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像是某本书上的残卷吧?”方悦忍不住道。
吴二杰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方悦目光凝重地落在宣纸最后一句话上:“你知道‘域’吗?说细点你可能不懂,嗯……就是说,我们所处的这个地方,叫做‘灵域’,是连接现实与灵界的一座桥梁,在这里生活的几乎都是灵。”
“灵?!”不知为何,吴二杰想起了那个司机,还有司机脑袋里那团恶心的黑气。
方悦像是有读心般:“没错,那个将我们困禁在这儿的家伙,就叫做‘灵’。而空灵让我们抓的人,便是这灵域的统治者,也就是‘灵主’。灵主才是灵域世界的主宰,之前我们所见到的那个司机,充其量只是个替灵主做事的喽喽。”
“那什么……灵应该都是死的吧?”吴二杰问道。
像这种灵异的故事他还是听过很多的,一般都说只有死人才会有“灵魂出窍”这一说法。
方悦点了点头,却又摇头:“有死的,也有活的。”
吴二杰一脸困惑:“什么意思?”
方悦轻笑道:“你不会以为只有活物才有灵吧?人类有灵,动物有灵,草木有灵,像这种在日常生活中可触摸、可触碰到身体的,被叫做生灵。而死灵,顾名思义,是个离了躯壳的幽浮生物,你也把它称作亡灵,死灵的意义其实与鬼差不多,不过会比鬼多几分人性。”
吴二杰的文化水平不算低,方悦说的每个字他都知道,可连在一起,却听得他云里雾里。
他挠挠头,十分疑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方悦不好意思笑道:“我瞎编的。”
吴二杰:“……”
吴二杰也不管真真假假,仔细琢磨了那些话,觉得方悦编的应该有五六分可信度:“如果说灵主真是那什么主宰,按照你这个意思,空灵要我们找的人,还真可以带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回答正确。”方悦鼓起掌夸奖他,话锋一转,“不过前提是,我们得抓住它,以及……它愿不愿意送我们离开?”
说着,她抽出手里的宣纸,拧成条,放在蜡烛芯上点燃。
吴二杰手慢一步:“等等,后面还有线索!”
方悦手捏住纸角,观察燃烧程度,等宣纸烧得差不多时,扬手一挥,那些灰烬被吹得四散飘飞。
她拍了拍落在肩膀上的灰,手扶了一下墨镜腿,若无其事地说:“什么线索?”
吴二杰全身的汗毛瞬间竖立。
他想起前不久,这个女人对着那幅画自言自语的样子。
在他的视角里,那幅画明明空空如也,而方悦却十分认真地告诉他,她看到了一个故事。
一个空白的故事?
他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眼瞎了,可转念又想,万一那幅画就是一块白布呢?
他心里一边自我挣扎,一边又犯嘀咕,对这个阴晴不定的女人有些犯怵,没敢对视:“后面有名字。”
方悦腰背懒洋洋地靠在画案边上,满不在意道:“哦,我看见了,不过无关紧要。”
可就是她这一系列的迷惑操作,令吴二杰对她产生了更大的怀疑。
说什么无关紧要,一张宣纸能掀起多大问题,值得被烧掉?
这不就是在销毁线索吗?
有问题,这女人一定有问题!
吴二杰恍然大悟,惊起一身冷汗,悄悄后退几步,眼神往书房门方向瞅去。
他得找个恰当的时机去向其他人通风报信。
方悦心血来潮,撩开了九尾凤画布,看看背后究竟会不会藏着暗道之类的。
令她失望的是,画布背后居然是一扇被合掩的铁窗花。
“这窗户真是格格不入。”方悦忍不住吐槽道。
她探头朝外面盯了许久,低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吴二杰也想上前观望,可理智劝他不要离这个女人太近。他垫着脚,奈何方悦一个人将观光位置全部霸占,从他的角度只能撇见乌黑黑的天空。
外面传来一声闷雷,方悦放下画布,双手拍灰似的挥扫掌心,惋惜道:“看来又有一场暴风雨要来临了。”
“咚——”
楼下的钟声游荡在房间内。
已经十一点了。
烛台骤然熄灭,整栋别墅里的灯光几乎同一时间消失,周围陷入黑暗之中。
吴二杰趁机跑到门后,谁知,书房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只听见一节“咔嚓”的金属拧转声,门被反锁住了。
吴二杰的心咯噔一声,他站在门后面,尝试去砸那扇门板,拧了半天门锁,门竟纹丝不动。
他大声嚷嚷,想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怎么回事,这门咋开不了了?”
紧接着,隔壁卧室也传来敲砸的剧烈动静,看来不止书房这里被反锁,卧室那边也遭遇到了同样的情形。
方悦摸索着举起手边熄灭的小烛台,朝蜡烛连吹三口气,但不见任何反应。
沟通失“灵”了?
