧。”

“不用。”年贺叫住刚要起身的常渺，“就是有点冰，我等一会儿再喝。”

很快两块小蛋糕也被端了上来，常渺专心致志地挖来挖去，仿佛正在长满青苔的岩壁上考古，简直比在手术室还投入，但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看年贺。看他思绪沉沉、欲言又止的样子，好让自己在他“呼之欲出”的时刻做好准备。

不能反应太大，她想，会看起来很假，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至少要看起来抱歉一些，有礼貌一些，尽量表现出自己一直把他纯当同事的心情，别影响到他的心情和看法。

然而蛋糕都快被常渺挖塌了，年贺依然什么都没说，两个人甚至都没有闲聊，纯到这种提供情绪价值的地方吃东西来了。

常渺不是那种可以憋住事的性格，这样的拖拖拉拉会让她身上像有蚂蚁在爬——所以那个时候她才会直接去亲陆肖。试探和暧昧对她来说是最恶心的，忽冷忽热、若即若离更是直接拜拜，就算要暧昧，也要表明心意之后再暧昧，哪怕不说，也得让对方明白才行，那之后再到正式成为男女朋友，才是真正的暧昧区间。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叹出来，然后就直接问了：“年主任，你今天找我出来吃饭是有什么事吗？”

年贺显然被常渺的直球打懵了，僵在那里愣了两秒才抬头，“……我说了，你可以直接叫我年贺。”

常渺皱了下眉，心想这是重点吗，“那好，年贺，你找我吃饭是有事吗？你已经快半个小时没说话了，但显然就是有话要说。”

年贺的手默默地攥紧了，“想……和你单独吃饭。”

常渺点了下头，略显不满地示意他继续说，她讨厌挤牙膏。

“在学校里，没有这种机会，一直也……没有这种机会。”年贺有点心虚地看了看像个面试官一样的常渺，躲避她审视的目光，“……你知道是不是？”

“我不知道。”常渺面无表情，“我该知道什么吗？”

“……那你就是知道了。”年贺的耳朵迅速地红透了，看看常渺又看看蛋糕，眼睛眨得飞快，“我想，试试能不能和你，我……我知道你应该不喜欢我，但是，我还是想试试。”

常渺的表情还是没变，也没说话。

“抱歉。”

“抱歉？”

年贺果然慌了，迅速回撤，“我不该这么……如果对你造成什么困扰的话，我真的很抱歉，你不用往心里去。”

常渺听到年贺这么糊里糊涂地绕着圈说了一大堆，直接无奈到气笑了。

年贺吓了一大跳，“我说错话了？”

常渺无语地摇了摇头，“说错？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以为……”

“你给我拍的什么啊！”“宝宝我错了。”“滚开！别坐我这边。”“我就坐。”“你讨厌鬼！讨厌你！”“好好好，讨厌讨厌，我喜欢你，你讨厌我我也喜欢你。”“哎呀……”

常渺看着年贺背后那桌的小情侣吵闹着抱在一起咯咯笑的样子，面露难色。这种情节在她看来已经和小时候和爸妈一起看到电视剧里接吻的情节一样令人尴尬了，尤其，从年贺的表情看来，他也听到了身后发生的事。

“我也喜欢你。”

“什么？”

“和他一样，”年贺看着常渺，声音变小了一些，不知道是怕后面的人听到，还是怕常渺听到，“你讨厌我我也喜欢你。”

常渺瞬间睁大了眼睛。惊讶过后，她反而放松了下来，哑然失笑。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常渺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很幼稚，意思是觉得你心理上很不成熟。”

“我怎么……”

常渺没给他辩解的气口，“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没想到你平时这么死板沉闷正经的一个人，竟然会说这种话，还挺反差的。不过说实话咱俩并不熟吧？你根本都不了解我，凭什么喜欢我？凭每天上班的那八个小时吗？我不觉得有什么能支撑你所谓的喜欢，你喜欢的只是一个表象，你自己的幻觉。”

“我也……不知道，你说得对。”年贺显然没想到他鼓足勇气的表白换来的却是常渺的质疑，他想到了常渺可能会不自在，也大概率会拒绝，甚至想到了最后共事的这几天可能相处起来会尴尬——这些都没能阻止他想说出来，但没想到，常渺会质疑，并且他无法反驳。

常渺看着年贺自我怀疑的表情，叹了口气，“但还是谢谢你。”

