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凭!”
常渺惊叫之后,发觉自己好像叫早了,因为那些枪尖穿透了江凭的身体,却对他毫无作用,就像捅进了一片虚影。
“你……”
江凭回头略显抱歉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忘了告诉你了,我就是那个‘巫师’,女王悬赏的那个,你打败的那个——虽然你根本没打败,那只是我们和艾冬的信息差,你不是说过吗,‘信息差才是核心竞争力’。”
“是我们和你的信息差吧?!”常渺对此其实并无兴趣,什么巫师、什么女王、什么勇士,都不重要,对她来说唯一重要的是江凭那具让枪头进出自如且毫发无损的身体,“你这是……”
“哦你说这个,”江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这是秘密,等没人的时候再告诉你,现在先跑吧。”
“怎么跑?”
“我把他们引开然后你冲出去,然后……”
不等江凭说完,门已经被卫兵们撞开了,艾冬在他们身后尖利又戏谑地叫嚷:“抓住他们——”
“跑啊!”
常渺和江凭一起推开卫兵冲了出去,在黑夜的森林中狂奔。肾上腺素让脚下凹凸不平的路面变得像跑步机一样平稳,甚至还有助力的错觉。回头看,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温馨明亮的光像某种堕入深渊的召唤,艾冬还在“跳舞”。
直到跑得喉咙腥甜,常渺才停下脚步,血管在头皮下面像虫子一样疯狂地鼓动。
微弱月光洒在绿幽幽的森林里,树在地上投下鬼魅一般的影子,他们决定至少先走到学校外面去,走到马路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艾冬就算是女王,也只能是学校的王才对,总不能直接从学生会长一步登天成了地球球长吧?只要能离开她的势力范围,说不定事情就有转机。
然而他们走了很久,按这个速度应该早已经走到47路公交的下一站了,却还是没有走到校门口,甚至都没看到行政楼。
“我感觉我们遇上鬼打墙了。”
“别瞎说,”江凭啧了一声,“我可从来没梦见过鬼……你梦见过?!”
常渺立马否认:“我才没有!”
“那奇怪了……不然咱往回走?”
“往回?回哪?”对常渺来说,“回”这个字不仅仅是一个动词,只有去那种沾点归属感的地方才能叫“回”。她看着身后幽深的林间小路,实在想不到有哪个地方当得起这个“回”字。
江凭眨巴了几下眼,“当然是梦开始的地方,我感觉那里像个存档点,说不定咱们从那里出来就能恢复正常了。”
“一点儿不像。”虽然是这样说,但常渺认真思考了一下江凭的提议,居然还挺有吸引力,毕竟再走下去两个人都要体力不支了。
既然有什么东西不让他们走出这个学校,那往里走总行了吧?两头路都堵死的话就过分了,虽然如果真的那样他们也没招儿,但游戏要是这么个玩法就没意思了,而常渺又是一个察觉到没意思就立马卸载的人,所以真要是那样反而会让她兴奋。她简直爱死破罐破摔、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了,她爱死了。
“那试试?但是得想办法绕过艾冬。”
“行。”
常渺和江凭就像两个偷偷溜出来探险的熊孩子,众所周知人在干坏事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他们是腿也不酸了,胆也不小了,奔着实验楼的方向就开始竞走,要不是实在累了,他们一定是用跑的。
“哎,你说你是巫师,是怎么回事啊?”
“哦你说这个啊……”江凭拨弄了一下头发,“童话故事里都要有一个反派,这么帅的角色,当然留给我自己了,所以在这个梦里,我是整个学校的对立面。”
“那我打败你是怎么回事?”
“那是假的,不然你怎么加入这个故事?不过印象中……其实我没做什么坏事,只是因为是反派,就被艾冬悬赏了。”
“……不做坏事,怎么成的反派?”
“哎!你这个问题很哲学,但我回答不了,因为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反派,谁杀了我谁就是勇士,而你出现之后我这个反派就没再作乱了,所以他们都以为你就是勇士。”
常渺撇撇嘴,不置可否。她从来都不爱当勇士,出头的事对她来说就是酷刑,拯救对她来说也不能以杀戮和牺牲为前提,哪怕是除掉一个反派。不是因为她是一个善良的人,纯粹是因为她不爱当“坏人”。
两个人以正常的速度行进,果然没五分钟就走到了实验楼前,说明了至少往回走比往外跑对。
实验楼台阶前的那片空地,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大片玫瑰花田。快要比人还高的、密密麻麻的花枝,长满一颗一颗硕大的玫瑰,在黑夜中散发着苦涩的幽香。
看起来走进去只要稍微摔一跤,就会淹没在这片布满刺的花海里,成为它们的肥料——蔷薇科的植物可太喜欢吃点荤的了。可没有别的路了。
江凭走在前面,用力拨开伸出来的拦路枝,把花田挤出一波一波东倒西歪的浪,充当破冰船。很快他身上就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小伤口,但他一直忍着没喊疼,常渺紧紧跟在他身后,都有点感动了。
“偷花贼!”
突然从花田中冒出来的人吓得两个人都叫了起来。
一个戴着草帽、挎着编织篮子的陌生女孩,踩着高跷,握着比人还高的巨大镰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常渺条件反射般举双手投降,以示诚意,“没,没我们,没偷花!”