乐朝尝试用结实的身体去撞房门,吴二杰卷起袖子,抬起大粗腿发了狠劲儿踹下去。
砸门声接连响起,整个地面墙面都在颤动,仿佛摇摇欲坠。
门依旧屹立不倒。
不知砸了多久,等俩人力气快用尽时,方悦才叫他们停下来歇息。
吴二杰心脏不停地狂跳,铺天盖地的绝望几近压垮他,他顾不得害怕,摸着黑,向方悦寻求帮助:“我们被困住了!你说怎么办?”
“怕什么?没到游戏结束时间,空灵是不会动手的。”事到如今,方悦仍能保持如此淡定。
不过听她这么一说,吴二杰好歹吃了个定心丸。
吴二杰整个身子虚脱般从门上滑坐在地上,但他依然不放心,弱弱地试探她:“那……如果是那个叫灵主的违背游戏规则要来害我们,那我们该怎么办?”
方悦“唔”地拉长音调:“这我倒还真没考虑过。”
“……”
吴二杰悬着的心终于破防。
“嘭嘭嘭!”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一声轰鸣从隔壁发出,紧接着一阵木板裂开的声音哐哐巨响,有什么重物被砸在了地上。
“他大爷的,让它给跑了!”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好像是宋渺他们。
难道他们已经逃出来了?
吴二杰听罢,像看到了希望,双手赶紧扒拉门锁从地上站起来,拍门声一声要比一声重:“等等!我们在这儿,救命啊!”
外面的骂声戛然而止,吴二杰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分辨脚步声的方向。
两人的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外,“哐”的一声,隔着门,吴二杰的耳朵被人踢了一脚,宋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喂,能听到吗?”
吴二杰捂着半边耳朵,疯狂点头:“能能能!”
宋渺:“离门远点,我要砸了。”
“行不通,这门跟铁板一样,我和这位保镖大哥砸了好久都砸……”
“嘭——”
门锁上的金属圆把手从中间砸裂开来,零件哗啦哗啦掉在地上,吴二杰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来不及躲闪,那把手正好砸中了他脚趾。
“唔……”
吴二杰痛到弯腰捂脚,不想宋渺竟直接踹开了房门,那扇铁一样硬的木门就这样直直倒下,“咚”地砸中他的脑袋。
吴二杰哀嚎一声,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
与此同时,破门而入的还有那道寻不到影儿的空灵声:“嘻嘻嘻……惩罚开始。”
那声音穿过房门,贯进吴二杰耳中。
吴二杰只觉得脑袋一阵晕旋,身下的地板好像变得越来越软,整个身体仿佛升起来,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怎么回事?”周围漆黑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双手在空气中探索。
忽然间,两条胳膊被一双手抓住,那双手触感冰冰凉凉,似乎很细,指甲很长,陷进他的肉里很疼。
“嘶……谁拽我?”吴二杰的胳膊使不上劲儿,挣脱不了那双手。
直到他发现越来越多的手出现,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缠上他的身体,将他向下拖拽时——
这特么不就是昨晚惩罚时才会出现的黑手吗!
几乎是认出来的刹那,耳边响起尖厉刺耳的笑声,其中混杂着哭泣声、哀怨声,一声声高音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刮他的头骨般,密密麻麻的恐惧直冲天灵盖。
吴二杰把自己生平所有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崩溃地朝黑暗中大声求救:“不是我!你抓错人了,我没有说过那个人是谁!不是我!不是我啊!”
可是无人问津。
皮肤不断产生痛楚,如同撕裂一般,吴二杰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迈进了类似沼泽的地方,越是挣扎,身体陷得越深。
他要和昨晚那三个人一样消失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他要死了!
他还有工作没有完成,他还有家要养!
他还不想死啊……
一道清脆悠扬的铃铛声如清风拂来,刺目的金光割开四周黑暗,驱散了所有人的恐惧。
一只大手从撕开的漩涡口处伸进来,抓起吴二杰的领子便发了狠劲儿向上拽。
乐朝单手撕扯吴二杰身上那些黢黑的鬼爪,仰头借力往外拖,手臂上的肌肉撑得西装有些发紧,仿佛要随时撕烂出一个口子。
他低吼一句,生生将吴二杰从那片沼泽漩涡中拖了出来。
吴二杰仰着身子躺在地上,终于感受到地板的真实性。他深深喘了一口气,只是还没缓过神,另一只细白的手臂绕过眼前,快准狠抓住了卧在他胸口处的黑色尾巴。
“抓住你了。”宋渺俯视吴二杰的胸口,一双血红色的瞳孔透着十分怪异,与平时黑亮眸子截然不同。
吴二杰刚吸进去的气儿差点憋死他:啊——!”
宋渺嫌弃他聒噪,冷着脸,甩手一挥,轻轻松松将缠在他身上的东西拎飞。
只是那团东西接触到空气,如流水般灵活逃窜,宋渺一时大意,松开还没来得及抓住它,它就化作一条浅青色的烟,窜入大烛台上的火焰之中消失不见。
“艹!”宋渺口吐芬芳,气得直跺脚,指着一旁无所作为的陆尧埋怨道,“陆尧,你愣着干啥?为什么不抓住它?”
