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玲珑 第35章 有情无念

谢青槐看着玲珑终于放松地在自己怀中陷入昏迷，身上玉光闪烁，化为一块剔透白玉，落在他的掌心。法光一点，将陆微雨收拢在自己宽大的袖中，站起身来，平静地看着无垓。

无垓高大的身躯渐渐压迫，他眸中是压抑不住的残忍杀意。

“ 吾有没有同你说过，她是本尊的！”

滔天的巨浪随着无垓恐怖的声音穿透整个魔域，天地巨变，乌云笼罩，他强大的魔气如骇人波涛，直冲谢青槐，要将他挫骨扬灰。

法光灼目而耀眼，将谢青槐牢牢包裹，似天地间唯一的光明，带着净化的一切的力量，在这威压的魔气下金光乍盛。

两人同时出手，法光与魔气激烈对撞，带着轰隆的巨响，整个魔域与千道渊的空气掀起一道强烈的冲击余波，将千道渊半空的众人掀翻在地，天地摇晃，站于渊中的众人脚步不稳，纷纷向那魔域上方看去。

只见无垓高大的身躯立于虚空高处，同他身量一般长的黑发在狂风中舞动，一张深邃而阴鸷的脸，带着危险的狠意紧紧看着对面的谢青槐

他一身月白僧衣佛光普照，朱红的袈裟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颜色，平眉微蹙，宽大的袖袍在余波中翻飞，胸前纯白的蝴蝶如佛祖的慈悲，纵容渺小生命在此身停留，俊美的脸五官分明，和煦而温和。

因着方才与无垓对手，谢青槐身形微微摇晃，蹙着眉捂着胸口站于虚空无垓的对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在这魔域，无垓便是天道之下最为强大的魔，他本体在此，纵使谢青槐拥有了无念百年的修行，也终是敌不过。

无垓看着谢青槐用月白的宽袖擦去唇边血迹，鲜血在袖口绽放，他目光沉沉，嘴角勾起冷笑，暗讽谢青槐自不量力

带着可怖的威慑，他身形急剧，本体长发瞬间将谢青槐双手缠上，金色的法光在没有一丝缝隙的黑发中闪烁，逐渐被长发包裹。

“ 区区凡人妄图在吾手里抢走灵玉，你简直找死！”

无垓声音低沉，带着恼怒的狠厉，缠住谢青槐手臂的长发又紧了紧，勒得他不得不全心抗衡。

“ 灵玉有形已有玲珑之心，她无拘无束，本就不该牺牲在世人贪欲之下。”谢青槐胸口气血翻涌，艰难反驳

“ 这是她的命！”她将玲珑方才的话还给谢青槐，眼中疯魔更甚，提醒着谢青槐，玲珑与自己才是同类。

“ 别跟他废话！小和尚快走！”

小楼从谢青槐的储物戒中陡然显现，一身鬼气森森，趁着无垓不曾注意，鬼气为刃一刀将禁锢谢青槐手臂的长发割断，让无垓痛得后退两步

对上无垓被激怒的一掌，谢青槐全力回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顾不得魔域与千道渊的再次震荡，拉回小楼化为一缕金光急速掠走。

法光划过天空掉出陆微雨发簪，千道渊的玄门众人与无数妖魔看着谢青槐带着玲珑与陆微雨逃走，一时时间停滞，震惊的忘了现下的战争。

祸斗的火焰还在燃烧，千道渊一片狼藉焦土，阿若伽叶看着谢青槐的身影，双手惶然地顿住，勒住祸斗的手不自觉紧攥，瞳孔逐渐惊惧地放大。

她与无念纠缠几十年，那一身磅礴的纯净法力她再熟悉不过，可如今却出现在谢青槐的身上

阿若伽叶心头一慌，带着身子都有些不稳，险些从祸斗身上跌下来。

不顾现在危机的情况，她一声令下铭兵熄鼓，焦急的往魔域的地牢奔去。

玄门弟子死伤惨重，搀扶着看着众魔离开，皆松了一口气。

陆鸣深蹙着眉捡起地上陆微雨的发钗，不自觉握紧，看不清心绪。

“ 掌门，现下该怎么办？”其中一长老站出来问道，方才的大战他亦在其中，明黄的长袍都被祸斗的火焰烧得残破。

陆鸣抬起头，沉思的看着谢青槐离开的方向，眉目沉沉，半晌才道，“ 无垓没能炼化灵玉，辛苦几位长老驻守在此将结界再次加固，其余人等，回净尘山吧。”

随着他的吩咐，这场大战终于落下帷幕，众弟子搀扶着，三三两两回到驻守之地疗伤休息，陆鸣和各派掌门也就此告辞。

魔域的地牢外，阿若伽叶急匆匆的跑进去，带着慌乱的急切，一把用骨鞭抽开紧锁的牢门。

“ 无念！”

她飞奔至无念的身前，看着无念的模样，一如往常想要触碰他的双手竟带着不可察觉的颤抖。

无念还是端坐在地牢的房间中，他眉毛花白，沉静入定的脸上布满皱纹，如枯树一般没有生机，金缕法衣暗淡无光，连身躯都变得干瘪佝偻，合十的双手苍老泛纹，再也没有之前那端方清正的模样。