那女孩在看清他们的脸之后,有些害羞地笑了,“是你呀。”
“谁?”常渺小声地问江凭。
“……我们班长。”
他的班长……不是就刘安宁的班长吗?常渺反应过来,她是那个早已经死去的周谊颜?!
常渺震惊地看着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是她在打理玫瑰花田,然后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想明白,因为下一秒,周谊颜就挥动镰刀,把刘安宁的头,哦不,把玫瑰花割了下来。
“送给你,勇士。”
“呃不用了……哦好的好的,谢谢谢谢。”常渺本来没想接受,但看周谊颜的脸色一变,生怕自己不接受她的好意会刺激到她,只好满脸赔笑地伸手去接花。
“喜欢吗?”
“喜欢喜欢,谢谢你。”
“我没问你!”周谊颜眼睛一瞪,眼球都要掉出来了,吓得常渺一抖。
江凭挨了常渺一肘击才回答:“喜欢……但是她让我喜欢的是什么啊?花又没送给我。”
“别问那么多。”常渺小声说。
周谊颜难为情地看了看江凭,又看了看常渺,“其实我该向女王陛下检举你的,你知道……只要我站在这里振臂一呼,就会有卫兵赶来。”
江凭和常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做好了起跑的准备。
“可是我喜欢你……”
江凭一哆嗦,然后僵住了。
“……这些全都是用他种出来的,可我不喜欢他,他是个可怜的疯子。”周谊颜像演儿童剧一样声情并茂地说。
常渺被江凭偷摸掐得龇牙咧嘴,但是不敢叫出声。她知道江凭现在浑身难受,自己能帮他缓解一点算一点。
“……还好你喜欢。”周谊颜笑了,笑得很灿烂,但比哭还难看。
江凭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常渺更是大气不敢出。
“喜欢就好!”周谊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激动了起来,“我再,我再摘一些送给你们吧!”
说着她就举起镰刀对周围的花枝毫不留情地下手了,简直像油锯成精。她身边的花田迅速凹了下去,被剪断的花枝散乱地落在它们自己的身体上,花苞垂头丧气,被断枝刺破,悲情又窝囊地无声死去,就像刘安宁一样。
周谊颜挥动镰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几近癫狂,没几下她就来到了常渺和江凭面前,眼冒精光地看着常渺,“他最喜欢你了……”
常渺还没反应过来周谊颜要干什么,她的镰刀就挥了起来,冲着常渺的脖子去了。
“小心——”江凭推开常渺,自己当即被镰刀穿透身体,毫发无损,但正因他毫发无损,镰刀经过他的身体就像经过了全息投影,毫无阻碍地落到了常渺的身上。
好在常渺被江凭推开了,不然被划破的就不是她的大臂,而是喉咙了。
“快跑!”江凭拉起常渺的另一只手就往实验楼里冲。
没跑几步常渺的身上就也布满了伤口,大部分都不是特别痛,但会有那么几个像小虫子一样痛得往心里钻,不过她现在已经顾不上了,痛感全都集中在被镰刀割伤的伤口处。血顺着她的手指一路滴落,再不止血,她会休克。
“他们在那儿——”
有了周谊颜的报信,卫兵们简直像瞬移一样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好在常渺和江凭马上就能进入实验楼了。可这栋已经被绿植密密麻麻包裹起来的建筑,看起来要比玫瑰花田危险多了,配个BGM就能拍灵异小视频。
“呃啊——”
镰刀被周谊颜当标枪扔了出来,被镰刀击中的瞬间,常渺一个踉跄飞扑出去,然后是灼热的痛感传来,她知道自己的背也被镰刀划伤了。
“你没事吧?!”江凭试图拉起常渺,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这时江凭才看到常渺被镰刀划破的衣服,以及她涌泉一样的伤口。
“常渺——”江凭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下胀了起来,整个人发毛,手忙脚乱地背起常渺,凭借脚感摸索着踏上楼梯。
“常渺!常渺!常渺别睡!和我说说话……”江凭不知道该怎么救治失血过多的人,他只是看到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至少,不能让人睡过去。
可是他背上的常渺,已经说不了话了。
“常渺——”江凭的眼泪混着鼻涕喷了出来,“快到了就快到了,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能到了。”
可他其实也并不知道,到了那里,究竟会有什么变化。
“常渺!”背上的人已经几乎失去意识,哪怕江凭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带着常渺来到了那个“梦开始的地方”,可什么都没有改变。
从窗户望出去,外面光线明亮、生机勃发,河水依然闪耀着向前流动,一切都还是那么平静。如果不是常渺的血把江凭的身上涂抹得像一个刚从案板上起跳的被屠宰了一半的鱼,如果不是常渺本人像爆浆脏脏包一样血流得到处都是,那么简直一派祥和。
江凭跪在常渺身边,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他完全没有急救方面的知识,而且看起来——常渺已经不需要任何急救了。没有正规医院和相关药械,没有正经医生,一个失去了这么多血的人,除了等死,似乎已经没有其他任何的可能。
江凭从没想过,他和常渺的“缘分”会以这样可笑的方式结束。
但说到底也只是梦里死个人而已。
梦里死个人而已?江凭看着自己捏造出来的这个活生生的、就快要死翘翘的人,完全无法接受,这就是“她”的结局。虽然听她的意思,自己长大以后还会遇见她,可那是一个小时候的她,她的生命依然会停在这里。
他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