陆尧无可奈何:“我倒是想啊……”
陆尧动了动被锢住的手臂,转头对躲进身旁的方悦柔声相告:“姐姐,你抓得我手疼。”
方悦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松开紧扣着的手,眼睛湿漉漉的,脸上露出不失礼貌的微笑:“我只是想抱大腿而已,我怕死。”
宋渺气不打一处来:“又让它跑了!”
现在人几乎到齐,吴二杰刚刚经历了生死攸关的场面,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想起了自己离开的原因。他连忙抓住乐朝和宋渺两位救命恩人的手,指着方悦喊道:“你有问题!”
方悦正觉得屋里有些冷,将垂落在脸颊边的头发撩回耳后,双手往衣兜里揣,闻言指着自己,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啊?我吗?”
“就是你!”
吴二杰立刻将之前对方悦产生的疑点全盘托出,当众给方悦定下所谓的“灵主”身份。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可能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胆子忽然变大了,敢大声质疑别人。他跑到画布面前,指着墙上的画说:“你敢再说一遍这上面画的是什么吗?”
吴二杰心想,既然他完全看不到画布上的任何内容,那么意味着,在正常人的视角上,画布的那一面必然是一片空白。
只要方悦描述出画布上的内容,那便足以证明她与众不同,而除了灵主,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瞧出这画中玄机。
方悦是“灵主”这件事情,就是板上钉钉!
不过没等方悦进行自证,前不久还在怀疑方悦的宋渺却先替她辩白:“不是她。”
吴二杰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宋渺红色的瞳仁褪成棕色,他盯着墙上的画道:“画上就是一只九尾凤凰。”
吴二杰:“???”
等等,不是?
一旁的陆尧指着右下角的纂体字说:“这个记载了最原始的生灵渊源,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上面写的是‘有凤来仪’。”
吴二杰越听越糊涂:“你们都能看见?”
一直没吭声的乐朝开口:“没错,看到凤凰羽毛下的灰云了吗?那些就是飘飞的灵魂,也就是我们刚才所说的空灵。”
所有人几乎同时看向吴二杰,眼神仿佛在说:“所以你为什么看不见?”
吴二杰:“……”
好嘛,这下他倒又成嫌疑最大的了。
“不过,”方悦打断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双臂交叠环抱在胸口,对上宋渺的眼睛,“你们相信我,是因为另一个原因吧?”
宋渺挑眉,出奇的没反驳她。
方悦从地上拾起一盏小烛台,就在刚才的混乱之前,小烛台从外面飞了进来,原本应该在宋渺手中。她吹了吹烛台沿边上的灰尘,瞄向宋渺和陆尧两双空空的手:“你们对空灵指认了我。”
烛火能与空灵沟通,这是已知结论。
在此之前,方悦给宋渺分过一盏小烛台,她的那一盏还在画案上,那么眼下烛台便是她给予宋渺的那一盏。
结合刚才卧室传来的动静,恐怕是宋渺这个家伙当着空灵的面擅自猜测了她的身份。
由于回答错误,空灵进行游戏惩罚,只不过惩罚对象出现了失误,才会发生刚才既紧张又刺激的生死场面。
方悦摘下墨镜,一只手疲惫地捏揉着眉心,小烛台上的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没了最初调侃人时的精气神,多了几分愁容。
她感到十分不解:“我很好奇,你们究竟找到了什么证据?居然连问都不问,就直接给我定罪了?”
陆尧摇摇头:“我们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是没找到,还是根本没找?”
陆尧惊讶地张开嘴巴,像是被戳中了答案,下意识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宋渺则心虚地把头转向门的方向:“……说得好像你找着了似的。”
方悦见俩人脸色都变了,看来自己猜得不错。她“哼哼哼”笑了起来,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使唤宋渺:“你怎么知道我没找到?你先转过身去。”
“咋?我背后有东西?”宋渺反问道,但还是照着她的话,转身背对着她。
“你别说,还真有。”方悦给坐在地上的吴二杰一个眼神,招呼他起身。
吴二杰没想到还有他的事,有点懵逼,抱住乐朝的胳膊站起了身。
方悦手伸进衣兜里,掏出了某样东西,她甩了甩腕,矫揉造作般用两根手指捏住那东西的两个角,朝半空优雅一挥,展开了那个东西。
吴二杰立马认了出来:“你不是烧了吗?!”
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被方悦烧得连渣都不剩的宣纸。
“对啊,我也觉得奇怪,它怎么又回到桌上了呢?”方悦也解释不清原由,但她确实是从原来的位置上发现的,被镇纸压住,看上去就像从未被触碰过一样。
陆尧凑近一看,待窥探到画上的内容,脸色瞬间僵住。
“什么画?”最怕空气突然安静,这么多人直盯着一个人的后背,宋渺感觉浑身不自在。他尽量朝后面扭动脖子,偏头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我们应该找到了能送我们出去的人。”方悦将画展平,与宋渺的后背放在一起对比,“你说是吧,宋渺?不对,应该是叫你‘引渡生’。”