年贺沉默了一会儿，看样子是接受了这个结果，“……我知道了。”

后面的情侣笑闹着依偎在一起，像两颗跳跳糖一样走了出去，年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直到看不见。

相较于落寞，他眼里更多的是好奇。

对于爱情本身的好奇。

年贺不是没有谈过恋爱，从初中开始他就没少被人表白，大学的时候互有好感的高中同学在一起了，虽然异地，但也算甜蜜，直到他发觉自己好像一直在扮演“男朋友”这个角色，并非发自内心想要做些什么，于是提了分手。第二个女朋友是他主动追来的，如果不是毕业即异地，大概现在已经做爸爸了。追求的过程很简单，那女孩是院花级别的风云人物，又努力上进，两个人总在图书馆遇到，年贺一直觉得他们是同路人，也很欣赏彼此，可喜欢是怎么发生的——他并不知道。

喜欢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证明题。

但对常渺来说，“喜欢”已经是无法被证明的东西了，她主动离开了考场。她现在能接受另一个人的方式，是不知不觉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然后发现灵魂已经融合，无法再割裂。到那时候，“喜欢”或许才能被她接受，但有没有其实都无所谓。

并不完全是陆肖的影响，而是这么多年的孤独，让她成为了一个旁观者。周围情侣或夫妻的分分合合，让她意识到了爱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说变就变，而她不喜欢这种变化。她是那种讨厌花落，所以就不养花的人。

所以常渺可能还会结婚，但不会再轻易和一个人相爱。

“年贺，你很好，这不是一张好人卡，是我太坏了。”常渺洒脱地笑了笑，“我其实可以说自己也喜欢你，但是你是一个好人，还有更好的选择，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我不懂。”年贺摇头。

“不懂就对了。”常渺把最后一口蛋糕吃掉，才继续说，“等你什么时候不想什么情啊爱啊的，只想快点找个人结婚生子，完成你爸妈带孙子的愿望的时候，再来找我，如果我那时候还没结婚的话。对了，我要18万8的彩礼，外加一套学区房，房产证上要单独的我的名字。”

年贺更疑惑了。

“还吃吗？吃完了咱们走吧。”

年贺沉默地跟在常渺身后，上车，开车，始终没说话，直到常渺下车去开自己的车。

“房子……不在什么好学区。”

常渺拉开车门，一条腿还没来得及迈进去，“什么？”

“市中心那套是我爸妈的，他们给我买的那套房子比较偏，贷款还了一半了。”看到常渺停下来了，年贺才敢问，“行吗？”

常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扶着车门一直笑。

“可以赠与，或者你不放心的话，可以直接过户给你，就是税高点。”

看着年贺真诚的眼神，常渺挑了下眉，“新型骗局？”

“如果你觉得我在开玩笑，或者需要这样才能信任我的话。”

“不是的，年主任……年贺，”常渺还没适应直呼其名，“我只是想说，你可以换个人试试，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听到常渺这么说，年贺的眉头都要拧在一起了，“你还不如直接说你不喜欢我。”

“不明显吗？”这下换成常渺皱眉头了。

“如果你觉得我还不够了解你，至少要给我了解你的机会和时间。”

常渺耸耸肩，“没必要，浪费你的时间，也浪费我的，而且，我没你以为的那么好。”

“我没怎么以为，”年贺也有点生气了，“是你以为我在以为。你根本不了解我，就随便给我下定义。”

常渺无语：“……当然。我没必要那么严谨，因为不重要，我也不在乎。”

“我在乎，我希望你认真考虑我，至少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年贺看起来嘴都要气歪了，甩下一句话就坐进车里扬长而去，留下常渺在原地哭笑不得。

“看来我真没说错，确实不成熟。”常渺看着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年贺，自言自语。

一年后。

常渺刚上完两个夜班，回到家躺在沙发上，连外卖也懒得点，只想刷点无脑小视频，放空自己。突然一个千禧年妆造变装视频出现，刺激到了她，

“我靠！这不就是江姗！”

视频中的女生一身Y2K穿搭，让常渺想起，从前穿着校服的小小的自己对大人的向往，那种大人，就是江姗。当然江姗并不会穿这种风格的衣服，她可是小有名气的漂亮富太太，但那时候的江姗，正好应该是二十几岁的年纪，和视频里的女生差不多大，所以常渺才会想到她。

常渺一拍沙发弹着坐了起来，疯了一样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因为江姗，是江凭妈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