他因为修行驻颜，如今百年修行不在，变成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头，只有那朱红袈裟鲜艳刺目。

察觉到阿若伽叶的靠近，无念缓缓睁开眼睛，就这微微一个动作仿佛用了半身力气，虚弱而无力。

“ 你来了。”

声音也变得苍老沙哑，晦涩难听。

无念撑着最后一口气，终于见到阿若伽叶的最后一面。

阿若伽叶跪坐在她身前，眉宇间不可置信的慌乱，却拼命压制着眸中的水汽。

看着她逞强的模样，无念轻笑，反常的伸出手摸向她的脸。

阿若伽叶眉宇更加深皱，以往无念总是抗拒自己的靠近。若不是自己用尽手段将他胁迫，他断不会任自己在他身前放肆。几十年来他越是拒绝，阿若伽叶越是反其道作对。

他这般动作倒让阿若伽叶越发不安。看着他垂垂老矣的脸，心口浮上密密麻麻的心痛。

可无念却不管阿若伽叶不解的双眸，撑着无力的身子将她轻轻抱入怀中。

她的身子的是冷的，带着从坟土里生长出来的腐气，凉得无念有一瞬间的轻颤。

“ 我想了许久，终于能在生前回抱你一次。”

睫毛轻颤，滚烫的泪珠从阿若伽叶眼下划过，滴落在他朱红的袈裟上。

几十年来，这是无念第一次主动靠近，带着温暖的慈悲，驱散阿若伽叶自身的的冰凉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他体温，亦是，最后一次。

无念看不到阿若伽叶在他的肩膀后的脸，明明面上还是往常般没有表露情绪，泪水却断了线。

他只是将抱住阿若伽叶的手微微紧了紧，仿佛要将她嵌在身体里，带着弥补的歉意，还有释怀的眷念。

阿若伽叶颤抖的唇终于吐出来到这地牢里的第一句话。

“ 我.......是伽叶.......”

她是伽叶，是坟地上集怨魂凝结的红莲之花，是魔域的魔君，天下人眼中无恶不作的魔女，想要将佛子拉入凡尘的恶人。

她只是寄居在薛孤照的妻子，阿若身躯里的妖魔。

她不是他的亡妻。

“ 我知道。”

他没有迟疑，眼皮沉重，似乎下一秒就要闭上。

“ 我.....知道.......”

他再次重复，带着无力的微顿，苍老的声线拖出喑哑的长音，在地牢回荡，飘入阿若伽叶心口，却沉重如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

无念却在说完这句话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心跳。

压抑的情愫终于在这一刻爆发，阿若伽叶恐慌的紧紧将无念的尸体回抱，眼泪模糊了视线，身子猛烈的颤抖。

她再也看不清无念的脸，哀泣的伏在无念的肩膀，感受着他的体温慢慢在怀中消失，逐渐变得冰冷，泪水打湿袈裟，开出朵朵红莲。

她紧咬着腮，任巨大的痛苦将自己的神智淹没，抱着无念身子的手越发用力，似要将他揉进骨血。

他知道，从一开始便知道，当少女在大召寺向他求救，抬头的那一瞬间眸中划过一丝狡黠的时候，无念便知道这不是他的妻。

他的妻乃高门深闺里规训出来的温柔女子，断不会如伽叶一般眉眼带着势在必得的妩媚一次次对他引诱。

所以无念在救与不救之间反复拉扯折磨，成了他一生的执念。

他修行的无情道因她停滞，他乱了心，她的每一次靠近都带着罂粟的致命，让无念一次次甘愿承受功法的反噬。

他亦有情。

他愧对佛祖，愿去极乐世界以身赎罪。

无念的身体在红莲伽叶的怀中逐渐僵硬，一缕青白的火苗在地牢中悄然出现，红莲伽叶放下无念，站起身来看着那不断跳跃的小小鬼火。

与常见的森森鬼火不同，那簇小小火苗带着一丝金色的光芒，似积累的功德，触之感觉不到阴寒。

新生的鬼火没有神智，带着懵懂的莽撞，火苗若隐若现。

红莲伽叶小心翼翼的将鬼火拢入掌中，脸上泪痕斑驳。

她出神的看着手心里跳跃的火焰，眼眸缱绻。似不知道该将这火苗如何，任它停在自己掌心徐徐燃烧。

最终，似做出了什么抉择，红莲伽叶轻柔托起新生的鬼火，取下无念手中的佛珠，注入最温和的魔气庇佑，向天地间轻轻一挥

“ 心如莲花不着空，又如日月不住空。无念，下辈子，莫要再遇见我了。”

佛珠便随着鬼火悠悠飘远，乘着清风，送至天地。

直至鬼火与佛珠消散在红莲伽叶的视线，她看着无念的尸体，以魔气为引，燃烧尸体，将无念燃尽只留一颗金光舍利来。

舍利缓缓漂浮被魔气引入心脏，红莲伽叶的识海中，一枚华光鼎盛的舍利伫立在暗红的红莲之上，散发徐徐金光。

心如莲花不着空，又如日月不住空——《严化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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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有情无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